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玉如意落地那一声脆响,温实初听得真切。
他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下垫着太后刚赐的软垫,却觉得那垫子比针毡还扎人。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没动,指尖那枚翡翠戒指映着烛火,绿得发暗。
她问温实初,沈眉庄生产那夜,太医院旧档里究竟记了几笔。
温实初没答,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张虫蛀的脉案。
甄嬛看了一眼,将茶盏往前推了推,说大人请茶。
那盏茶冒着热气,温实初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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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雍正驾崩第七日,弘历登基,改年号乾隆。
甄嬛从永寿宫迁进寿康宫,成了太后。
搬家那日下着细雨,宫人们抬着箱笼在青石板路上走得小心翼翼,甄嬛坐在轿辇上,隔着雨帘看永寿宫的飞檐一点点矮下去。
她手里攥着一串碧玉佛珠,珠子被盘得温润,每一颗都像浸透了这几十年的日子。
寿康宫比永寿宫大,但甄嬛住进去头三天,总觉得屋里空。
王姝给她换了三回香,从檀香换成百合香,最后换成苏合香,甄嬛还是说味不对。
王姝不敢再问,只把窗子支开一道缝,让外头的桂花气透进来。
甄嬛靠在榻上闭着眼,忽然问了一句,温太医这几日来过没有。
王姝答,温太医在太医院整理先帝旧档,说是要把脉案归拢归拢,日后给新帝留个底。甄嬛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半晌没说话。
太医院里确实堆满了旧档。
雍正末年一场时疫,太医院人手不够,脉案写得潦草,好些只记了姓氏和日期。
温实初带着两个年轻太医整理了五天,把能补的补上,该封的封存。
第五天傍晚,萧俊能抱着一摞落灰的册子从库房出来,说师父,最里面那排柜子全潮了,纸都粘在一起,得慢慢揭。
温实初点了一盏油灯进去。
库房最里头光线暗,霉味重得呛人。
他蹲下来翻那些粘成饼的纸页,翻到第三本时,指尖碰到一张对折的脉案。
纸已经发脆,虫蛀的洞像筛子眼,但还能认得出字。
沈眉庄。
温实初的手顿住了。
沈眉庄生产那夜的脉案,太医院有记录。
但温实初记得清楚,那夜是安陵容派人来请,他赶到时孩子已经落地,沈眉庄血崩不止,他用了三副药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眼前这张脉案上,沈眉庄的名字底下,用朱笔写了一行小字:产一男一女,男婴啼声弱,半刻后夭。
那行字被墨笔重重划了两道,旁边重新批了四个字:只存一女。
温实初把脉案举到灯下,虫蛀的洞正好啃掉了“半刻后夭”的“夭”字上半截。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
他把脉案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萧俊能在门口喊,师父,该用晚饭了。
温实初应了一声,把库房门锁好,钥匙揣进袖袋,谁也没给。
那天晚上他在太医院值房坐到后半夜,把沈眉庄那夜的脉案和弘历的出生时辰对了一遍又一遍。
弘历生于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十卯时,沈眉庄产子也在八月初十卯时。
太医院旧档里写得明明白白,先帝子嗣单薄,那夜只有沈眉庄一人临盆。
温实初的手开始抖。
寿康宫那头,丁昕怡刚被分到太后跟前伺候。
她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父亲在御膳房管采买,把她送进宫来指望着能挣个体面。
丁昕怡手脚勤快,嘴也甜,王姝让她在外间伺候茶水,她第一天就把寿康宫所有茶具认了个遍。
太后用的是一套青花缠枝莲纹盖碗,皇帝来时换龙泉青瓷,静和公主来则用粉彩。
第三天晌午,静和公主来请安。
甄嬛拉着她的手问吃问穿,又让王姝把新贡的绸缎拿来看看。
丁昕怡端茶进去时,听见甄嬛说,你这孩子,眉眼越来越像你温师父了。
静和公主抿嘴笑,说母后又拿我取笑。
丁昕怡放下茶盏退出来,心里觉得这话有点怪。
公主像太医,这叫什么话。
但她也只是想想。宫里怪事多,不多这一桩。
苏志坚来寿康宫回事那天,雨刚停。
他是内务府总管,四十五岁,脸圆身宽,走路却轻得像猫。
甄嬛坐在正殿的紫檀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他禀报温实初这些天的行踪。
苏志坚说,温太医每日卯时入太医院,酉时归家,中间去过一回沈洁贞家,待了半个时辰。
沈洁贞是当年给沈眉庄接生的嬷嬷,如今在宫外养老。
甄嬛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问,去干什么。
苏志坚答,说是送些补药,沈嬷嬷年纪大了,腿脚不便。
甄嬛嗯了一声,让苏志坚继续盯着。
苏志坚退下后,王姝端了碗银耳羹进来。
甄嬛没接,只说了一句,温实初这人,一辈子不会撒谎。
王姝没敢接话。
甄嬛自己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放下,说太甜了。
王姝要端走,甄嬛又说不必。
她靠着引枕,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树叶被雨洗得发亮。
她想起来,当年在凌云峰,温实初冒着大雪上山给她送药,靴子湿透了也不肯进禅房,只在门外站着,说怕坏了她的清修。
那时候温实初叫她嬛妹妹。
丁昕怡进来添茶时,看见太后闭着眼,手指还在慢慢捻佛珠。
她轻手轻脚换了茶盏,正要退出去,听见甄嬛说,你叫丁什么。
丁昕怡跪下来答,奴婢丁昕怡。
甄嬛睁开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丁昕怡不敢问像谁,只低着头。
甄嬛摆摆手让她下去。
那天夜里,温实初没有回家。
他在太医院值房把那页脉案抄了一份,原件仍旧藏回药柜夹层。
抄完后他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荷包是沈眉庄当年绣的,青缎面上绣了一枝绿萼梅,梅字还是温实初教她写的。
他摸着荷包上的绣线,在值房的矮榻上躺下,睁眼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温实初去了弘历常去的书房外头。
新帝登基后每日在养心殿西暖阁批折子,从辰时到午时,中间会出来透口气。
温实初站在西暖阁外的廊柱后面,远远看着弘历从殿里走出来。
年轻皇帝穿一身石青色常服,袖口挽着,手里还攥着一本折子。
他在廊下站定,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像在琢磨什么事。
温实初盯着那张脸。
眉毛浓,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窝。
他想起沈眉庄,沈眉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也有个窝。
温实初的指甲掐进掌心,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西暖阁对面的值房里,苏志坚正站在窗后,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苏志坚回到寿康宫时,甄嬛正在教静和公主下棋。
静和执黑先行,落子飞快,甄嬛捏着白子半天不落。
苏志坚在门外候着,王姝出来问,苏总管有事。
苏志坚低声说了几句。
王姝脸色变了变,进去附在甄嬛耳边禀了。
甄嬛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
静和催她,母后该你了。
甄嬛把棋子落在棋盘上,说,母后输了。
静和拍手笑。
甄嬛让王姝送公主回去,等殿门关上,才让苏志坚进来。
苏志坚跪在地上,把温实初在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的事说了。
甄嬛问,他看见皇帝了。
苏志坚答,看见了。
甄嬛又问,皇帝看见他了吗。
苏志坚摇头。
甄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树梢。
她说,温实初啊温实初,你到底还是忍不住。
当天下午,甄嬛传了口谕,召温实初明日辰时入寿康宫请脉。
口谕送到太医院时,萧俊能正给温实初倒茶。
温实初听完,手一抖,茶水泼在袖口上。
萧俊能要替他擦,温实初摆摆手,说不用。
他站起来整理药箱,把那只青缎荷包从旧袍子上拆下来,换到新袍子的暗袋里。
萧俊能觉得奇怪,师父平日进宫请脉从不换衣裳。
他问了一句,温实初只答,太后召见,不能失仪。
萧俊能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比前几日老了许多。
温实初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一个信封,交给萧俊能,说,若师父出事,你就打开。
萧俊能愣住,师父,您这是什么话。
温实初没答,拍了拍他的肩,拎着药箱走了。
02
温实初到寿康宫时,天刚蒙蒙亮。
宫门前的铜鹤嘴里吐着隔夜的残香,台阶上的青苔被晨露打得湿滑。
王姝在殿门口等他,引他穿过正殿往偏殿走。
温实初注意到,正殿的榻上摆着一只打开的樟木箱子,里面叠着大红缎面的嫁妆料子。
王姝说,太后在给静和公主备嫁妆呢。
温实初脚下一顿,随即跟上去。
偏殿比正殿小,但布置得紧凑暖和。
甄嬛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青玉小炉,炉上坐着铜壶,水刚沸。
她亲自提壶烫了茶盏,动作不紧不慢。
温实初跪下行礼,甄嬛让他起来,赐了座。
这是从未有过的恩典。
温实初坐在绣墩上,药箱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头。
甄嬛把茶盏推过来,说,温大人尝尝,今年新贡的君山银针。
温实初双手接过,茶汤浅黄透亮,一股清冽的香气。
他没有喝,把茶盏搁在几上,从药箱里取出脉枕,说,请太后伸手。
甄嬛不动,只看着他。
温实初也不动。
偏殿里安静得只听见铜壶里水汽顶盖的细响。
甄嬛忽然说,温大人昨日去了养心殿。
温实初的手指在脉枕上收紧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看着甄嬛。
甄嬛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半盏茶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甄嬛先开口。她说,你都知道了。不是问句。
温实初的下颌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甄嬛点点头,端起自己那盏茶,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
她说,哀家给你讲个故事吧。
温实初没有拒绝。
甄嬛的声音平缓,像在说旁人的事。
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十,沈眉庄产下一对龙凤胎。
男婴出生时哭声弱,稳婆说怕是养不活,沈眉庄血崩昏迷不醒。
当时雍正膝下只有弘历一个皇子,但弘历生母身份低微,皇后乌拉那拉氏一直想把弘历养到自己名下。
甄嬛赶到时,沈眉庄的产房里只有沈洁贞和两个稳婆。
男婴裹在襁褓里,气息微弱。
甄嬛做了个决定。
她把男婴抱走,对外称夭折,暗中交给乳母抚养,三个月后孩子壮实了,才让弘历的乳母抱去。
而沈眉庄醒来后,甄嬛告诉她男婴没保住,只留了静和。
沈眉庄哭了一夜,此后再不提这事。
温实初听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袍子,指节发白。
他问,眉庄知道吗。
甄嬛摇头。
温实初又问,弘历知道吗。
甄嬛还是摇头。
温实初忽然站起来,药箱被带翻,脉枕滚到地上。
他声音发颤,说,太后,那是我的孩子。
甄嬛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没动。她说,哀家知道。
温实初的眼泪砸下来,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想起沈眉庄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眼睛一直往摇篮那边看。
他当时以为她舍不得静和,原来她是在找那个被抱走的儿子。
温实初跌坐回绣墩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甄嬛没有劝,只让王姝把地上的脉枕捡起来放回药箱。
等温实初平静些了,甄嬛说,哀家今日告诉你这些,是念在你这些年对哀家、对眉庄的情分。
但这个秘密,不能出寿康宫的门。
温实初抬起头,眼睛红肿,他问,弘历是皇帝,他该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
甄嬛放下茶盏,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是皇帝,但他的亲娘只能是哀家。
温实初沉默了。
他想起弘历登基那天,甄嬛坐在帘子后面,弘历跪下去的时候,甄嬛的眼圈红了。
他当时以为那是养母对养子的情分,如今才明白那眼泪里掺着多少东西。
甄嬛又说,哀家已经给静和看好了人家,明年就出嫁。
弘历的皇后也定了,富察家的姑娘。
你该明白,这两个孩子的前程,都系在这个秘密上。
温实初看着甄嬛,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他认识的甄嬛,是凌云峰上为允礼哭到晕厥的嬛妹妹,是永寿宫里步步为营的熹贵妃。
而眼前这个太后,把亲生儿子的身世当棋局来下,把所有人的命都算进棋盘里。
温实初站起来,整理好药箱,把脉枕放进去,合上箱盖。
他跪下来给甄嬛磕了个头,说,臣告退。
甄嬛叫住他,温大人,你还没喝茶。
温实初看着几上那盏君山银针,茶已经凉了。
他端起来,一口饮尽。
甄嬛说,茶凉伤胃,让王姝再沏一盏。
温实初说,不必了。
他拎着药箱走出偏殿,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王姝进来收拾茶盏时,看见甄嬛还坐在原处,手里那盏茶一口没动。
王姝轻声说,太后,温太医走了。
甄嬛嗯了一声,把茶盏搁下,起身走到樟木箱子前,拿起一块大红缎子在身上比了比,说,这料子太艳,给静和换成藕荷色吧。
王姝应了,退出去。
甄嬛一个人站在箱子前,手按着那叠大红缎子,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温实初回到太医院时已近晌午。
萧俊能见他脸色灰白,走路发飘,赶紧扶他坐下。
温实初把药箱搁在桌上,从袖袋里摸出那只青缎荷包,搁在药箱旁边。
萧俊能倒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半盏,忽然问,俊能,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该怎么办。
萧俊能愣了一下,说,那要看什么秘密。
温实初没再说话,把荷包收回暗袋里。
那天下午温实初坐在值房里,把弘历的生辰八字和沈眉庄那页脉案上的时间又对了一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找弘历了,太后说得对,这个秘密不能出寿康宫的门。
但他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那是他的儿子,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脉案纸上写了一味安神草,又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草安龙气,父传子验。
他把这张纸夹进弘历的脉案册里,合上册子放回原处。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
苏志坚当晚就把弘历脉案册里的那张纸抽了出来,送到寿康宫。
甄嬛就着烛火看那张纸,看了两遍,把纸凑到烛焰上点了。
火苗舔着纸边,灰烬落在铜盘里。
她对苏志坚说,明日请温太医再来一趟。
苏志坚应声退下。甄嬛叫住他,又说,把上次福建进贡的那罐茶找出来。
苏志坚抬头看了甄嬛一眼,随即低下头,说,是。
丁昕怡在殿外擦廊柱,听见苏志坚的脚步声,赶紧让到一边。
苏志坚走过去又停下来,问她,太后每日的茶是你沏的。
丁昕怡答,回总管,是奴婢和王嬷嬷轮流沏。
苏志坚说,明日你沏,用那罐新贡的茶。
丁昕怡应了。
苏志坚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水要滚,茶要浓。
丁昕怡看着苏志坚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心里觉得奇怪。沏茶就沏茶,怎么还特意叮嘱。她摇摇头,继续擦柱子。
那天夜里甄嬛没睡好。
她梦见凌云峰上的大雪,温实初站在禅房外面,靴子湿透了,手里提着一包药。
她喊他进来,他摇头,说怕坏了她的清修。
梦里温实初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了弘历的脸。
弘历站在雪地里叫她母后,声音又像温实初在叫嬛妹妹。
甄嬛惊醒过来,枕头上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看着帐顶的暗花,一直坐到天亮。
天一亮,寿康宫的宫门打开,苏志坚亲自去太医院传的口谕。
温实初正在给静和公主配调理的药,听了口谕,手里的戥子啪地落在药案上。
萧俊能看过来,温实初摆摆手说没事。
他把配好的药包好交给萧俊能,说,送去静和公主那里,告诉她,调理的药要按时吃。
萧俊能接了药包,还想问什么,温实初已经拎着药箱出了门。
他走得太急,暗袋里的青缎荷包一角露在外面,萧俊能看见了。那荷包上绣的绿萼梅,萧俊能认得,是沈眉庄的手艺。
萧俊能攥着药包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师父的背影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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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温实初第二次进寿康宫,殿里的陈设和前一天不一样了。
正殿的樟木箱子合上了,窗边的青玉小炉也不见了。
甄嬛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那罐福建新贡的茶,罐口封着明黄的绫子。
丁昕怡在旁边执壶,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甄嬛脸上笼了一层薄雾。
温实初跪下行礼,甄嬛让他平身,赐座。
温实初坐下,把药箱搁在脚边。
甄嬛说,昨日的茶温大人没喝好,今日哀家重新沏一壶。
温实初说,太后厚爱。
甄嬛看着丁昕怡沏茶,茶叶在盖碗里翻滚,汤色渐渐变得金黄。
丁昕怡把第一盏端给甄嬛,甄嬛接了,揭开盖子闻了闻,搁在一边。
第二盏端给温实初。
温实初双手接过茶盏。
茶汤冒着热气,香气比昨日那盏更浓,隐隐带着一丝苦杏仁味。
温实初的鼻子动了动,他是太医,常年和药材打交道,苦杏仁味太熟了。
他抬头看甄嬛,甄嬛正低头撇自己盏里的浮沫,眼皮都没抬。
温实初捧着茶盏,掌心被烫得发红。
他想起来,昨天从寿康宫回去后,他趴在值房的矮榻上写了一夜东西。
先给静和写了调理的方子,又在方子夹层里藏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家三口,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孩子。
画完他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愿吾儿一世不知。
然后他给萧俊能写了那封信。
信上写得很简单:若我暴毙,必是太后所杀。太医院药柜第三排第七格,有脉案原件。
温实初把信折好交给萧俊能时,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知道甄嬛会动手,从他写下那行“父传子验”的批注起,他就知道甄嬛不会放过他。
但他还是写了,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替儿子做的事。
他得让甄嬛知道,他认了弘历,他忍不住。
一个父亲认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呢。
温实初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对甄嬛说,太后的茶,臣喝了。
甄嬛抬起头,看着温实初把茶盏凑到唇边。
温实初又说,臣只求太后一件事。
甄嬛问,什么事。
温实初说,静和出嫁那日,让臣远远看一眼。
甄嬛没有回答。
温实初把茶一饮而尽。
茶汤入喉,苦杏仁味更重了,舌尖微微发麻。
他把空盏放回几上,站起来整理衣袍,跪下去给甄嬛磕了三个头。
甄嬛看着他磕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温实初站起来时晃了一下,王姝要扶,他摆摆手。
他拎起药箱,走到殿门口又停住,转过身看着甄嬛。
温实初说,嬛妹妹,你比从前狠了。
甄嬛手里的茶盏盖子啪地合上。
温实初没再说话,拎着药箱跨出了殿门。
他走过寿康宫的长廊,走过铜鹤,走过湿滑的青苔台阶。
走到宫道上时,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苦杏仁的麻劲从舌尖漫到喉咙,又漫到胸口。
他知道自己走不回太医院了,但他不能死在寿康宫门口,那样太后就脱不了干系。
温实初咬着牙往前走。
宫道两边的红墙夹着窄窄一线天,太阳照下来,墙面上的琉璃瓦闪着光。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拐进太医院所在的夹道。
萧俊能正在院里晒药,看见师父回来,赶紧迎上去。
温实初的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他把药箱递给萧俊能,张了张嘴,只说出三个字,药柜,三排。
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萧俊能一把抱住师父。
温实初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萧俊能月白袍子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萧俊能大喊师父,温实初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萧俊能的脸,忽然笑了一下,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萧俊能的衣襟。
他的嘴唇翕动,萧俊能凑近了听,听见他说,荷包,给静和。
温实初的手松开了。
萧俊能低头看见师父掌心攥着一片碎瓷,瓷片边缘染着血,釉色青中带灰,是寿康宫独有的秘色瓷。
萧俊能把碎瓷从师父掌心取下来,温实初的掌心已经被瓷片割出深深的伤口。
萧俊能跪在太医院院子的青石板上,抱着师父渐渐凉下去的身体,院墙外头传来宫人们洒扫的谈笑声,有人在说今日天气好。
萧俊能没有哭。
他抱着师父坐了很久,直到两个年轻太医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吓得叫出声。
萧俊能让他们去禀太后,就说温太医急病暴毙。
两个太医跑出去后,萧俊能把师父抱进值房,放在矮榻上。
他掰开师父的右手,掌心除了伤口,还有一片被血浸透的碎瓷。
他把碎瓷收进自己袖袋。
然后他打开药箱。
药箱夹层里有一只青缎荷包,绣着绿萼梅。
荷包里塞着一幅叠好的画。
萧俊能没有打开画,他把荷包贴身收好。
他又去翻药柜第三排第七格,摸到一个信封。
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俊能亲启。
萧俊能把信封揣进怀里,把药柜关好。
他回到矮榻边,用湿帕子把师父脸上的血迹擦干净。
温实初的脸色灰白,嘴角微微歪着,但神情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萧俊能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守着师父的遗体,一直坐到天黑。
天黑后苏志坚来了。
他带着内务府的人,抬着一口薄棺。
苏志坚对萧俊能说,太后有旨,温太医救治先帝有功,追封太医令,厚葬。
萧俊能跪下来谢恩。
苏志坚让人把温实初装殓入棺,又对萧俊能说,太医院的事,暂时由你管着。
萧俊能应了。
苏志坚临走前看了萧俊能一眼,说,温太医是急病,你明白吗。
萧俊能低着头说,明白。
苏志坚走后,萧俊能关好太医院的门,在值房里点了一盏灯。
他拆开师父留下的信,信上只有两行字。
看完后萧俊能把信凑到灯焰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
他拿出师父掌心那片碎瓷,放在灯下细看。
瓷片是茶盏的一部分,底足有款,虽然缺了大半,但还能认出“寿康宫制”四个字中的康和宫。
萧俊能把碎瓷收好,吹了灯。
寿康宫那边,丁昕怡在收拾茶具时,发现少了一只盖碗。
她找了半天,在殿后廊下的石缝里找到几片碎瓷。
碎瓷上沾着暗褐色的痕迹,闻着有股若有若无的苦味。
丁昕怡把碎瓷捡起来,用帕子包了,想交给王姝。
走到半路又停住,想起苏志坚那天的叮嘱。
她把帕子收回袖袋里。
那天夜里甄嬛没让任何人进寝殿。
王姝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像是甄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谁说话。
王姝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只听见甄嬛说了一句,眉庄,你别怪我。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第二日早朝,弘历下旨追封温实初为太医令,赐银千两,命太医院立碑。
圣旨送到太医院时,萧俊能跪着接了旨。
他站起来把圣旨供在正堂,转身去了药柜。
他打开第三排第七格,把师父留下的脉案原件取出来,藏进自己贴身的夹层里。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温实初留下的所有医案。
萧俊能翻到师父最后写的那张脉案,上面记着弘历的生辰八字和安神草的批注。
他把这张脉案也收进夹层。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温实初平时晒药的那片青石板。
石板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药材,薄荷和金银花混在一起,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萧俊能蹲下来,把药材一把一把收进药篓。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他认药时说过的话,俊能,做太医不难,难的是管住自己的嘴和心。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丁昕怡在寿康宫把那几片碎瓷藏了三天。
第四天,她趁王姝不在,偷偷把碎瓷拿出来拼了拼,虽然拼不成完整的盏,但底足的款识拼出来了。
她认得那几个字,寿康宫制。
丁昕怡的手开始抖。
她想起温太医死的那天,苏志坚让她沏的那壶茶,想起那茶比平时浓了三倍不止。
她把碎瓷重新包好,藏进自己床铺底下的暗格里。
那天下午甄嬛召丁昕怡去书房磨墨。
甄嬛在写静和公主出嫁的嫁妆单子,写了几行又停了笔,问丁昕怡,你入宫几年了。
丁昕怡答,回太后,三年。
甄嬛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丁昕怡答,父亲在御膳房当差,母亲在宫外给人浆洗衣裳。
甄嬛搁下笔,看着她说,你是个聪明的,哀家身边缺个得力的人。
丁昕怡跪下来谢恩。
甄嬛让她起来,又说,有些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丁昕怡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只低着头说,奴婢明白。
甄嬛摆摆手让她退下。
丁昕怡退出书房,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暗格摸出那包碎瓷。
碎瓷用帕子包着,隔着帕子都能感觉到那些锋利的边缘。
丁昕怡攥着帕子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宫人们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她想把碎瓷扔了,手伸到窗外又缩回来。
最后她把帕子重新包好,藏回了暗格。
04
温实初死后第七天,萧俊能去了一趟沈洁贞家。
沈洁贞住在城南一条窄巷里,院墙低矮,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萧俊能提着一包点心敲开门时,沈洁贞正坐在院里择菜。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萧俊能脸上转了一圈,说,你是温太医的徒弟。
萧俊能跪下来,把点心搁在膝前。
沈洁贞没让他起来,自顾自地择完手里的韭菜,拍了拍围裙上的土,才说,起来吧。
萧俊能站起来,沈洁贞让他进屋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墙上供着观音像。
沈洁贞给萧俊能倒了碗水,说,你师父前几日来过。
萧俊能问,我师父问了什么。
沈洁贞坐在他对面,两只枯瘦的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择菜留下的绿泥。
她说,他问我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十那夜的事。
萧俊能的心跳快了,他问,您说了什么。
沈洁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师父是不是死了。
萧俊能没答。
沈洁贞叹了口气,说,我早跟他说过,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偏要问。
雍正十三年八月初十,沈眉庄产下一男一女,男婴气息微弱,太后抱走了。
对外说是夭折。
沈洁贞说到这里停住了,看着萧俊能,说,你知道太后是谁吗。
萧俊能点头。
沈洁贞又说,那个男婴,后来成了皇帝。
萧俊能的手指攥紧了碗沿。
沈洁贞说,我当年得了太后一百两银子和一张出宫的条子,这辈子没跟人提过。
你师父来问,我本不该说,但他跪下来求我。
沈洁贞说到这里,眼圈红了,说,他跪着说,那是他的孩子。
萧俊能坐在板凳上,觉得整个人在往下沉。
他想起弘历登基那天,师父站在太医院门口,看着远处的仪仗,站了很久。
他当时以为师父在看热闹,原来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沈洁贞又说,你师父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萧俊能问,什么话。
沈洁贞说,他说,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没娘,好不容易当了皇帝,亲爹又不敢认。
萧俊能从沈洁贞家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走在城南的土路上,两边是矮矮的民房,有人家在烧晚饭,炊烟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他想起师父最后那天从寿康宫回来,嘴角淌着血,攥着他的衣襟说,荷包,给静和。
师父到死都在替所有人打算。
萧俊能回到太医院时,苏志坚正在等他。
苏志坚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面前搁着一盏茶,没喝。
见萧俊能进来,苏志坚站起来,说,萧太医,太后有旨,命你明日去寿康宫请脉。
苏志坚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萧太医年纪轻轻就掌了太医院,前途无量。
萧俊能说,全赖太后恩典。
苏志坚看了他一眼,走了。
萧俊能关上门,从怀里摸出师父的荷包和那片碎瓷,并排放在桌上。
荷包上的绿萼梅绣得精细,梅枝上落着一只小雀,雀儿歪着头,像在啄梅花。
萧俊能看着看着,忽然把荷包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只是攥着荷包坐了很久。
第二日萧俊能去寿康宫请脉。
甄嬛坐在正殿,气色比前几日差了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
萧俊能跪下行礼,甄嬛让他起来。
萧俊能打开药箱取脉枕,甄嬛把手腕搁上来。
萧俊能搭上三指,脉象弦细,肝郁气滞,是思虑过度的症候。
他正要说话,甄嬛先开了口,温太医的事,你知道了。
萧俊能的手指在甄嬛脉上停了一瞬。
他低头答,师父急病,弟子已经处置了。
甄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没了。
她说,你师父教了你几年。
萧俊能答,八年。
甄嬛说,八年,不短了。
她收回手,把袖口整理好,说,哀家听说你师父留了一封信给你。
萧俊能的后背绷紧了。
他跪下来,说,师父留了信,弟子已经烧了。
甄嬛看着他跪在地上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说,烧了好。
她让萧俊能起来,又说,太医院的事你管着,静和公主的调理也交给你。
甄嬛摆摆手让他退下。
萧俊能走到殿门口,甄嬛叫住他。
他转回身,甄嬛坐在榻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甄嬛说,你师父这辈子,替人着想了一辈子,临了也没替自己想想。
萧俊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站着。
甄嬛又说,你比他聪明,哀家看得出来。
萧俊能退出寿康宫时,在廊下碰见丁昕怡。
丁昕怡端着一摞茶盏,低头给他让路。
两人擦身而过时,丁昕怡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萧俊能走出寿康宫才摊开手,掌心里是一片碎瓷,釉色青中带灰,和师父掌心那片一模一样。
萧俊能回到太医院,把两片碎瓷拼在一起。
缺了中间一块,但能看出是一只茶盏的底和壁。
底足款识拼出四个字:寿康宫制。
萧俊能坐在桌前,看着拼合的碎瓷,想起师父那天从寿康宫回来嘴角的血。
他攥着碎瓷坐了一夜。
天亮时萧俊能把碎瓷和荷包一起锁进药柜夹层。
他洗了把脸,去药房配药。
静和公主的调理方子他改了两味,加了一味合欢花,一味酸枣仁。
配好药他亲自送去静和公主住的永和宫。
静和正在窗前画画,画的是寿康宫那棵桂花树。
见萧俊能来,静和放下笔,说,萧太医,师父的药方我吃完了。
萧俊能说,臣重新配了。
他把药包递给静和的宫女,又拿出一个荷包,说,这是师父留给公主的。
静和接过荷包,看见上面的绿萼梅,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认得这绣活,她母妃沈眉庄绣过一样的。
静和攥着荷包问,师父什么时候给你的。
萧俊能说,师父走之前。
静和低下头,眼泪滴在荷包上。
萧俊能站在旁边,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公主节哀。
静和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却笑了一下,说,师父待我最好,我知道。
萧俊能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静和笑起来的样子,右边嘴角也有个浅浅的窝。
从永和宫出来,萧俊能走在宫道上,两边红墙依旧。
他想起师父最后那天走过这条宫道时,嘴角淌着血,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师父走了多久才到太医院,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师父撑到见他最后一面,是为了把荷包交给他,把秘密交给他。
萧俊能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宫道尽头是太医院,院子里还晒着师父没来得及收的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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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召萧俊能请脉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从三日一次变成两日一次,后来索性每日辰时都让他来。
萧俊能每次去,甄嬛也不多说什么,只让他请脉,偶尔问几句太医院的事。
但萧俊能注意到,甄嬛的案头搁着一只打开的匣子,里面是静和公主的嫁妆单子,单子底下压着一只青缎荷包。
萧俊能认得那荷包。
和师父留给他的一模一样,青缎面,绿萼梅。
他第一次看见时手抖了一下,甄嬛瞥了他一眼,把匣子合上了。
后来再去,匣子就没再打开过。
但萧俊能知道,那只荷包一直在匣子里。
弘历也来得勤了。
他每隔三五日来寿康宫请安,坐在甄嬛下首的绣墩上,问些朝政上的事。
甄嬛答得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听。
弘历说话时习惯用右手转扳指,那个小动作让萧俊能想起温实初。
温实初诊脉时也爱转扳指,他右手拇指上常年戴着一枚玉扳指,是沈眉庄当年送的。
有一回弘历来请安,萧俊能正在偏殿配药。
弘历的声音从正殿传过来,说,母后,温太医走得突然,儿子总觉得蹊跷。
萧俊能手里的戥子停在半空。
甄嬛的声音很平,说,温太医年过五旬,平日就有心疾,那日急火攻心,也是命数。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想追封他。
甄嬛说,皇帝已经追封了。
弘历又说,儿子想给他立碑。
甄嬛说,太医院已经立了。
弘历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他路过偏殿时往里面看了一眼,萧俊能正在捣药,低着头没敢抬。
弘历站了一瞬,走了。
那天晚上萧俊能回到太医院,从夹层里取出师父留的那页脉案。
脉案上记着弘历的生辰和安神草的批注。
萧俊能看着那行“父传子验”四个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师父的字迹他认得,那一笔一划里藏着多少不甘心,他读得出来。
第二天萧俊能去永和宫给静和送药。
静和正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一只荷包,青缎面上起了绿萼梅的稿。
萧俊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静和抬头笑,说,萧太医,你看我绣得像不像母妃的手艺。
萧俊能看着那半朵梅花,针脚细密,和她母亲当年绣给温实初的那只几乎一样。
他说,像。
静和低下头继续绣,忽然说,萧太医,我前几日梦见师父了。
萧俊能问,梦见什么。
静和说,梦见师父站在一棵桂花树下,朝我笑,我想叫他,他转身走了。
静和说完,针尖扎进指肚,一颗血珠冒出来。
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说,师父是不是有话没跟我说。
萧俊能看着静和手指上的血珠,忽然想起师父嘴角的血。
他蹲下来,把药包放在静和膝上,说,师父让我告诉你,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静和点点头,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指肚上留着一个小小的红点。
萧俊能从永和宫出来时,在宫道上碰见丁昕怡。
丁昕怡提着一食盒从御膳房回来,见了他福了福身。
萧俊能叫住她,问,太后这几日睡得好吗。
丁昕怡答,不太好,夜里常醒,醒了就叫王嬷嬷点灯。
萧俊能说,我开一副安神的药,你盯着太后喝。
丁昕怡应了,又说,太后这几日总翻一只匣子,匣子里有个荷包。
萧俊能没接话。
丁昕怡看了他一眼,提着食盒走了。
萧俊能站在宫道上,看着丁昕怡的背影拐进寿康宫角门。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做太医要管住嘴和心。
他管住了嘴,但心一直没管住。
那天夜里萧俊能坐在值房里,把师父留下的所有脉案从头翻到尾。
翻到最后一本时,掉出一张折好的纸。
他捡起来打开,是一幅画。
画上三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中间一个孩子。
男人穿着太医的袍子,女人梳着宫里的发髻,孩子被两人牵着手。
背面写了一行字:愿吾儿一世不知。
萧俊能认出这是师父的笔迹。
他把画翻过来,看着画上那个孩子的脸。
眉眼画得简略,但右边嘴角有个浅浅的窝。
萧俊能想起静和笑起来的样子。
他把画折好,和脉案一起收进夹层。
然后他吹了灯,躺在矮榻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白得像纸,铺在地上。
萧俊能想起师父最后那天躺在这张矮榻上,嘴角淌血,攥着他的衣襟。
师父说的最后三个字是“药柜,三排”。
师父到死都在替所有人打算,唯独没替自己打算。
第二日萧俊能去寿康宫请脉,甄嬛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只青缎荷包。
见萧俊能进来,甄嬛没有收起来,只是把荷包搁在膝上,伸出手腕。
萧俊能搭上脉,甄嬛的脉象比前几日更虚了。
他说,太后该少思虑。
甄嬛笑了一声,说,哀家倒是想。
萧俊能收好脉枕,犹豫了一下,说,师父留了一幅画。
甄嬛的手指在荷包上停住了。
她看着萧俊能,目光沉下来。
萧俊能说,画上是一家三口,背面写着愿吾儿一世不知。
甄嬛沉默了很久,久到萧俊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甄嬛开口,声音很轻,说,他到底还是画了。
萧俊能说,师父从来没想过要揭发。
甄嬛说,哀家知道。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荷包,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绿萼梅。
她说,你师父这个人,一辈子心软,临了也没硬气一回。
甄嬛又说,但他心软有他的好处,至少静和还能高高兴兴出嫁。
萧俊能跪下来,说,臣明白。
甄嬛让他起来,说,你比他会藏事。
萧俊能站起来,把药箱合好。
甄嬛忽然说,静和出嫁那日,你替哀家送她一程。
萧俊能走出寿康宫时,正碰见弘历的仪仗往这边来。
他退到墙根跪下,弘历的轿辇从他面前经过。
轿帘掀开一角,弘历往外看了一眼,目光在萧俊能脸上停了一瞬。
萧俊能低着头,听见轿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轿辇过去后,萧俊能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看见地上落了一枚玉扳指,是弘历的。
萧俊能捡起来,扳指还带着体温。
他把扳指攥在手里,想起师父右手拇指上那枚旧玉扳指。
师父的扳指已经随葬了,弘历的扳指在他掌心。
萧俊能站在宫道上,日头照着他的脸,他眯了眯眼,把扳指收进袖袋。
回到太医院,萧俊能把扳指和碎瓷、荷包、脉案、画一起锁进药柜夹层。
他锁好柜门,把钥匙贴身收着。
院子里晒着的药材被风吹起来几片,金银花打着旋落在青石板上。
萧俊能弯腰捡起来,搁回药篓。
06
静和公主的婚期定在九月初八,嫁的是富察家的嫡次子。
甄嬛亲自操持嫁妆,从妆奁到被面,样样过目。
丁昕怡跟着王姝在库房和寿康宫之间跑了半个月,脚底磨出两个水泡。
甄嬛看她走路一瘸一拐,让王姝给她拿了一盒玉容膏。
丁昕怡把玉容膏揣在怀里,继续跑。
她发现甄嬛对静和公主的嫁妆格外上心,一匹料子要摸三遍,一匣子首饰要对着光看半天。
有一回丁昕怡送料子去寿康宫,看见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只青缎荷包,对着光看上面的绣线。
丁昕怡认得那荷包,她曾在温太医的药箱夹层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甄嬛听见脚步声,把荷包收进袖袋。
丁昕怡放下料子退出去,走到廊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甄嬛还坐在原处,手搁在膝上,袖口微微鼓着,荷包在里面。
丁昕怡回到自己屋里,从床底暗格取出那包碎瓷。
她把碎瓷倒在掌心,三片碎瓷拼在一起,缺了中间一块,但底足的款识拼全了。
她想起那天沏茶时苏志坚叮嘱的话,想起那壶茶比平时浓了三倍。
丁昕怡攥着碎瓷坐在床沿上,听见外头王姝喊她,赶紧把碎瓷包好藏回去。
静和出嫁前三天,萧俊能去永和宫送最后的调理药。
静和正在试嫁衣,大红缎子上绣着金线龙凤,衬得她脸色格外白。
萧俊能站在殿门口,静和转过来问他,萧太医,好看吗。
萧俊能说,好看。
静和低头摸着袖口的绣纹,忽然说,师父要是还在,该多好。
静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我前几日整理师父留给我的药方,在夹层里发现一幅画。
萧俊能的心跳快了一拍。
静和说,画上三个人,背面有一行字。
她看着萧俊能,问,萧太医,你知道师父写的是什么意思吗。
萧俊能问,公主觉得是什么意思。
静和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师父是想告诉我,他不是我亲爹,但他把我当亲女儿。
萧俊能站在殿门口,日头从廊外照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光。
他想起师父画那幅画时的样子,想起师父趴在值房矮榻上写了一夜。
他说,公主说得对。
静和笑了一下,右边嘴角的窝浅浅的。
她把画收进妆奁最底层,合上盖子,说,我留着,往后想师父了就拿出来看看。
萧俊能应了,转身要走。
静和叫住他,说,萧太医,师父的坟在哪里。
萧俊能答,在城西温家祖坟。
静和点点头,说,我出嫁前想去看看。
萧俊能说,臣陪公主去。
第二日一早,萧俊能带着静和出了宫。
马车停在城西温家祖坟前,静和下车时,看见坟头已经摆了一束白菊。
她问萧俊能,谁来过。
萧俊能摇头。
静和蹲下来把白菊扶正,又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缎荷包,搁在墓碑前。
荷包上的绿萼梅对着碑上的“温实初”三个字,风一吹,荷包轻轻晃了晃。
静和在坟前站了很久。
萧俊能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静和忽然说,萧太医,我母妃走的时候,师父也是这么站着的吗。
萧俊能答,臣不知道。
静和转过身,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睛红着。
她说,我们回去吧。
回宫的路上,静和坐在马车里没说话。
萧俊能骑着马跟在车旁,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静和手里攥着那幅画,画的一角露在外面。
到了宫门口,静和下车时把画收好,对萧俊能说,萧太医,师父的事,我不会再问了。
萧俊能说,公主明白就好。
静和出嫁那日,甄嬛站在寿康宫门口送。
花轿抬出宫门时,甄嬛的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丁昕怡站在甄嬛身后,看见甄嬛的袖口里露出一截青缎,是那只荷包。
花轿走远后,甄嬛转身回殿,脚步比平日慢了许多。
那天夜里甄嬛把丁昕怡叫到跟前,让她把匣子里的荷包拿出来。
丁昕怡打开匣子,取出荷包递给甄嬛。
甄嬛把荷包翻过来,露出里面缝着的暗袋。
她拆开暗袋,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丁昕怡站在旁边,看见纸上写着几行字。
甄嬛看完把纸折好,重新塞回暗袋,又把荷包收进匣子里。
甄嬛对丁昕怡说,你明日去太医院,让萧俊能来一趟。
甄嬛又说,你是个稳当的,往后就在哀家身边伺候吧。
甄嬛让她退下,丁昕怡走到门口,听见甄嬛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床底下那包东西,该扔就扔了吧。
丁昕怡的后背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应了个是,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屋里,丁昕怡从床底暗格取出那包碎瓷。
她攥着帕子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最后她把帕子打开,把碎瓷倒进墙角装炉灰的簸箕里,用炉灰埋了。
碎瓷埋进灰里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丁昕怡把空帕子叠好收进箱底,吹了灯。黑暗中她听见寿康宫方向传来更鼓声,笃笃笃,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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