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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继父顶罪蹲了16年监狱,出狱那天去接他,狱警却拦住我:他8年前就偷偷跑路了,连个招呼都没打,我当场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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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监狱大门上。

我眯眼看了一会儿,才敢迈出那道门槛。

16年了,我替继父郭志强顶了那桩车祸,蹲了整整16年。

管教老赵递给我一个泛黄的信封:“你继父8年前就跑了,这是他从外地寄来的信。”我拆开信,上面只有六个字:“对不起,我跑了。”我把信叠好装进口袋,问了一句:“我妈呢?”老赵沉默了很久,低头说了句:“走了。你妹让人把你妈的骨灰坛子送到监狱门口,等你出去。”

01

16年前那个夏天,我18岁,刚高中毕业。

考完试那天我回到家,继父郭志强坐在堂屋里,眼圈红红的,面前摆着一瓶白酒。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英武,你过来。”继父喊我,声音有点哑。

我走过去坐下。他给我倒了杯酒,我愣了一下,他平时不让我喝酒的。

“爹有件事对不起你。”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怎么了。我妈在旁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也没吃。

继父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出来。

他跑运输的时候,晚上开车,在一个没有路灯的路口撞死了一个骑摩托的人。

他怕了,开车跑了。

回来三天了,谁都不知道。

“爹不想坐牢。”他抓着我的手,“英武,你才18,还没结婚,不能有案子在档案上。你要是替爹进去,最多三四年就出来了。爹给你买车买房,等你出来好好过日子。”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

替他去坐牢?

我看了看我妈。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碗里。旁边的妹妹郭晓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躲在门后面看着我们。

“英武,”继父的声音更低了,“你妈的病……你也知道,她胃不好,医生说要动手术,得好几万块钱。爹要是进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早上在我妈枕头底下发现的病例本。我妈得的是胃癌,早就查出来了,一直瞒着我。

那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他妈的就是个工具。继父开车撞了人,需要一个人去顶罪。这个人不能是他自己,也不能是我妹妹,就只能是我。

“三四年?”我问他。

“最多三四年。”继父点头,“我打听过了,自首的、认罪态度好的,判不了几年。”

我没说话,仰头把那杯白酒干了。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看着头顶的月亮,一直坐到天亮。继父出来看了我好几回,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病例本折好放进口袋,去派出所自首了。

我说人是我撞的,那天晚上我开了继父的车出去兜风,不小心出了事。因为害怕,就跑回家了。

警察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自首,我说我害怕。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法庭那天,继父哭得比我还伤心。他站在旁听席上,抹着眼泪说:“孩子,是爹对不起你。”我妈坐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血色,一直看着我。

我注意到继父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穿西装,挺斯文的,看着像做生意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他做生意的合伙人,叫周泰。

判决下来了,肇事逃逸致人死亡,判了12年。

法官问我有什么要说的,我说没有。

我被带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继父还在抹眼泪,我妈站起来了,想往前冲,被法警拦住了。妹妹郭晓芳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劲儿喊“哥”。

我没回头。

进了监狱,我换了囚服,剃了光头,站成一排给管教点名。管我叫老赵,四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说话不算凶。

他问我:“当时怎么想的?你才18,替人顶罪?”

我说:“没怎么想。”

老赵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床的老宋翻了个身,看着我:“小伙子,刚进来吧?”

“嗯。”

“犯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老宋也没再问,翻了个身睡觉了。

那个夏天特别热,牢房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破电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那里,汗流浃背,想我妈,想我妹妹,想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三四年,继父说三四年。

我信了。

02

头几年,继父每月都来信。

信上说家里拆迁了,分了两套房。

一套卖掉了,钱留着给我妈治病。

一套留着,等我出去住。

说妹妹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成绩很好,让我放心。

说我妈手术做得很成功,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每次看信,我就踏实一点。

我在监狱里表现积极,干活不偷懒,从来不惹事。

别人打架我拉架,别人骂我我装听不见。

老宋说我傻,说这种地方不用太老实。

我说我不傻,我早点表现好,早点减刑,早点出去。

老宋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老宋比我大十几岁,犯的什么事我从来没问过他,他也没说过。他在这间牢房住了六年了,比谁都熟。他教我怎么做人,怎么在这里活下去。

“别得罪管教,但也别太讨好他们。”老宋说,“做人一身正气,到哪里都不吃亏。”

我听进去了。

第三年的时候,我给继父写了一封信,说我想申请减刑,希望他能写一份谅解书。就是受害人家属的谅解书,证明我积极赔偿了,他们原谅我了。

继父回信说没问题,他已经和受害人家属谈好了,赔偿了十五万块钱,对方愿意写谅解书。

我松了一口气。

有了谅解书,再加上我的表现,减刑应该没问题。

果然,半年后,我的减刑批下来了。从12年减到10年。后来又减了一次,变成了8年。

我算了算,减了两次,加上在看守所的时间,差不多能提前三四年出去。跟继父说的差不多。

那时候我已经不是刚进监狱的那个毛头小子了。我学会了很多东西,认得很多字,还跟着老宋学了不少做人的道理。

老宋说:“英武啊,你比你那个继父好多了。他就是个怂包,出了事让儿子顶。”

我说:“他不是我亲爸。”

“那就更不是东西了。”老宋说,“亲爸都不一定舍得让儿子顶,继父就更不是人了。”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还在想,继父虽然做得不地道,但至少每个月写信来,至少给我妈治病了,至少把拆迁款留了一部分给我。他也没完全不管我。

而且,他要是不跑了,我出去后,还能有个家。

可谁知道,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

第八年的冬天,继父的信突然断了。

我等了三个月,又等了半年,始终没有信来。

我心里开始发毛。但我安慰自己,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继父出差了,忙忘了。

我试着给妹妹写信,但信寄出去后,石沉大海。

我让老赵帮我查一下家里的情况,老赵说查不到什么,只说家里的电话打不通,地址也没变。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老宋看我整天闷闷不乐,问我怎么了。我说继父不写信来了,我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别想太多。”老宋说,“你那继父不是什么好东西,跑了也正常。”

“他不会跑的。”我说,“他说好了等我出去的。”

“他说的话你也信?”老宋冷笑了一声,“他要真把你当儿子,就不会让你来坐牢。”

我沉默了。

老宋说得没错,但我就是不愿意相信。那是我最后的希望了。要是继父也跑了,我出去后,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第九年的秋天,我妹妹来探监了。

那是八年里唯一一次探监。她瘦了很多,眼圈发红,头发乱糟糟的。穿的衣服也旧了,看着不像是在读书的样子。

她一看见我,眼泪就下来了。

“哥……”她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我心里一紧,问:“妈呢?妈怎么样了?”

妹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你说啊!”我急了。

“妈……”妹妹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小,“妈身体不好,家里的钱不够了。”

“继父呢?他不是有两套房吗?”

妹妹支支吾吾地说:“继父……出差了,好长时间没回家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什么差?”

“就是……做生意,去外地了,具体我也不知道。”

妹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探监的时间到了,妹妹站起来,临走前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我把它攥在手心里,等狱警不注意才打开看。

上面只有几个字:“哥,我找不到继父了,他跑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那晚,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宋被吵醒了,问我怎么了。我把纸条递给他看。

老宋看完,叹了口气:“我说什么来着?你那继父不是个好东西。”

“他真跑了?”我问他,像是在问我自己。

“都写纸条上了,你还不信?”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厉害。

第八年冬天,信就断了。

我算了算,继父是第八年跑的。那之后的半年里,我还在等他来信,还在盼着他寄信来。结果他在外头过好日子,我在里面苦等。

而更让我心寒的是,我妈病了,妹妹找不到继父,家里没钱了。可我在监狱里,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把牙咬得咯吱响。

不是恨,是后悔。

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傻,真的信了他的话。

03

接下来的几年,我彻底变了个人。

我不再盼着继父来信,也不再想出去后该怎么办。我每天干活,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一样。

老宋说我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了。

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但我心里一直在数日子。还有多久能出去,还有多久能知道我妹和我妈到底怎么样了。

第十个年头,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其他亲戚。我说没有了,就一个妹妹,还有一个生了病的妈。

老赵犹豫了一下,说:“你妹来电话了,说你妈情况不太好。”

我心里一沉。

“能让我出去看一眼吗?就看一眼。”我几乎是求他。

老赵摇摇头:“按规定,不行。”

我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梦到我妈了。

她站在我家那个破院子里,穿着那件旧棉袄,朝我招手。

我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她笑着笑着,突然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喊她,她听不见。

我急得不行,还是动不了。

我被老宋摇醒的。他看着我:“你做噩梦了,一直喊妈。”

我没说话,翻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第十二年,我减刑申请批下来了。8年变成6年。但之前已经减了两次,按照规定,我服刑的总时间不能少于一审判决的一半。

也就是说,我最早也要到第十六年才能出去。

十六年。

我今年18,等出去时,已经34岁了。

最好的年华,都耗费在这里了。

但我也没办法。我只能等。

第十三年的时候,老宋出狱了。

临走前,他握了握我的手:“小子,别想太多了。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为他拼命,有些人不值得。你出去后,好好活着。”

我点了点头,说:“宋哥,一路保重。”

老宋拍拍我的肩膀,走出去了。

牢房里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段时间特别难熬。

老宋走了,没人跟我说话了。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常想起妈妈和妹妹,想起那些年继父写来的信,想起我替他去死的那天晚上。

我不恨继父吗?恨。

但更多的是后悔。后悔自己太傻,太相信别人。后悔没有看清他是什么人。

但最让我痛苦的,是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我妈到底怎么样了?妹妹还好吗?继父有没有回去照顾她们?

没人告诉我。

又等了三年,终于到了出狱的日子。

那天早上,老赵来叫我:“郭英武,收拾东西,你今天出去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出去?真能出去了?”

“能了。”老赵说,“16年了,该出去了。”

我慢慢站起来,把东西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些信。

老宋走之前给我留了个地址,说出去后去找他。

我换上了老赵递给我的衣服,那是进来时穿的。衣服已经发黄了,皱巴巴的,但总比囚服强。

我跟着老赵走到门口,停了停。

16年了,那道门我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来都是被人带着的。今天,是我自己走出去的。

“等一下。”老赵叫住我。

他转身回到档案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递给我。

“你继父8年前就跑了。”他语气平静,但话里带着一丝沉重,“这是他走后从河南寄来的信,落款是一个叫‘白水’的小县城。我没法给你寄过去,就一直放在这儿等你出来。”

我接过信封,手有点抖。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跟继父以前写的信完全不一样。

我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只有半张,上面写着六个字,横七竖八的,像是喝醉了写的:“对不起,我跑了。”

我看着那六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了?他真跑了?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没哭,也没闹。

我问老赵:“我妈呢?”

老赵沉默了很久,低头说了句:“走了。你妹让人把你妈的骨灰坛子送到监狱门口,等你出去。”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时候?”

“两年前。”

我妈死了两年了。

我这个当儿子的,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蹲在监狱门口,点了一根烟。那是老赵递给我的,说是给我送行的。我抽了两口,呛得眼泪直流。

16年没抽烟了,都忘了烟是什么味道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老赵在我身后喊了一句:“郭英武,好好活着。”

04

出了监狱大门,我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走。

16年了,外面变了很多。以前那条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边种了一排树,还修了公交站。远处的楼房比16年前多了不少。

我身上的钱不多,就几百块,是老赵给的,说是出狱补助。

我拦住一辆三轮车,报了我家以前那个地址。

三轮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胡子拉碴的,看了看我,问:“你以前住那儿?”

我点了点头。

那男人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

走到半路,我看着窗外的街道,感觉陌生得很。

以前经常逛的那家小卖店没有了,改成了一栋超市。

以前放学走的那条巷子也封了,变成了一片空地。

到了地方,我下了车,愣住了。

我家以前住的那栋老房子没有了,变成了一片荒地。到处长满了杂草,中间堆着一些砖头瓦砾,像是拆了一半就停了的工地。

“这……这是哪?”我问司机。

“这儿以前是居民区,后来拆迁了。有些家拆了,有些没拆。”司机指着那片荒地,“你家就在那块,对吧?”

我之前写信就寄到这个地址的。

继父说拆迁了,分了两套房。可这里不像拆了的样子,倒像是烂尾了。

我心里一凉,掏出那封信又看了看。信上写了什么,“赔偿了十五万块钱”,“受害人家属愿意写谅解书”,“家里拆迁分了两套房”。

继父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掏出电话,打给妹妹。这是老赵给我的号码,说是妹妹留下的。电话响了很久,最后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确定的、怯生生的。

“晓芳,是我,你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传来抽泣声。

“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妹妹报了个地址,说那是她现在租的房子。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

那是一个城中村,到处是旧楼,脏兮兮的巷子,电线杆上挂着晾晒的衣服。我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找到了妹妹说的那栋楼。

楼很旧,墙面斑驳,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都锈了。

我上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瘦瘦的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旧T恤,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她的脸,差点认不出来。她跟我记忆里的妹妹差太多了。她瘦了一圈,眼角的细纹很深,脸上带着常年过劳的疲倦和沧桑。

“哥……”她叫我,声音发颤。

“晓芳。”我喊了她一声,鼻子有点酸。

她扑过来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说:“别哭了,哥回来了。”

妹妹的屋子很小,就一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剩下的地方转个身都难。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看着像是从别处搬过来的。

桌上摆着她的结婚照,她穿着婚纱,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笑得挺开心。

但房间里没有新郎的影子。

“你老公呢?”我问她。

“他……打工去了,长期在外头,不常回来。”妹妹的声音很小,眼神闪躲,“先坐吧,我给你倒水。”

我坐下来,看她忙前忙后,心里一阵难受。

妹妹端着水杯递给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呢?”我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妹妹的肩膀抖了一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走了两年了。”

“什么病?”

“胃癌。”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癌症早期能治的,做完手术就能活很多年。”我声音有点发抖,“不是已经做过手术了吗?怎么还……”

“手术是做了,但是没做彻底。后来复发了,又扩散了,医生说做不了第二次手术了,只能保守治疗,拖时间而已。”妹妹说到这儿,已经泣不成声,“我……我找过继父,想让他拿钱出来给妈治病,可他失踪了。那段时间我到处找他,找不到。我就……”

说到这儿,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哭了起来。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哭了,哥在这儿呢。”

妹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哥,我对不起你。继父跟家里人说,你是自己愿意顶罪的,没人逼你。他说你撞了人,想跑,他就劝你去自首,你听进去了。他还说你关几天就能出来,结果判了12年。妈知道后,气得病都加重了。”

我愣在原地。

继父对我妈,也是这么说?

我他妈的是替他顶罪的,他倒好,把罪名全推到我身上。

“我妈……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妹妹点了点头:“妈念叨你的名字,一直念叨。她说对不起你,说她没能耐,没把你保护得好。她还说……”

妹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她说,她这辈子的最大遗憾,就是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我坐在那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我想起我进监狱那天,我妈站在法庭上,想往前冲,被法警拦住了。她那时的眼神,就像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我一样。

没想到,真的再也看不到了。

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疼,但没有心里疼。

“继父呢?后来有没有他的消息?”

妹妹擦了擦眼泪,说:“他跑路以后,我去他平时去的地方找过,但都没找到。听人说,他在外地待了两年,后来钱败光了,又回来了。我还揣着最后的希望去找他,结果他已经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回来干什么?”

“好像是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就剩下一身的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大。

继父跑了,拿着拆迁款跑了,外面养着女人,把家败光,我妈没钱治病,我妹到处找人借钱。最后,他回来过一趟,是为了还债,然后又消失了。

他对我妈,对我妹妹,是一点都不在乎。

我在监狱里等了16年,盼了16年,结果盼来的是个骗子。

“那条信呢?”妹妹问我,“继父有没有来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信封,递给她。

妹妹拆开,看到上面那六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就这?说句对不起就行了?我找了他两年,把能借的钱都借了,妈还是走了。”

“他住了多少年?”我问妹妹。

“住在一个叫白水的小县城,可能还有别的落脚点,但具体我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哥,你打算怎么办?”妹妹问我。

“我找他去。”

妹妹愣了一下:“找他去?你上哪儿找?”

“他既然能在白水待两年,肯定还在这周边什么地方。我慢慢找,总能找到的。”

妹妹犹豫了一下:“那个地方挺远的,你一个人去?要不我跟你一起?”

“不用了,你在家先把日子过好。”我说,“等我找到他,再说。”

那晚,妹妹给我做了顿饭,三菜一汤,还特意买了瓶好酒。我吃着那顿饭,心里酸酸的。

这大概是我这16年里,吃得最像样的一顿饭了。

吃饭的时候,妹妹说了很多。

说她结婚以后,日子过得不好不坏,老公在城里的工地上干活,一年回来不了几趟。

她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每天累得不行。

说孩子还小,刚上幼儿园,每天接送,忙得脚不沾地。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哪吃过这种苦。继父跑了以后,家里唯一的顶梁柱没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孩子呢?”

“在幼儿园,我还没去接。”

我点了点头,说:“等找到继父,定了下来,我回来帮你顾着点。”

妹妹低下头,没说话。

吃完饭,我帮妹妹把碗洗了,又帮她收拾了一下屋子。妹妹不好意思,说她是没来得及收拾。我说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晚上,我睡在妹妹客厅的沙发上。沙发很窄,翻身都难,但我睡得很踏实。16年了,头一次睡在自己人家里。

可闭上眼,满脑子都是继父的模样。

还有信上那六个字。

对不起,我跑了。

05

第二天,我从妹妹那里问到了继父可能待的地方——白水县城,离城里大概四个小时车程。

我收拾了一下,揣着那封信和几百块钱,坐上了去白水的车。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峦,脑子里一片混沌。

16年来,我反复想着一件事:等出去后,我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着我妈的身体会好起来,妹妹能考上大学,继父能兑现他的承诺,给我买车买房,一家人好好的。

结果,什么都没实现。

我妈死了,妹妹嫁了个不着调的男人,继父跑了。

就好像我之前16年的人生,全是在给别人活的。坐牢是因为别人让我坐牢,盼头也是别人给我画的饼。

白水是一个小镇,没有火车站,没有大商场,只有几条窄街,到处是平房和店铺。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多,很多店面和房屋都贴着“出租”的牌子。

我下了车,在镇上一家小旅馆住下。一晚50块,床单干净的,虽然旧了点,但总比监狱里的硬板床舒服。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找。

我去镇上的派出所打听,说找一个叫郭志强的老人,五十多岁,外地口音,可能在这边住了几年。警察翻了翻档案,摇摇头,说没有这个人的信息。

我又去镇上的居委会问。一个中年阿姨翻了翻登记本,说:“郭志强?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有没有一个外地的老头,腿脚不好,有点驼背?”我描述着印象里的继父。

阿姨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镇东头租过一间房子,住了半年就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谢过她,到镇东头去打听。

有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告诉我,那个人好像是干工地的,在镇上打零工,但不多见。

他帮别人搬货、装卸,挣点现钱,从不跟人走太近。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就搬走了。

没有其他线索了。

我又在镇上待了几天,到处打听,但始终没有继父的消息。

晚上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灯泡发呆。

白水那么大,我去哪找呢?

继父早就跑了,也许早就离开了白水,也许去了别的县、别的市、甚至别的省。

正当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旅馆老板敲了敲门,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今天有个老头来问过你,说他认识你,有事找你。就留下这个地址,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着:城东老砖瓦厂后面,那间破屋子里。

继父?

那老头是怎么知道我住在哪儿的?

我把纸条收好,第二天一早,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白水县城不大,城东更偏,到处是荒地。

老砖瓦厂早就不开了,厂房破破烂烂的,墙壁长满了青苔,门窗都烂了。

绕过去,是一片杂草地,中间有一间低矮的砖瓦房,看着像是以前看门人住的地方。

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我的心跳得厉害。

我走过去,伸手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在吊着。

有个人坐在墙角的床沿上,头发花白,瘦得脱了相,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衬衫。

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那人慢慢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浑浊,脸上全是沟沟壑壑的皱纹,跟记忆里那个精神抖擞的继父判若两人。

“英……英武?”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是我继父。

16年没见,他老得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也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像是站不稳。

“你……你出来了?”他又问了一句,嘴唇在发抖。

“出来了。”

他像是想走过来,但腿软,走了两步就扶着墙,拼命喘气。他哽咽着说:“英武,爹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不是人!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晓芳!”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16年了。

16年前,他也是这么跪着求我的。说三四天就出事,说回来给我买车买房,说他把我当亲儿子看。

16年后,他又跪在我面前,说对不起。

可我妈死了。我最好的年华没了。我妹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一句“对不起”,能换回来什么?

我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前襟,把他提起来,狠狠撞在墙上。

“你说清楚!”我咬着牙说,“那十六年,你到底怎么过的?我妈是没钱治病才死的,你拿拆迁款干什么去了?还有那个女人,是不是你花家里的钱养着的?”

继父整个耷拉着,像一摊烂泥。他张了张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英武……爹……爹是糊涂……”

他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那几年拆迁款到手后,他心就野了。

听了朋友的话,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翻不了身。

他又迷上打牌,越打越大,输了不少。

后来认识了一个年轻女人,被她哄去开了家小餐馆。

那女人卷了他最后一笔存款跑了。

他像落水狗一样四处躲,最后躲到了白水。

“我把你弟弟送出国的钱也赔进去了……我对不起你和晓芳……”继父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

我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他说的“你弟弟”,是我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我继父的亲生儿子,郭磊。

继父从来没在我们跟前提过他。他从小就送去外面读书,一年回一两次。后来留学去了,就再没回来。

“你给郭磊交了留学费?”我盯着他,“哪来的钱?”

“拆迁款……”

“不是说拿去买房子了?不是说留给我和我妈的?”

继父说不出话来了。

原来,那笔拆迁款,继父根本没给我妈治过几天病。大部分钱,都花在了郭磊身上。

“我是不配当爹……”继父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匕首。

他攥着刀,不是对着我,是对着自己。

“英武,你杀了我吧。”他哭着说,“我做的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我愣住了。

他把刀塞到我手里,让我捅他。我看着刀刃上映着昏黄的灯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年的车祸,不是意外。”继父突然冒出一句。

我的手抖了一下。

“是有人让我撞的。”

我盯着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你说什么?”

继父瘫软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那天,周泰找到我。他说有个骑摩托的人欠了他一笔债,怎么都要不回来,就想让那人吃点苦头。他给我十万块,让我假装撞他,吓唬吓唬他,让他长记性。我信了,觉得就是一场小事故。谁想到那天他喝多了,骑得又快,我躲不及……人就真的没了……”

我腿一软,扶住了墙。

周泰。就是法庭上站在继父身边的那个男人。他是做生意的,认识很多人,在镇上挺有势力。继父跑运输的时候,就是跟着他干。

“你……你为了十万块钱,就答应他?”

“我那时候缺钱啊……你弟弟的留学费还差一大截,周泰说给我十万块,又保证不会出大事。我就……”

“你他妈的就是个混蛋!”我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扇了一巴掌。

继父被打倒在地上,嘴角都裂了,但他没有哭,只是低着头说:“英武,你杀了我吧。我这条命,早就该给你了。”

我攥着刀,看着地上那团蜷缩起来的人影,脑子里全是那个黄昏。

那个骑摩托的人,也许和我一样,也是个家里的顶梁柱。他可能也有老婆、有孩子,就等着他回家吃饭。

可没想到,他遇到了我继父这么个畜生,为了十万块钱,就把他当成吓唬人的工具。

而我,为了这个畜生,坐了16年牢。

我握着刀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到极点,反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屋里只有灯泡的嗡嗡声,和继父压抑的哭泣声。

我把刀狠狠砸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我站在荒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第一次觉得,自己这16年,真的是喂了狗了。

06

我在白水又待了两天。

没去找继父,也没走。

我住在那个小旅馆里,每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继父的话。

那个骑摩托的人,是被害死的。

不是意外,是蓄意的。

我替一个蓄意杀人犯顶了罪。

而真正的凶手,拿着钱逍遥法外,还把我送进了监狱。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恨继父,恨周泰,更恨自己傻。

第三天,我去了镇上一个小卖部,借电话打给了我妹,问她想不想知道妈妈去世的全部经过。

妹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哥,你查到什么了?”

“查到了。不是天灾,是人祸。”

妹妹“哇”地一声哭了,问我究竟是谁害死了妈妈。

我把继父说的话,跟她讲了。

妹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我想见你一面。”

我说好。

当天下午,我坐大巴回了城里。

妹妹在车站接我,眼眶红红的,没有哭。她拉着我的手,说:“哥,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我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继父说的那个人,周泰。他还活着,还在县城做生意。”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找过。”妹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妈去世那几天,我就开始查了。继父跑之前,我听说他跟周泰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钱的事。我怀疑这件事不简单,所以一直在打听周泰的下落。后来听说,他躲了两年,又回来了,还在县城开了一家建材公司。”

我点了点头:“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让你一出来就惹事。”妹妹低着头,“你坐了16年牢,好不容易出来,我不想你再进去。”

“现在没事了。”我说,“我知道了真相,就不可能当没发生过。”

妹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哥,我不怕。”

那天下午,我和妹妹去了一趟周泰的公司。

公司在县城主干道边上,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了块招牌:“泰昌建材有限公司”。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

我推门进去。

前台一个年轻姑娘站起来问:“先生,你找谁?”

“找周泰。”

“周总在楼上开会,请问你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好意思,没有预约不能见。要不你有事跟我说,我转达。”

我没理她,直接往楼上走。

姑娘急了,喊了一声:“先生!先生你不能上去!”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大办公室,门半掩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个月业绩又下降了,你们还是多出去跑跑……”

我推开门。

屋里坐着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

最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有些发福,穿一件白衬衫,打着领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

正是周泰。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是?”

我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说:“我是你当年买凶撞人的那桩案子里的替罪羊。”

屋里的其他人“哗”地一下全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问我是什么人、在说什么。周泰脸色一变,把眼镜摘下来,慢悠悠地擦。

“小伙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污蔑我,我可以告你诽谤。”周泰说,声音不急不躁,听起来很稳。

我也不急:“你告呗。正好,我也有个案子想跟你说说。十多年前,你在镇上找了个货车司机,让他去撞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后来那个人死了,你让司机找个替罪羊,司机就找上了我。这些事,应该都还记得吧?”

周泰看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听谁说的?”

“你当年找的司机,郭志强。我继父。”

周泰的表情僵住了。

屋里其他人面面相覷,一个年轻小伙问:“周总,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周泰没理他,盯着我:“你不是在坐牢吗?”

“出来几天了。”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当年那十万块钱,是不是你让郭志强去撞人的?”

周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郭志强。”

“敢说你不认识?”我把继父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他的亲笔信,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你要不要看看?”

周泰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脸色彻底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叹了口气:“是郭志强告诉你的?”

“对。”

“他跟你说了多少?”

“全说了。”

周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像是有些疲惫了。

他缓缓靠在椅背上:“当年是我不对。”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那个骑摩托的,叫刘大彪,欠了我三十万,我催了大半年,他就是不还。我找人‘教训’过他几次,没用。最后我没办法,就找到郭志强,他缺钱,想给他儿子凑留学费。一开始只想吓唬吓唬,没想真闹出人命。但最出格的事,郭志强也做了——撞死了人,你替他顶了罪。”

他看了看我:“你要告我?”

周泰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里是十万块,你拿去用。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父那边,我也会给他一笔钱,让他不再纠缠你。”

我看着那十万块钱,没拿。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我替你坐了16年牢,我妈死了,我家的房子没了,我妹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苦。你觉得十万块钱,就能把这些买回来?”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想跟你谈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让你承担你该承担的。找个时间,去派出所,把你做的那些事,说清楚。”

周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收回去。

“既然你非要这样,那我只能奉陪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谈生意,“你能拿出证据吗?就凭郭志强那封信,就一口咬定是我指使的?你说是就是?那我还说是郭志强自己想撞人,然后甩锅给我呢。”

“我会去查清楚的。”我说,“到时候,我们就法庭上见。”

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妹妹在楼下等我,看我出来,问:“怎么样?”

“他承认了。但他说没有证据告不倒他。”

“那怎么办?”

我看了看她:“我想起诉他。但这个过程很难,有可能会遇到阻力,也可能打不赢。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妹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哥,钱不钱的无所谓。”她说,“我就想让妈在九泉之下,能闭得上眼。”

出了门,我和妹妹站在路边。我抬头看了看那栋三层小楼,心里想,从前我替继父坐了16年牢,以后轮到别人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找到老宋的号码。

我打过去:“宋哥,我是英武。我出来了。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老宋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吧。”

“你有认识靠谱的律师吗?帮我找个。我这边有案子要打。”

“什么案子?”

“买凶杀人案。”

老宋沉默了几秒:“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云层,那里有一块亮堂堂的地方,把山都照得分明。

十六年了。

我终于决定,不再替别人扛着了。

07

老宋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给我打来电话。

他那边认识一个叫吕永孝的律师,年纪不小,专门接刑事案子的,在本市也算有点名头。

老宋说这个律师有一句座右铭:“打官司,就是把已经过去的事,从桌上翻到台面上来,让大家都能看清楚。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吕律师的事务所。

律师问我:“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我掏出继父那封信,又说了周泰承认过这件事。

吕律师看了信,又听完我说完整个过程,沉默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来了一句:“这封信有法律效力。虽然单凭这个很难告倒周泰,但如果能拿到他亲口承认的证据,比如录音,或者有第三方证人,那官司就能打。”

“继父算不算证人?”我问。

“算。”吕律师点点头,“但他是当事人,证言的可信度会受质疑,还需要第三者佐证。”

我决定去找继父,争取让他出面作证,并且让他详细写一份当时和周泰做交易的经过。再去找一下当年可能知道这事的人,看能不能找到其他证据。

我坐车回到白水,找到那间老砖瓦屋。继父还在,但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精神,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把吕律师的话告诉他,让他写材料。他一开始还不愿意,说自己说不清楚,写不出来,又怕被周泰报复。

“你当年做都做了,现在怕有什么用。”我盯着他,“你怕他报复你,那你想过我和晓芳这些年怎么过的呢?”

继父低下头,眼眶红了。

最后他答应了。

我帮他把整个过程写下来,一条一条梳理清楚。

他是怎么跟周泰见面的,周泰是怎么说的,他为什么答应,后来撞死人了,周泰是怎么打点关系的,又是怎么让他找人顶罪的。

写完后,他歪歪扭扭签了字,按上手印。

我把他搀起来,让他坐好:“你在这里先住着。等官司的事定了,我再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你觉得能告倒他吗?”他问。

“不知道。”我说,“但总得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跑各种地方。

跟着律师,去派出所查当年那桩车祸的档案。

去交警队翻那天的现场勘查记录。

找当年办过这案子的老警察打听。

整整半个月,我跑遍了这座城所有能查的部门。

有的档案已经销毁了,有的负责人早调走了。

但吕律师不放弃,他带着我找到几个知情人,包括当时在镇上跟继父跑过车的工友,还有见过周泰和继父私下见面的邻居老头。

这些人最初都不愿多讲。但我一次次上门,恳求他们帮忙,说是给我妈一个交代,也让自己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最后,有两个人松了口,愿意给我作证。

一位是当年跟继父跑车的工友老张。

他证实,出事前一周,继父和周泰见过三次面,每次都谈很久,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老张说,继父跟他漏过一句:“周总让我办件事,办好了能拿十万块。”

另一个,是周泰公司的一个老员工。

他说,出事那几天,周泰特别反常,老关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一聊就是半钟头。

后来那件事慢慢淡下来,周总就恢复了正常。

这些碎片,东拼西凑,渐渐拼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一个月后,吕律师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提交到了法院。

起诉理由是:周泰涉嫌买凶伤人致死,同时指使他人顶罪,致使郭英武蒙冤入狱16年。

立案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块国徽,眼眶有点发酸。

十六年后,我终于不用再仰望它了。

08

案子立好了,接下来就是等开庭。

这段时间,我住在妹妹家,白天去工地上打零工,晚上回来陪妹妹看电视,或者辅导孩子写作业。

孩子五岁,叫豆豆,男孩。很乖,不怎么闹,见了我也不怕生,整天叫“舅舅”。

豆豆问我之前在哪儿,我说:“舅舅在外面打工,现在回来了。”

他又问:“那舅舅以后还会走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一下。他把那封16年后该还的信攥在手心,说:“不走了,舅舅守着你长大。”

妹妹在厨房里洗碗,听到这句,停下手,又默默低下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但踏实。

妹妹的男人偶尔回来,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工地上开挖掘机的。他回来后见了我,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问了句:“你就是晓芳的哥哥?”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厨房吃饭了。

他没有细问我这16年去了哪儿,我也没有多说。生活就是这样,非要说什么了,也就是一句“为难你了”,就行了。

一个月后,法院开庭了。

那天,我起得很早,穿上了妹妹给我买的新衬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虽然头上还是寸头,衬衫也熨不平,整个人还带着出狱后那股“里面”的味道,但我知道,那天我不能低头。

妹妹和豆豆也来了。

继父被法警带出庭,他瘦得像根柴,却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过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一张我们家的老照片,夹在指缝里,一会儿拿出来看一看,又放回去。

周泰穿着西装,身边站着两个律师,神情倨傲。

法官宣布开庭。

吕律师先陈述了案情。

“被告周泰,涉嫌于十六年前买凶伤人致死。他找到本案重要参与人郭志强,以十万元为报酬,指使其驾车撞击被害人刘大彪。事故造成刘大彪当场死亡。事后周泰又指使郭志强找人顶罪,致使郭英武被冤入狱16年,期间其母因无钱治病、精神打击过大,含恨离世。现根据刑法相关条款,对被告提出公诉。”

轮到周泰的律师发言,他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郭志强自己编造的,周泰与此事无关,更不存在买凶杀人的事实。

“我的当事人,与该事故无任何关联。郭志强是因自身经济困难、欠下巨额债务,才将肇事责任转嫁给他人。他所说的‘受周泰指使’,纯属污蔑。”

法官把目光转向我。

我站起来,把证据袋交上去。里面装着继父的亲笔信,老张和那位老员工的证词,还有交警队的现场记录。

“这是郭志强亲笔写下的材料。”我说,“里面详细记录了周泰如何与他私下接触、以十万块钱为诱饵让他去撞人。出事后的第二天,周泰又让他找人顶罪。信纸上还有他签字、按手印。”

“这些证据……”周泰的律师刚要站起来反驳,法官摆手示意他坐下。

法官低头看材料,法庭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几分钟后,法官抬起头,宣布将材料归档,案件进入证据核验阶段,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妹妹一直拉着我的手。

“哥,能赢吗?”她低声问。

“能赢。”

我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但我撑着后脑勺看那半边斜阳,心里终于透亮了: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总算把这件事摊到了桌面上。

不用再替别人背着了,也不用再骗自己说“那只是意外”了。

至于结果,那就是法官的事了。

我掏出手机,给老宋发了条信息:“宋哥,开完庭了,等判决。”

老宋回了一句:“兄弟,欠你的,迟早要还的。”

09

半个月后,法院宣判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工地上搬砖,突然接到吕律师的电话:“结果出来了。周泰被判了十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谢谢吕律师。”

“这是你应得的。”吕律师说,“这十几年,你辛苦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工地上,把那块砖放在地上,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终于出了一口气。

从18岁到34岁,我最好的年华,全部耗在了一场冤案里。我爸不是亲爸,我妈含恨死了,我妹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而背后的人,终于被判了十年。

虽然十年,也不能赔我这16年的青春,但至少,法律给了我一个交代。

我站起来,走到工地旁边的一条河边,看着河水慢悠悠地流过。十六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离开家的。十六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

我掏出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晓芳,周泰判了,十年。”

电话那头,妹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了哭声。

“哥……”她哽咽着说,“妈能安息了。”

“那你以后还走吗?”

“不走。”我说,“我在这里找个活干,把孩子跟你顾好。以后,都好好的。”

妹妹哭着笑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一趟妹妹家,陪着豆豆玩了一会儿。孩子骑在我脖子上转了一大圈,咯咯笑着,我又想起十六年前,我也是这么带着晓芳满街跑。

晚上,我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不知道我妈能不能看得见。

我轻声说了句:“妈,我把事情办妥了,你在下面,也能过得安生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特别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继父的电话。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哭腔:“英武……判了……他真判了。”

“那……”继父犹豫了,“那我怎么办?”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天,慢慢开了口:“你去自首吧。当年周泰还让你做了什么,你都跟警方说清楚。该承担的,你去承担,别再让别的人替你背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英武……你恨爹吗?”

“恨。”我说,“但恨也没用了。事都发生了,我妈回不来,那十年我也赔不回来。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剩下的路,走正了。”

“好……我这就去。”

挂电话时天光正好亮起来。

我看着远处,脑海里却还在想,当年继父把我推到警车上,转头对我说“三四天就出来,爹给你买房子”的模样,怎么就变成了现在电话那头那个苍老、颤微的声音呢。

老赵说得对,做人,得堂堂正正。

我站在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早晨的凉意,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

16年了,我终于活着回到了这个早晨。

10

又过了几个月,周泰的案子尘埃落定,继父自首后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获轻判三年。

进去那天,我去看了一眼,他隔着玻璃,剃了光头,穿着囚服,眼神涣散。

“英武,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你恨爹吗?”他问。

“恨。”

“那你为什么还来?”

“你是郭磊的爸,”我说,“你进去了,我得告诉他一声。”

“联系上他了?”他的眼睛亮了亮。

“没有。他出国了,电话打不通。”

继父低下头,肩膀抖了几下。玻璃那头,他哭得蜷缩起来。

我转身走了。走廊尽头的光比来时更亮一些,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出大门时,妹妹带着豆豆在等我。

“哥,他们说今天开庭宣判之后,你就能正式无罪了,档案上也不会再有这事了。到时候,你就是清白的、自由的人了。”

我点了点头:“以后我就能堂堂正正找个厂上班了,不用躲躲藏藏了。”

豆豆拉着我的手:“舅舅,我们去吃冰激凌好不好?”

我看着妹妹,笑着说:“去吧,舅舅请客。”

那天下午,我带着妹妹和豆豆去镇上最大的冷饮店,一人要了一个冰激凌球。

妹妹一边吃一边说:“哥,我想好了,也打算跟老公去做点小生意。他开挖掘机攒了点钱,加上我打工挣的,我们打算回乡下承包一块地,种点果树。”

我点了点头:“行。我帮你们。

妹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哥,你不会觉得孤独吧?”

“不会。”我看着豆豆舔冰激凌认真样,笑了笑,“有你们在,我就不会孤独。”

那晚,我和妹妹坐在阳台上,吹着风,聊了很多。

她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继父跑之前,她有多怕,多无助,多恨。

“哥,那时候我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妈,梦见她躺在病床上一直喊你的名字。我每天告诉自己,哥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带咱们走出这泥潭。我不敢倒下,因为把我也倒了,咱们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我听着一阵心疼,握了握她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我看着远处的路灯,昏黄的灯光洒在巷子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骑车。六月的风有一点热,吹在脸上,温温热热的。

日子就这样过着。

有时候我去工地干活,有时候帮妹妹做点家务,有时候带着豆豆去河边钓鱼。

生活很平淡,很踏实。

十六年,我终于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有一天,我站在河边,看着水流。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老宋。

“宋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你妹的。”老宋笑了笑,“听说你在这儿养鱼呢?”

我笑了笑:“闲着没事干。”

老宋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站在河边,抽着烟,看着远处的落日。

“往后怎么打算?”老宋问。

“先在镇上找个活干着,把妹妹跟孩子顾好。”

“就这点追求?”

“那还能有什么追求。”我笑了笑,“我这辈子,最好的十几年都给人顶罪了。剩下的时间,我想为自己活。”

“那就行。”老宋抽了一口烟,“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太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

我夹着烟,恍恍惚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当年那个蹲在院子里的少年。

他仰着头,看月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他在想,三四年后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真的能过上继父说的那种好日子。

没人告诉他,那三四年会变成十六年。也没人告诉他,那好日子,会是一场空。

但我还是想告诉那个孩子一句话。

如果还有机会重来,我不会再替继父顶罪了。但我不会后悔。

因为那十六年,虽然熬坏了身子,熬没了青春,但也我熬成了今天的样子。

我站在这河边,看着我妹妹开开心心生活,看着豆豆一天天长大,看着自己终于把那些该还的债都还清了。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清香。

我想,妈要是能看见,大概也会欣慰吧。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头掐灭,扔进脚下的垃圾桶。

“哥,走啊,回家吃饭!”

远处,豆豆扯着嗓子喊我,手里举着一根冰棍,脚边趴着一只半大的土狗。

我看了看老宋:“走吧,我妹做了红烧肉。”

“那还站着干吗?走啊!”

我们俩沿着河岸往灯光里的村子走去。

六月的风,温温热热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十六年了,我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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