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坳的雨,下起来就没完。
徐铁军坐在诊所里,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的声音,手里擦着一把手术刀。刀是旧的,刀柄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铜。这是他爹留下的。
诊所是村里的旧祠堂改的,三间瓦房,中间看病,左边住人,右边堆药。药柜是徐长贵当年打的,松木的,抽屉上用毛笔写着药名,字迹已经模糊了。
徐铁军回来三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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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他看了两百多个病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头疼脑热、风湿骨痛、小孩发烧,他都能治。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来治病的——他是在等。等他爹的消息,或者,等他爹的尸骨。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徐铁军听见了。他的左耳听不见,右耳却比常人灵敏得多。
"徐医生,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陌生。
徐铁军把手术刀放下,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在脑后,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她身上没有泥点子,鞋是干净的,不像村里人。
"看病?"徐铁军问。
"我……"女人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徐医生是从省城回来的,想问问,能不能帮我看看?"
"进来。"
女人走进诊所,没坐,站在桌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的那张人体解剖图上。
"我姓陈,陈思雅,新来的驻村干部。"她说。
徐铁军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驻村干部?我怎么没见过你?"
"刚来两天,还在乡里培训。"陈思雅接过水杯,没喝,"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
"胸口闷,喘不上气,晚上睡不着。"
徐铁军看着她,没说话。
他在省城干了八年胸外科,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不是身体有病,是心里有病。焦虑、压抑、长期失眠,最后表现为胸闷气短。但陈思雅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说话时语速偏快,但逻辑清晰。她在紧张,但不是因为病。
"把外套脱了,我听听。"
陈思雅愣了一下,还是照做了。
徐铁军拿起听诊器,冰凉的金属头贴在她后背上。
"深呼吸。"
陈思雅吸了一口气。
徐铁军听着她的心跳——每分钟九十二下,偏快,但节律正常。肺部没有杂音,没有啰音。他换了个位置,又听了一遍。
"心肺没问题。"他收起听诊器,"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陈思雅穿好外套,笑了笑:"徐医生果然厉害。"
"不是厉害,是你骗不了听诊器。"徐铁军坐回椅子上,"你是记者吧?"
陈思雅的笑容僵了一下。
"风衣是去年省城百货大楼的款,帆布包上印着'省报'两个字,虽然被遮住了,但我看得见。"徐铁军指了指她的手,"你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驻村干部不握笔,握锄头。"
陈思雅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徐医生,"她说,"我确实不是驻村干部。我是记者,来青石坳查一件事。"
"什么事?"
"十年前,青石坳煤矿瓦斯爆炸,死了三十七个人。"陈思雅盯着他的眼睛,"我父亲是其中之一。"
徐铁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想查什么?"
"我想查,那场爆炸,到底是不是意外。"
徐铁军看着她,没说话。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诊所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你为什么来找我?"徐铁军终于开口。
"因为我查过你。"陈思雅说,"你爹徐长贵,十年前是青石坳煤矿的矿工,也是那场爆炸的幸存者之一。但他爆炸后第三天就进山采药,再也没回来。村里人都说他死了,但我不信。"
徐铁军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你凭什么不信?"
"因为我在县档案馆查到了当年的矿工名单,徐长贵的名字后面,标注的不是'死亡',是'失踪'。"陈思雅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而且,爆炸发生前一周,你爹曾经去过县里,举报过煤矿的安全问题。举报信,被人压下来了。"
徐铁军看着那张纸,没碰。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你爹。"陈思雅说,"他如果还活着,一定知道当年的真相。"
徐铁军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怀表,表盖已经锈了,但还能打开。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长贵赠,1987年春。
"这是我爹的东西。"他说,"爆炸后第三天,我在山脚下捡到的。表停了,停在凌晨两点十七分。"
陈思雅看着那块怀表,没说话。
"你知道凌晨两点十七分是什么时间吗?"徐铁军问。
"爆炸时间?"
"不是。"徐铁军合上表盖,"爆炸是凌晨三点。凌晨两点十七分,是矿井下最后一次通电话的时间。打电话的人,是我爹。接电话的人,是当时的矿长,赵金水。"
他顿了顿,看着陈思雅:
"我爹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赵矿长,顶板撑不住了,快撤人。'"
陈思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电话就断了。"徐铁军把怀表放回布包里,"十分钟后,瓦斯爆炸,三十七个人,埋在底下。"
诊所里又安静下来。
雨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屋顶上跑。
"赵金水现在还是村长。"徐铁军说,"你想查他,得小心。"
"我不怕。"陈思雅说。
"我怕。"徐铁军看着她,"我爹失踪了十年,我不想自己也失踪。"
陈思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查到的资料,包括当年矿工的名单、爆炸前后的通话记录、还有赵金水这些年的银行流水。"她说,"徐医生,你可以不看,也可以扔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查。"
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她回头,"赵村长明天要给你介绍对象,是村东头王寡妇的侄女。你最好别去。"
徐铁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寡妇的侄女,是赵金水的外甥女。"陈思雅笑了笑,"徐医生,在青石坳,没有巧合。"
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徐铁军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手里的怀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爹在电话里说了那句话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资料。最上面一张,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一群矿工站在矿井口,笑得一脸灿烂。徐铁军一眼就看到了他爹,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顶安全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爹的笔迹:
"铁军,爹要是回不来,别找。"
徐铁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
他知道,他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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