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月是故乡明

中秋节：月是故乡明

图/文 ｜ @三只熊​

桂花香起来的时候，中秋节就到了。

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好。

小区里，那几株金桂，一夜之间，全炸开了，米粒大的小花，密密匝匝挤在枝头，香得不管不顾。

傍晚，我们散步经过，连风都是甜的，甜得让人想起，小时候偷摘桂花，被蜜蜂追着跑的样子。

一到这个时节，月亮就变得跟平时不一样了。

它开始一天比一天圆，一天比一天亮，像谁在夜里，慢慢往天上挂了一盏灯，每天拧亮一点点，一直拧到八月十五，满得快要溢出来。

小时候，不懂什么叫“千里共婵娟”，只知道中秋这天晚上，全家人一定要围在一张桌上吃饭。

父亲从下午就开始卤肉，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和菜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涌出来，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饭桌抬到院子里，月亮刚好升上屋檐。

爷爷坐在主位，酒杯举得高高的，对着月亮说一句：“月亮婆婆，今年辛苦你了！”

然后，大家才动筷子。

那时候的月饼，没有现在的花哨。

老式的糖纸包着，红纸绳扎着，一打开，酥皮就簌簌地往下掉。

最经典的，当然要数五仁了，青红丝、冰糖、核桃仁、瓜子仁，挤在一块儿，只轻咬一口，便甜得齁嗓子，但是，每个人都是要吃一块的，好像不吃，就不算过了节。

我最怕青红丝，总偷偷挑出来塞给妹妹，妹妹也不爱吃，又趁大人不注意，塞回我的碗里。

两兄妹推来推去，最后，不知怎么，就到了爷爷的碗里。

爷爷也不恼，笑呵呵地，把青红丝全吃了，连说：“这玩意儿，才好吃呢，你们小娃娃，是不懂的。”

后来的中秋，饭桌上的位置，一个一个空了出来。

爷爷走了，奶奶搬去了叔叔家住，我们兄妹几个，也陆陆续续地去了外地上大学。

有一年的中秋节，偌大的饭桌上，就只剩下了爸、妈、我三个人，母亲只做了六个菜，比往年的菜少多了，而桌子也空了一大半，怎么坐，都觉得冷清。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得亮得跟从前一模一样，只是照下来，照不暖空着的椅子。

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家。

异乡的中秋，月亮是陌生的。

它照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照在深夜还亮着灯的写字楼上，照在出租屋窗台上那盆蔫了吧唧的绿萝上。

它跟故乡的月亮，本来是同一个，却又好像不是。

它亮得太冷，太远，像隔着玻璃，在看一样东西，看得见，摸不着。

还有一年，中秋节当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时，早已经过了午夜。

一个人走在回家的空荡荡的天桥上，一抬头，月亮正好从楼缝里露出来，圆圆的一大颗，挂在两栋楼之间的窄窄天空中。

那一刻，我站在天桥中间，忽然就迈不动腿了。

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爷爷举杯对月的样子，想起了满院子的桂花香，想起了纸包月饼掉下来的酥皮落在搪瓷盘里的声音，想起了母亲在厨房喊我端菜的嗓音。

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又放下了，太晚了，爸妈该睡了。

我在天桥上又站了很久，最后，对着月亮，也轻轻说了一句：“月亮婆婆，今年辛苦你了。”

后来，我渐渐明白，中秋节这个节日，从来不只是吃月饼和赏月。

它是咱们中国人给思念找的一个出口，是给奔波了大半年的人一个停下来的理由，是让散落在四方的家人，在同一个月亮底下，同时抬一次头。

古人把八月十五定为中秋节，取的或许正是这份深意。

秋收之后，仓廪实了，夜也凉了，月色正好，该回家了。

农人要回家看看老人，游子要寄一封家书，父亲要卸下肩上的担子陪孩子吃顿饭。

月亮在这一天圆满，人也该在这一天团圆。

哪怕回不去，也至少要让心回去一次，回到那张热热闹闹的饭桌旁，回到那个有爷爷、有奶奶、有笑声的院子里。

今年的中秋节，又到了。

阳台上，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月饼、石榴、一杯清茶。

月亮从东边慢慢升起来，不大，但很圆，黄澄澄的，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带着一层薄薄的壳。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你，声音飘着飘着就散了。

我端起茶杯，对着月亮举了举——就像爷爷从前做的那样。

然后，拨通了母亲的手机，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却比任何的声音，都真切。

“妈，今晚月亮好圆啊！”

“是啊！你那边能看到吗？”

“看得到。跟老家的是同一个。”

“那就好。你吃月饼了没有？”

“吃了。妈，你那边桂花开了吗？”

电话的那头，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笑了：“开了。香得很。你爷爷要是还在，一定又要对着月亮说，‘月亮婆婆辛苦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但心里是暖的。

是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从古照到今，从故乡照到异乡，从爷爷照到我。

它看过太多的离别，也见过太多的团圆。

它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天上，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它知道，人们把思念寄在它身上，它便替人们守着，守着每一个回不去家的人心里那一点亮。

今夜，我对着月亮举起茶杯，敬故乡，敬亲人，敬那些散落在天涯却彼此挂念的人。

千里之外，月光所照，皆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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