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我摸黑接起来,是婆婆。
她嗓子劈了,带着哭腔喊:“好儿媳,你快来!你老公赌钱输了三十万,债主堵着门,要他的命啊!”窗外零星鞭炮炸响,娘家屋里暖气烘得脸发干。
我扭头看身边熟睡的母亲,轻手轻脚下了床。
三十万。
那个年三十还跟我算过年各找各妈的男人,原来早把窟窿捅破了天。
我没哭,只问了一句:“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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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卢煜城跟我说过年各找各妈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滋响,他站在门框边上,两手插兜,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各找各妈,公平。”
我关小火,回头看他。结婚八年,年年回他老家过年。从腊月二十八到初五,我做饭洗碗伺候一大家子,他陪亲戚打牌喝酒。今年突然讲公平?
“行啊。”我把丸子捞出来沥油,“各找各妈挺好。”
他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回客厅看电视。
油锅里的余温还在翻滚,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了头。
近半年他回家越来越晚,手机从不离手,工资也不再上交。
问就是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压着没发。
我没追问。会计干了十来年,我最清楚,账不对的时候,着急没用,得一笔一笔对。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近半年的流水。
五万。
腊月二十转出,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柜员问我还要办什么业务,我摇头说不用了。
回家路上我给母亲打电话,说过年带年货回去。
母亲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亮了:“好好好,妈给你包酸菜馅饺子。”顿了顿又说,“手术费的事你别愁,我跟你爸再想办法。”
“差多少?”
“五万。不过真不用你操心。”
五万。我攥着手机,指关节有点发酸。卢煜城转出去的那笔钱,正好也是五万。腊月二十,他跟我说要帮朋友周转。
我没声张。
回家收拾行李,把家里重要证件翻出来清点。
房产证、户口本、结婚证、我的嫁妆存单,都在。
唯独身份证复印件少了一张,我清楚地记得放在书房抽屉里。
卢煜城说是拿去办信用卡,后来又说没办成。
我把所有证件装进包里,拉上拉链,决定初四回来摊牌。
腊月二十九,我提着年货回了娘家。
父亲周大山早早在楼下等着,接过东西就念叨:“瘦了,又瘦了。”母亲肖荷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就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堆。
家里小,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父母忙前忙后,心里那根绷了半年的弦松了一点。
晚上婆婆卢淑珍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好。“哪有过年媳妇回娘家的?亲戚问起来我怎么说?”
“妈,煜城提议各找各妈,我觉得挺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提议的?”
“嗯。”
婆婆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想起往年过年,婆婆总是在亲戚面前夸我贤惠,转头又嫌我菜做得咸了淡了。
今年不回去,她大概觉得丢了面子。
除夕那天,卢煜城一个电话没有。
初一也没有。
初二我给他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背景里有人喊“碰”,他压低声音说在朋友家,回头再说。
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把他这半年的反常一件件串起来。
晚归、锁屏、不上交工资、偷拿身份证复印件、腊月二十转出五万。
每一条单独看都不致命,串在一起,像一根绳子,正慢慢勒紧我的脖子。
母亲端着饺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单位的事。
“煜城怎么没打电话?”
“他忙。”
母亲没再问。
她身体不好,胆结石,医生说最好尽快手术。
五万块的手术费,她跟父亲攒了大半年还差一截。
我原本打算年终奖发了补上,可年终奖到现在没影。
问卢煜城,他说公司账上没钱,年后再说。
我低头咬了口饺子,酸菜馅的,母亲的手艺。嚼着嚼着,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喝汤。
初三白天,我翻手机银行查账,发现工资卡上少了三万。
转账记录被删了,但短信提醒还在,腊月二十五,一次性转出,收款方和那五万是同一个账户。
我截了图,存进云盘。然后给卢煜城打电话,关机。
给婆婆打,占线。
我坐在床边,窗外有小孩在放摔炮,啪的一声接一声。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热闹。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初四回去,把账算清楚。
可我没等到初四。
初三夜里十一点半,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我摸黑接起,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哭腔,嗓子劈了。
“好儿媳,你快来!你老公赌钱输了三十万,债主堵着门,要他的命啊!”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母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阳台。
外面的鞭炮声零星响着,远处有烟花炸开,照亮半边天,又暗下去。
“他在哪?”
“城郊那个棋牌室,你知道吧?就是,就是老蔡带他去的那个。你快来,妈求你了,他们说拿不出钱就卸他一条腿!”
老蔡。蔡高达。小姑子卢静怡的男朋友。
“妈,报警了吗?”
“不能报!报了警他们更不放人!好儿媳,你想想办法,三十万,你先凑凑,妈以后砸锅卖铁还你……”
我听着婆婆语无伦次的哭求,心里那根绳子终于绷断了。但我没哭,也没骂。只是问清了地址,挂了电话。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阳台门口,披着棉袄,脸上都是担忧。“出什么事了?”
“煜城那边有点事,我去看看。”
“大半夜的……”
“没事,妈,你睡吧。”
我穿好外套,从包里翻出那本记了八年的账,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记着腊月二十转出的五万和腊月二十五转出的三万,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我合上本子塞回包里,又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律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我想咨询一下,婚姻存续期间一方赌债,另一方有没有义务偿还。”
电话那头许越泽的声音很清醒:“原则上不用,但具体要看债务性质和证据。出什么事了?”
“可能要用到你了。”
我挂断电话,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我脚下的台阶。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那本账,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02
出租车在城郊一条小路上停下。
棋牌室的门脸不大,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
门口蹲着两个男人,一个抽烟,一个玩手机。
见我走近,玩手机的那个抬起头,上下打量我。
“找谁?”
“卢煜城。”
抽烟的用下巴朝里努了努。
我弯腰钻进去,一股烟味混着方便面味扑面而来。
十几张桌子横七竖八摆着,地上全是烟头和瓜子壳。
最里面那张桌子围了一圈人,卢煜城坐在中间,衬衫领子歪着,脸上有块淤青。
旁边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里转着两枚核桃。
婆婆卢淑珍缩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看见我就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手冰凉,抖得厉害。
“好儿媳,你可来了!快,快跟他们说,咱们给钱……”
我抽出手,走到桌前。光头男人抬眼看我,核桃在手里咔咔转。
“傅振豪。”他自我介绍,语气平淡,“你老公欠我三十万,赌桌上借的,白纸黑字签了名。你是他老婆,你说怎么办。”
卢煜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脸上除了淤青,还有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下头盯着桌面。
“借条我看看。”
傅振豪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推过来。
上面写着借款金额、日期、利息,下面有卢煜城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腊月二十五。
那天他转走了我工资卡上最后三万。
“钱怎么还?”
傅振豪笑了笑,核桃停下。“你这话问得,当然是现金。今晚拿不出,明天就变三十五万。”
婆婆在后面又开始哭,嘴里念叨着“造孽”。我没理她,转头问卢煜城:“除了这三十万,还欠多少?”
他不吭声。
“卢煜城,我问你话。”
“没,没了。”他终于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他。
“你转走的那八万呢?”
他猛地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全明白了。
那八万也输了。
腊月二十转走五万,腊月二十五转走三万,全填了赌桌。
他提议各找各妈,就是要把我支走,方便他偷拿证件去借高利贷。
婆婆在旁边插嘴:“那八万是……是借给朋友周转的,对吧煜城?”
卢煜城没接话。
我看着婆婆,她眼神躲闪,手攥着衣角搓来搓去。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腊月二十那笔钱转走之后,卢煜城肯定跟她通过气。
甚至可能,是她帮着瞒的。
“傅老板。”我转回身,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核实债务性质。赌债不受法律保护,这个你应该清楚。”
傅振豪的核桃又转起来,咔咔响。“妹子,话不能这么说。钱是他从我手里拿的,借条在这儿,手印在这儿。至于他拿去干什么,我管不着。”
“那就走法律程序。”
我掏出手机。傅振豪身后两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婆婆尖叫起来:“别报警!好儿媳你别报警!”
我没理她,拨了110。电话接通,我说清地址和情况。傅振豪没拦我,只是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笑,像是见多了这种场面。
挂了电话,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卢煜城始终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婆婆在旁边絮絮叨叨,一会儿骂儿子不争气,一会儿求我拿钱。
我一句没接,眼睛盯着墙上那面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二十分钟后,警车到了。
两个民警进来,傅振豪的人自动退到两边。
问话、看借条、查身份证。
我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和截图给民警看,又说了卢煜城偷拿我身份证复印件的事。
民警做了记录,让傅振豪的人先散了,说赌债的事到所里再说。
傅振豪收起核桃,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妹子,你比他有种。”
我没看他。
等人都走了,棋牌室空下来,只剩满地的烟头和方便面桶。
卢煜城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婆婆赶紧扶住他,转头对我说:“回家吧,啊?回家再说。”
“回哪个家?”
婆婆愣住。
“妈,你儿子把家里存款全赌光了,还偷拿我的证件借高利贷。你觉得我还有家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卢煜城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羽彤,我错了。我真错了。你帮我这一回,就一回,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三十万,加上你转走的八万,一共三十八万。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卢煜城,你提议各找各妈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吧?把我支走,偷房产证去借高利贷。那五万是腊月二十转的,那天你跟我说帮朋友周转。腊月二十五又转三万,那天你连电话都不接。你算准了我不会查账,算准了我妈手术要用钱不敢声张。你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可你漏了一件事。”我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我是会计。账不对,我迟早会查。”
我转身往外走。
婆婆在后面喊我,声音又尖又急。
我没回头,推开卷帘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得人清醒。
我走到路边,掏出手机给许越泽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律所见。
他秒回:好。
我站在雪里,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混着远处传来的鞭炮声。这个年,终于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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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四上午,我在律所见到许越泽。
他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缓。
我把所有材料摊在他桌上:银行流水、转账截图、借条照片、报警记录,还有那本记了八年的账。
他翻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赌债部分你不用担责,但高利贷那三十万,债权人可能会起诉你们夫妻共同债务。关键看证据。你报警报得对,有出警记录,傅振豪那边就不敢太嚣张。”
“他偷拿我身份证复印件,这个算什么?”
“盗用身份信息,可以追责。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财产边界划清。”他指着我那本账,“你这账记得好,每一笔都对得上。尤其是这两笔转出,收款方是谁?”
“蔡高达。”
许越泽抬头看我。
“我查过了。腊月二十转五万,腊月二十五转三万,收款账户都是蔡高达。他是我小姑子的男朋友,也是带卢煜城去棋牌室的人。”
“你有证据证明蔡高达和赌局有关?”
“暂时没有直接证据。但我婆婆知道内情,她昨晚的反应不对劲。还有,卢煜城签的那张借条上,担保人一栏空着,但傅振豪说‘老蔡介绍来的’,这说明蔡高达在中间牵线。”
许越泽点头,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
“先申请财产保全,冻结你们共同账户。然后发律师函给蔡高达,要求返还那八万。至于离婚,你确定要现在提?”
“确定。”
“好。那我下午就去办。”
从律所出来,我回了一趟我和卢煜城的家。
门锁没换,屋里一股烟味。
茶几上摊着几张扑克牌,烟灰缸满得溢出来。
我径直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果然,房产证不在了。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个空抽屉,手伸进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卢煜城手写的欠条,写给蔡高达的,金额十万,日期是腊月二十八。
十万。又冒出来十万。
我捏着那张纸站起来,眼前有点发黑。三十万赌债,八万转账,再加上这张十万欠条,一共四十八万。他把这个家掏空了还不够,还在外面继续借。
手机响了,是婆婆。
“羽彤啊,你在哪?妈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就……煜城的事。你看,你们夫妻一场,总不能真看着他去死吧?妈知道他对不起你,可你也得想想,离婚了你怎么办?女人离了婚……”
“妈。”我打断她,“那张十万的欠条,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婆婆才开口,声音明显慌了:“什么十万?我不知道啊。”
“蔡高达借给卢煜城的。腊月二十八写的欠条,在你儿子床头柜里。你真不知道?”
“我……我真不知道。羽彤你听我说,蔡高达那个人不靠谱,静怡跟他谈恋爱我就不同意。你千万别信他……”
“妈,你腊月二十就知道卢煜城转走了五万,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我等着,听着听筒里婆婆急促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说:“羽彤,妈也是没办法。煜城跪着求我别告诉你,说很快就能赢回来。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你还有一个女儿。”
“静怡不知道!她真不知道蔡高达在外面干什么!”
“那她跟我要五万的时候,说的是蔡高达做生意急用。妈,这钱到底去了哪?”
婆婆不说话了。
“我下午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家里的房子、账户,全部冻结。你要是想帮卢煜城,就让他把欠条的事说清楚。不然到时候法院查出来,你儿子就不光是赌债的问题了。”
我挂了电话,把欠条拍了照存好。
走出家门的时候,楼道里有邻居探头出来看,我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下楼,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我一次都没回头。
下午两点,许越泽打电话来,说财产保全申请已经提交,法院最快明天出裁定。
另外,他查到蔡高达名下有一辆车,刚过户不久,时间就在腊月二十六。
腊月二十六。卢煜城转走第二笔钱的第二天。
“车值多少钱?”
“二手市场估十万左右。如果证明是赌资转化,可以申请查封。”
“查。”
我挂了电话,坐在娘家客厅的沙发上。母亲在厨房熬粥,香味飘出来。父亲周大山在旁边看报纸,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爸,有事就说。”
他放下报纸,叹了口气。“羽彤,爸不懂你们那些事。但你要是想离婚,爸支持你。家里虽然不宽裕,多双筷子还是有的。”
我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还没离呢。”
“迟早的事。”父亲重新拿起报纸,声音闷在纸后面,“卢煜城那小子,我早就看他不地道。”
母亲端着粥出来,瞪了父亲一眼。“少说两句。”然后把碗推到我面前,“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我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胃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越泽发来的:蔡高达的车找到了,停在卢静怡住的小区。法院明天上午去查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喝粥。母亲在旁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粥碗上,亮晶晶的。
04
初五早上,我接到卢静怡的电话。她声音带着哭腔,说法院的人把她男朋友的车拖走了,问我怎么回事。
“蔡高达用赌资买的车,法院查封了。”
“什么赌资?羽彤姐你在说什么?”
“你男朋友带你哥去棋牌室赌博,你哥输了三十万。腊月二十和二十五,卢煜城分两次转给蔡高达八万。蔡高达拿这钱买了车。”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卢静怡尖叫起来:“不可能!高达说那是他做生意赚的!他说他带哥去棋牌室只是玩玩的,没赌钱!”
“你信吗?”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声,大概在外面。
“静怡,你腊月二十八跟我要五万,说是蔡高达做生意急用。那笔钱呢?”
“我……我没给他。你拒绝之后我就没再提。高达后来也没再要。”
“那他买车的钱哪来的?”
卢静怡不吭声了。
我几乎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
她从小被家里宠着,没吃过亏,看人看事都往好处想。
蔡高达说什么她信什么。
“静怡,你哥不光赌输了三十万,还写了一张十万的欠条给蔡高达。你知不知道?”
“什么欠条?”
“腊月二十八写的。就在你哥家床头柜里。蔡高达借给他十万,你说这钱拿去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羽彤姐,我怎么办?蔡高达他,他昨晚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你联系不上他了?”
“嗯。从昨天下午开始,手机关机,微信不回。我去他住的地方找,房东说他前天晚上就搬走了。”
跑了。蔡高达跑了。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
腊月二十八写欠条,腊月二十六过户车,初三晚上傅振豪上门逼债。
蔡高达设的局,从头到尾都是他设的局。
先带卢煜城去棋牌室,再怂恿他借高利贷,然后自己拿钱跑路。
“静怡,你现在在哪?”
“我在家。”
“别乱跑。我过去找你。”
我挂了电话,跟父母说了一声,打车去卢静怡住的地方。
她租的是老小区一室户,楼道里堆满杂物。
敲门进去,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没吃完的泡面。
“蔡高达的东西还在吗?”
“他的衣服都拿走了,就剩一些杂物。”
我走进卧室,翻了一遍床头柜和衣柜。
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张借条和转账凭证。
蔡高达借给别人的钱,借条上写着赌债。
还有一张,是他写给傅振豪的欠条,金额十五万,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他欠傅振豪十五万。所以他把卢煜城推给傅振豪,让卢煜城借三十万,他从中抽成还自己的债。卢煜城还不上,他就跑路,把烂摊子全丢给卢家。
“羽彤姐,这是什么?”卢静怡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你男朋友欠傅振豪十五万。他拉你哥入局,是想拿你哥的钱填自己的坑。”
她腿一软,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我没管她,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拍下来发给许越泽。然后蹲下来,等卢静怡哭够了,递给她一张纸巾。
“你哥现在在哪?”
“在妈那儿。”她抽抽搭搭地说,“昨晚从派出所出来就去了妈家,爸气得血压高,吃了药才稳住。”
“你妈呢?”
“在家伺候爸。哥一直躺着,不吃不喝。”
我站起来,把牛皮纸袋收好。“这个我拿走了,给律师。你好好想想,蔡高达平时还跟谁走得近,有没有留下别的证据。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
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从卢静怡家出来,我直接去了婆婆家。敲门敲了半天,婆婆才来开。她脸色蜡黄,头发白了一片,看见我,嘴唇哆嗦着,半天叫了一声“羽彤”。
客厅里,公公卢永刚靠在沙发上,手边放着降压药。
看见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摆了摆手。
卢煜城缩在单人沙发里,胡子拉碴,眼眶凹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傅振豪那边又打电话来了。”婆婆跟在我身后,声音发虚,“说三十万三天之内必须还,不然就去煜城单位闹。”
“让他去。”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单位闹完了,他就该去法院了。高利贷超过法定利率部分,法院不认。”
婆婆愣住。“那,那本金呢?三十万本金总得还啊……”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三十万,是蔡高达设局让煜城输的。蔡高达欠傅振豪十五万,拿煜城当冤大头填坑。这钱该谁还?”
婆婆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可借条是煜城签的……”
“借条签了没错。但蔡高达是共犯,他已经跑了。傅振豪找不到蔡高达,就来找你儿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等法院判,该还多少还多少,蔡高达那部分责任另案追;二是现在卖房卖地凑三十万给傅振豪,蔡高达那十五万你照样拿不回来。”
婆婆跌坐在椅子上。公公卢永刚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羽彤,爸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房子要是没了,我们老两口……”
“爸,房子的事我不掺和。我只管我那一半。”
“你什么意思?”
我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草稿,放在茶几上。
“我跟煜城离婚。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债务方面,赌债我不担,高利贷部分等法院认定。你们要救儿子,卖你们自己的房,我不拦着。”
卢煜城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羽彤,你真要离?”
“你提议各找各妈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婆婆突然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好儿媳,妈求你了!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这个家就散了!煜城他知道错了,你就原谅他这一回……”
我抽出手,站起来。“妈,这个家不是我弄散的。”
我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公公在身后重重叹了口气,婆婆的哭声追出来,一声比一声尖。我没停,下楼,推开单元门。
外面阳光刺眼,雪化了满地水渍。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许越泽打电话。
“蔡高达跑了,车查封了。卢静怡那边提供了新证据,蔡高达欠傅振豪十五万。我把材料发给你了。”
“收到。离婚协议他签了吗?”
“还没。但快了。”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雪化的潮气和远处鞭炮的火药味。年还没过完,可我的年,早就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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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五夜里,我刚躺下,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公公打来的,声音抖得厉害:“羽彤,你快来,煜城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你妈在门口哭,怕他想不开。”
我闭了闭眼。从被窝里坐起来,披上外套。母亲在隔壁喊了一声,我说没事,出门一趟。
赶到婆婆家,客厅里灯亮得刺眼。婆婆坐在卢煜城卧室门口的地上,拍着门板哭。公公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降压药,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敲门不开,电话不接。”
我走到门前,敲了两下。“卢煜城,是我。开门。”
里面没动静。
“你欠的钱,傅振豪不会找你老婆要。法院判下来该多少是多少。你要是死在里面,这套房子正好归我,你爸妈一分拿不着。”
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打开一条缝,卢煜城站在门后,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羽彤……”他把纸递过来,“这是我写的,所有欠款明细。蔡高达的十万,傅振豪的三十万,还有之前跟同事借的,总共四十五万。”
我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四十五万,比我想的还多。他把家里存款八万全填进去,还欠了三十七万。
“你写这个干什么?”
“离婚协议我签。”他声音嘶哑,“但欠款我自己还,不连累你。房子卖了,分你一半。蔡高达那十万,我去找他,找不着我就慢慢还。”
婆婆在后面嚎了一声:“卖房?卖了我们住哪?”
“妈,房子是我和羽彤的共同财产。法院判离婚,该分就分。”
婆婆不哭了,瞪着眼睛看我。我没理她,低头看那张欠款明细。每笔都写得清楚,日期、金额、借款人。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债务与周羽彤无关。
“你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下午。你在律所的时候,我想了一下午。”他靠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羽彤,我混蛋。腊月二十转那五万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瞒不住你。可蔡高达跟我说,赢一把就能回本。我信了。”
“腊月二十五又转三万,也是他说的?”
“嗯。他说再投三万,肯定翻本。我那时候已经输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过了八年的男人。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下班回来给我带糖炒栗子,冬天里揣在怀里,掏出来还是热的。
那时候他一个月挣三千,笑得比谁都开心。
“卢煜城,你签了离婚协议,然后呢?”
“然后我去找蔡高达。找着了,该他担的他得担。找不着,我就打工还债。”
“你爸妈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债还清,别的以后再说。”
婆婆在后面又开始哭,嘴里骂蔡高达不是东西,骂卢静怡引狼入室。公公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哭声小了点,变成抽抽噎噎。
我从包里掏出离婚协议和笔,放在餐桌上。“签吧。财产分割那块我写了,房子卖了平分,债务归你,蔡高达那部分追回来算你的。”
他走过去,弯腰签字。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签完,他把笔放下,转头看着我。
“羽彤,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把协议收好,“是你自己。”
从婆婆家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
街上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炸开,照亮半边天。
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等烟花暗下去,才掏出手机给许越泽发消息:签了。
他回得很快:明天提交法院。
我收好手机,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摊主正在收摊。看见我,打了个招呼:“这么晚才回啊?”
“嗯,有点事。”
“过年好。”
我继续往前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掏出钥匙开门,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她听见动静,推开门出来,披着棉袄,脸上都是担心。
“没事吧?”
“没事。妈,睡吧。”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回屋了。
我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烟花在放,一明一暗的。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离婚协议,纸页有点皱,但签下的名字清清楚楚。
这个年,总算过完了。
06
初六上午,我和许越泽去法院提交离婚协议和证据材料。
他翻了一遍,指着那张欠款明细说:“这个好,他自己承认债务归己,法院判起来省事。另外,蔡高达的十五万欠条我单独整理了一份,等他人抓到,可以并案。”
从法院出来,手机响了,是派出所。民警说傅振豪那帮人昨晚又去婆婆家楼下转悠,被巡逻的拦住了。问我要不要申请人身保护令。
“申请。”
“行,下午来所里办手续。”
挂了电话,许越泽在旁边说:“傅振豪这是急了。蔡高达跑了,他十五万收不回来,就想从卢煜城身上榨。你申请人身保护令,他就不敢乱来。”
“那三十万高利贷呢?”
“法院判下来,本金部分你们夫妻共同债务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借款用途是赌博,你又不知情。傅振豪只能追卢煜城个人。而且蔡高达作为介绍人,有连带责任,傅振豪想拿全款,得先把蔡高达找出来。”
我点头,心里那本账又翻过一页。
下午去派出所办手续,民警递给我一张单子,说傅振豪昨天带人去了卢煜城单位,被保安拦在外面,闹了一阵走了。
单位领导给卢煜城打了电话,让他暂时不用去上班。
“他工作没了?”
“没辞退,但暂时停职。等事情处理完再说。”
我拿着人身保护令的单子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碰见婆婆。
她不知从哪打听到消息,专门跑来堵我。
头发乱蓬蓬的,眼圈发青,看见我就拉住我的胳膊。
“羽彤,妈求你了。煜城工作没了,房子要卖,你爸血压一直降不下来。你能不能……能不能先别离婚?等这事过去再说?”
“妈,离婚协议他已经签了。法院流程走完就判。”
“你就这么狠心?”婆婆嗓门高起来,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八年了,你在他家吃了八年饭,现在他落难了你就跑?”
“我在他家做了八年饭。”我看着她,“妈,你算过没有,八年里你儿子给我做过几顿饭?”
她愣住。
“你算过没有,八年里过年我给你们家花了多少钱?你儿子给过我一分吗?”
婆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儿子赌钱,是他自己选的。蔡高达设局,是你女儿引来的。你们一家人瞒着我,把我当提款机。现在提款机坏了,你让我别跑?”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婆婆脸上挂不住,松了手,嘴里嘟囔着“没良心”,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感觉。
以前她这么闹,我会难受好几天。
现在只觉得累。
晚上回到家,卢静怡给我发了条微信,说蔡高达有消息了。她在他遗落的旧手机里翻到一个地址,是他老家,在邻省农村。他可能跑回老家躲着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羽彤姐,我想报警。”
“报吧。他设局骗你哥,拿钱跑路,这是诈骗。”
她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句:“姐,对不起。”
我没回。对不起这三个字,今年听得太多了。卢煜城说过,婆婆说过,现在卢静怡也说。可对不起有什么用?钱回不来,信任回不来,八年回不来。
我把蔡高达老家的地址转给许越泽。他回了个电话,说会联系当地警方协查。又问我:“卢煜城今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问离婚能不能快点判。他说想早点把房子卖了还债。”
“你怎么说?”
“我说按流程走,最快下个月。”
我挂了电话,坐在窗前。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还是咿咿呀呀的唱腔。
父亲在旁边打瞌睡,报纸摊在膝盖上。
一切跟几天前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说是卢煜城单位同事,问卢煜城的情况。我说我们已经分居了,有事找他本人。挂了之后把号码拉黑。
又过了一会儿,婆婆发来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我翻开那本记了八年的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我提笔写了个数字:四十五万。卢煜城欠下的总数。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底层。
这个账本,该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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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初七,法院出了财产保全裁定,冻结我和卢煜城名下的共同账户和房产。同一天,许越泽接到邻省警方电话,蔡高达在老家被找到,已控制住。
“他承认了设局的事。傅振豪的十五万是他欠的,他拉卢煜城入局就是想填自己的坑。卢煜城那三十万高利贷,他抽了五万介绍费。”
“那五万呢?”
“被他花掉了。买车、还债、日常开销。车已经查封了,拍卖后能追回一部分。”
我挂了电话,给卢煜城发了个消息:蔡高达抓到了。他很快回过来:我知道了。民警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离婚协议签完之后,我们第一次联系。他消息里没提复合,没提求原谅。就一句“我知道了”。我也没再说别的。
初八,卢煜城把房子挂到中介。婆婆又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后来公公打来,说婆婆血压高住院了,问我能不能去看看。我想了想,去了。
病房里,婆婆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看见我进来,她别过脸去。公公在旁边削苹果,见我进来,点了点头。
“爸,妈怎么样了?”
“气急攻心,没大事。住两天就能出院。”他把苹果递给我,“你吃。”
我接过来,没吃,放在床头柜上。婆婆终于转过头,眼睛红红的。“羽彤,蔡高达抓到了,那钱能要回来吗?”
“能追回一部分。具体多少等法院判。”
“那煜城的债……”
“他欠的他还。蔡高达该担的另算。”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房子卖了,我们老两口没地方住。”
“你们可以租房。或者回老家。煜城老家不是有老宅吗?”
“那老宅都快塌了……”
我没接话。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说:“行了,别说了。羽彤够对得起咱们了。”
婆婆不吭声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后面说:“你少说两句,人家不欠咱们的。”婆婆没回嘴。
初九,中介带人看房。
我回去开了门,看房的人转了一圈,说户型还行,就是年头长了点。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夏天的时候,树荫遮住半个窗户,卢煜城总嫌挡光。
现在叶子落光了,枝枝杈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中介问我最低多少能卖。我说按市场价,不急。
从小区出来,碰见楼下邻居,她拉着我问长问短。
我没多说,只说过年好。
她大概听说了什么,看我的眼神带着点同情,又带着点好奇。
我冲她笑了笑,走了。
晚上卢静怡发来消息,说蔡高达被刑拘了。她打算退掉租的房子,回老家住一阵。
“姐,我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要知道他赌钱,肯定不会让蔡高达……”
“我知道你不知道。”
她发了个哭的表情。我没再回。
初十,许越泽打电话来,说傅振豪那边松口了。
蔡高达被抓,他十五万有着落了,不再逼卢煜城。
三十万高利贷的事,他愿意协商,只要卢煜城还本金,利息可以谈。
“卢煜城怎么说?”
“他说本金他认,但要求分期。傅振豪同意了,分三年还清。”
“那蔡高达那十万欠条呢?”
“等刑事案子判完再处理。蔡高达名下没什么财产,车拍卖了能还一部分。”
我挂了电话,坐在桌前,翻出那本账。八年里,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的数字旁边,我提笔写了两个字:清零。
然后合上本子,放进纸箱。这个纸箱里装的是要搬走的东西,几件衣服,一些书,那本账。其他的,都留在这个家里。
明天,我要去租个房子。母亲手术费的事,我跟朋友借了五万,已经凑齐了。等房子卖了,分到钱,先还朋友。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晃,光秃秃的枝丫划着灰白的天空。春天快到了,这棵树会重新发芽。我合上纸箱,用胶带封好。这个家,该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