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的盖子咔哒一声扣上。
奶奶的手指在寿衣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我扑过去,指甲抠进棺缝,被大伯一把拽开。
“别添乱!”二姑压着嗓子吼,眼睛却瞟着院门口看热闹的邻居。
堂屋里香灰呛人,寿衣的绸面冰凉。
我爸别过脸,手在裤兜里攥成拳头。
我盯着奶奶鼻尖那点微弱的气息,眼泪砸在冰棺上。
没人知道,奶奶清醒时塞给我一枚顶针,说针线盒底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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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村医蒋吉昌打来的。
他说你奶奶怕是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我在城里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挂了电话就跟主管请假,主管脸色不好看,我没管,打车往村里赶。
两个钟头后我推开老屋的门,一股子药味混着尿骚味扑过来。
奶奶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嘴唇干得起白皮。
蒋吉昌坐在床边给她号脉,看见我进来,摇了摇头。
“心跳弱得很,就这一两天的事。”
我走到床边喊了声奶奶。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像一把干柴,骨头硌人。
奶奶的指甲缝里还留着泥,她一辈子种地,老了也闲不住,摔伤前还去菜园子浇粪。
我拿湿毛巾给她擦脸,擦到嘴角时,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大伯是下午到的。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车身上溅着泥点子,后备箱里搬下来两箱牛奶和一兜子苹果。
进门先看奶奶,皱了皱眉,转头问我:“蒋医生咋说?”
“就这一两天。”
大伯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打电话。
我听见他跟人说老宅的事,拆迁丈量组下周进村,让他赶紧回来。
他挂了电话在堂屋里转了两圈,又问我:“你二姑和你爸呢?”
“还没到。”
二姑是傍晚到的。
她骑一辆电动车,车筐里塞着寿衣,红绸面的,上面绣着金线寿字。
她把寿衣往椅子上一放,就去翻奶奶的柜子。
我跟过去问找啥,她说找你奶奶的存折,别回头乱了套。
我说奶奶还没走呢。
二姑白我一眼:“你懂啥,等走了再找就来不及了。”
我爸是夜里到的。
他从打工的工地上直接回来,衣服上还沾着水泥灰。
他站在奶奶床前看了很久,一句话没说,然后蹲到院子里抽烟。
我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脚边。
“爸,奶奶还没咽气,他们就要给穿寿衣。”
我爸把烟头摁灭在地上:“你大伯说了算。”
夜里我守在奶奶床边。
她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认出了我。
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她说:“顶针……给你。”我把她枕下的针线盒摸出来,那是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奶奶又说:“盒底……等明美。”我打开盒底夹层,里面有一把小钥匙,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等明美。
我把钥匙和字条攥在手心,把针线盒塞回枕下。
奶奶又闭上了眼。
02
第二天一早,大伯把蒋吉昌叫到院子里,问他奶奶还能撑多久。
蒋吉昌说不好讲,也许一天,也许三天。
大伯说那不行,得提前准备。
蒋吉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背起药箱走了。
二姑把寿衣摊在床上,说趁人还热乎,穿了才合规矩。我挡在奶奶床前:“奶奶还有气,穿什么寿衣?”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二姑把我往旁边扒拉,“人走了再穿,身子硬了穿不上,你负责?”
“那也得等蒋医生来说没救了再穿。”
大伯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刚跟人通完电话。
他看了我一眼:“明美,别犟。村里规矩就是这样,趁还有口气穿上,走了才体面。让人看见我们让老太太光着身子走,脊梁骨都得被戳断。”
“体面?”我盯着他,“奶奶还没死呢。”
大伯脸色沉下来:“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我爸从屋里出来打圆场:“哥,要不等等……”
“等什么等?”大伯打断他,“拆迁丈量组下周就来,老太太要是死在这节骨眼上,人家一看家里办丧事,这房子还量不量?补偿款拖到什么时候?”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们急的不是奶奶的体面,是那笔拆迁款。
二姑把寿衣抖开,红绸子在日光灯下晃眼。她招呼大伯:“哥,搭把手。”
我冲过去把寿衣抢过来抱在怀里。
二姑急了,上来拽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我疼得倒吸一口气,就是不松手。
大伯上来掰我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寿衣夺了过去。
“反了你了。”大伯瞪我一眼。
我爸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嘴唇抿得发白,到底没吭声。
下午二姑从镇上回来,带了个风水先生。
姓吴,六十来岁,留一撮山羊胡,手里拎着罗盘。
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看了奶奶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半天,说老太太属龙,午时前穿寿衣能冲喜,对子孙财运有利。
二姑塞给他一个红包,他揣进兜里,又说了一句:“午时前不穿,过了时辰,对后人不好。”
大伯当场拍板:“午时前穿。”
我掏出手机要打120。二姑一把夺过去:“你打什么120?你奶奶这身子经得起折腾?”
“那也不能活活把人装棺材里!”
“谁装棺材里了?”大伯吼我,“就穿个寿衣!”
“穿完寿衣呢?是不是就该抬冰棺了?”
大伯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转身跑进奶奶屋里,把门从里面插上。
奶奶还躺在床上,呼吸细得像一根丝。
我趴在她耳边喊:“奶奶,奶奶你醒醒,他们要把你装棺材里。”
奶奶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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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坐在奶奶床边,攥着她的手。
小时候这双手给我梳头,给我缝书包,给我纳鞋底。
我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面,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夏天她摇蒲扇给我赶蚊子,冬天她把我的脚揣进她怀里捂着。
我考上大学那年,她把自己攒了十年的养老钱取出来,用红布包着塞给我,说闺女好好念书,别像奶奶一样一辈子刨土。
三个儿女呢?
大伯在城里包工程,一年回来一趟,待不了半天就走。
二姑嫁到镇上,逢年过节提一箱奶来,坐半个钟头就嚷嚷要走。
我爸在外面打工,电话都少打。
奶奶摔伤这半年,他们谁回来伺候过一天?
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照顾奶奶,他们倒好,人还没走,就急着办丧事。
院里有说话声。我透过窗缝往外看,二姑在跟大伯嘀咕什么。二姑说:“老太太那点存款,存折找着没有?”
大伯说:“我问了,她说不知道。”
“她能不知道?肯定藏起来了。还有老宅的地契,你找找。”
“翻过了,没有。”
二姑压低声音:“你说老太太会不会给了明美?”
大伯没接话。过了一会说:“等办完事再说。”
我攥紧了手里的钥匙。那把钥匙很小,铜的,磨得发亮。奶奶说盒底有东西,我还没打开看过。我隐约觉得,那里面装的不是钱,就是地契。
我妈是晌午到的。
她提着一兜子菜,进门先去看奶奶。
她给奶奶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尿布。
我妈在三个儿女里话最少,但每次回来都是她干活。
她跟我说:“明美,你奶奶最疼你,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跟他们吵。”
“妈,他们要给奶奶穿寿衣。”
我妈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你爸没本事,做不了主。你大伯说了算。”
“那奶奶的命就不是命了?”
我妈没再说话。她端着脏水出去倒,背影缩着,像一根弯了的扁担。
下午蒋吉昌又来了一趟。他给奶奶听了心跳,把大伯叫到一边说:“老太太还有心跳,虽然弱,但还有。你们不能穿寿衣。”
大伯说:“吴先生看了时辰,午时前穿对后人好。”
蒋吉昌沉着脸:“我是医生,我不管什么时辰。人还有气,你们就不能办丧事。”
大伯没理他。蒋吉昌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丫头,你盯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04
午时前一个钟头。
大伯把冰棺从镇上运回来了,就放在院子里。
那冰棺白森森的,插着电,发出嗡嗡的声响。
二姑把寿衣铺在床上,一件一件给奶奶套。
我冲过去拦,被大伯从后面抱住。
我挣不开,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寿衣套在奶奶身上。
红绸子衬着她灰白的脸,像一朵开在枯树上的假花。
“好了好了。”二姑拍了拍手,“穿上了。”
大伯松开我,去院子里打电话叫车。
我扑到奶奶身上,摸她的手腕。
还有脉搏,细但还在跳。
我凑到她鼻尖,还有气,浅浅的,像羽毛扫过。
我喊奶奶,她眼皮底下眼珠子动了动,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要喝水。
我端过水杯,用勺子喂了一滴到她嘴里。
她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二姑看见了,过来把水杯夺走:“别喂了,回头呛着。”
“她还活着,她渴了。”
“活着什么活着,你没看见寿衣都穿上了?”
我盯着二姑:“二姑,你摸摸她的手,还是热的。”
二姑没摸。她把水杯放到柜子上,转身出去了。
大伯在院子里喊:“车来了,抬人。”
进来两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抬着一副担架。
大伯指挥他们把奶奶往担架上抬。
我死死抱住奶奶的胳膊不放。
大伯拽我,我一口咬在他手背上,他疼得骂了一声,松开手。
二姑上来帮忙,扯我的头发。
我头皮一麻,手松了。
他们趁机把奶奶抬上担架,往院子里走。
我爬起来追出去。
院子里冰棺的盖子已经打开了,冒着白气。
他们把奶奶往冰棺里放。
我冲上去扒住棺沿,大伯从后面拽我。
我死死抓着,指甲盖劈了,血珠冒出来,滴在冰棺上。
眼泪哗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喊着奶奶,嗓子劈了。
“奶奶还有气!她手指头在动!”
没人理我。
我瘫坐在地上,手指头还在流血。
院子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
二姑冲他们喊:“看什么看,老太太走了,办丧事呢。”
冰棺没插电,盖子扣着,里面黑乎乎的。我盯着那层透明的棺盖,看见奶奶的手在寿衣底下,食指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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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趴在冰棺上,脸贴着那层冰凉的有机玻璃。
里面黑,但能看见奶奶的轮廓。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草茎。
我回头喊:“大伯!奶奶手在动!”
大伯正在跟风水先生说话,没理我。二姑在堂屋里摆香案,点蜡烛,也没回头。我爸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院子,肩膀缩着,像一堵塌了的墙。
我拍着冰棺,手掌拍得生疼:“你们来看看,她真的在动!”
大伯终于转过头,皱着眉:“明美,别闹了。人走了就是走了。”
“没走!你来看她的手!”
大伯不耐烦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奶奶的手指正好又动了一下。
大伯脸色变了,往后退了半步。
二姑也凑过来看,看完脸色煞白,嘴里却说:“那是筋在跳,人死了都会这样。”
“你胡说什么?”我瞪着她,“人死了肌肉是僵的,怎么会跳?”
二姑说不出话来。
大伯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手指头哆嗦,拨了两遍才拨对。
他打给蒋吉昌,电话通了,他说:“蒋医生你赶紧来一趟,老太太好像……”
话没说完,蒋吉昌已经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
他车都没停稳,就跑过来看冰棺。
他掀开棺盖一角,把手伸进去摸奶奶的脖子。
摸了几秒钟,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
“还有心跳!快把人抬出来!”
大伯愣住了:“不可能,吴先生说了……”
“吴什么先生!”蒋吉昌吼他,“我是医生!人还有心跳,你们这是干什么?杀人啊?”
院子里炸了锅。
看热闹的邻居凑上来,七嘴八舌。
大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办。
二姑想拦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蒋吉昌指挥那两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把奶奶从冰棺里抬出来,抬回堂屋床上。
我跟在后面,腿发软,摔了一跤,爬起来又跑。
奶奶躺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也润了。
蒋吉昌给她把脉,过了好一会,松了口气:“脉搏稳住了,刚才差一点就没了。你们这些做儿女的,心也太急了。”
大伯嘴硬:“我们以为……”
“以为什么?”蒋吉昌没给他留面子,“以为老太太死了?你们谁上来摸过脉?谁趴她鼻子跟前试过气?寿衣说穿就穿,冰棺说装就装,你们比阎王爷还急。”
二姑嘟囔:“吴先生看了时辰……”
“吴德才那点本事,也就能看看坟地。看病?他懂个屁。”蒋吉昌收拾药箱,又转头对我说,“丫头,你做得对。你奶奶这条命,是你喊回来的。”
我蹲在奶奶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掉。
奶奶的手动了一下,这回是真的动了。
她眼皮慢慢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见了我。
嘴唇翕动,我凑过去。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针线盒……”
“我知道,奶奶,我知道。”
“盒底……有东西……”她喘了口气,“等明美……”
“我拿着呢,奶奶,我拿着。”
奶奶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她又闭上了眼,但这次呼吸稳了,不像刚才那样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