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生把化验单推过来,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叹了一口长气。
我今年五十八岁,和妻子冯淑兰分房五年,夫妻生活早就断了。
我后背的汗一下浸透衬衫。
我问是不是癌,他没答,只说下周带家属来。
我捏着那张纸走出诊室,手一直在抖。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人,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没人注意到,拐角处有个穿白大褂的影子缩了回去。
那张脸我认识,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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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社区体检安排在老年活动中心。
大厅里支了几张长条桌,血压计、听诊器、登记本摆了一溜。
我排在队伍里,前面是萧家富,他回头冲我挤眼睛,说他今年血压比去年稳当。
我嗯了一声,没心思跟他聊。
昨晚冯淑兰又是一点多才回来,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广场舞队加练,要比赛。
可她身上没有汗味,倒是有股子消毒水的气味。
那味道我熟,我妈当年住院,我在病房里守了四十天。
轮到我抽血,小护士拍我胳膊找血管,说我血管细,让我攥拳。
我攥了三回,她才扎进去。
血顺着管子往小瓶子里淌,我看着那暗红色的液体,忽然想起五年前做心脏支架,也是这么抽血。
那回冯淑兰守在床边,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
后来医生说恢复得好,她当天晚上就把被褥搬去了小卧室,说我打呼噜太响,影响她睡觉。
我没说什么。
过了半年,我想搬回去,她拦着门,说习惯了,各睡各的挺好。
我站在走廊等结果。
萧家富凑过来,压低嗓门说,你媳妇最近忙啥呢,我前天在菜市场看见她,瘦了不少。
我说跳广场舞跳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这时候彭医生从诊室出来,手里捏着一沓化验单,喊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跟他进去。
彭永祥是社区医院返聘的老医生,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说话慢条斯理。
他坐下来,把我的化验单铺在桌上,盯着看。
手指在某个数值上点了点,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长气。
我后背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我问他咋了,是不是癌。
他摆摆手,说现在不好说,你下周把家属带来,有些检查得去大医院做。
我说我身体没感觉,吃得下睡得着。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说老宋,有些事不能光凭感觉。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出了诊室,我给冯淑兰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挂了。
过了两分钟发来一条短信,说在排练,不方便接。
我攥着手机往家走。
十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路过菜市场,我拐进去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把蒜苗。
冯淑兰爱吃蒜苗炒肉,我打算晚上做。
到家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盒没拆封的棉签,旁边是一管碘伏。
我拿起来看了看,碘伏开过封,瓶口有干涸的黄褐色痕迹。
棉签盒子上贴着一张药店标签,日期是三天前。
她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我把肉放进厨房,出来时瞥见沙发缝里露出一个纸角。
抽出来一看,是张折叠的化验单,市人民医院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展开,看到“人乳头瘤病毒”几个字,后面跟着“阳性”。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建议妇科进一步诊治。
我不懂这个病毒是什么,但“阳性”两个字扎眼。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张纸越攥越紧。
五年前搬去小卧室,半年前开始频繁晚归,身上带着消毒水味,茶几上的碘伏和棉签。
这些事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我赶紧把化验单塞回沙发缝。
冯淑兰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说楼下水果店搞活动,十块钱三斤。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事,体检累的。
她哦了一声,提着橘子进了厨房。
02
接下来三天,我没跟冯淑兰提化验单的事。
她也没问我体检结果。
我们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筷子碰着碗沿,声音脆得刺耳。
她吃得少,半碗米饭扒拉半天,青菜夹了两筷子就放下。
我问她是不是胃口不好,她说中午在广场舞队那边吃过了。
我注意到她左手腕上多了个医用胶布,贴得歪歪扭扭,底下透着一小片淤青。
她说昨天排练扭了一下,抹了点红花油。
我没戳破。
红花油和碘伏的味道,我分得出来。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我把她堵在玄关。
我说今天别去排练了,陪我去趟市医院。
她系鞋带的手停住了,抬头看我,说咋了。
我把彭医生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慢慢站起来,脸色白了一层。
她说你等会儿,我换件衣服。
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在外面听见翻抽屉的声音。
过了五六分钟她才出来,换了件深灰色外套,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我说走吧。
她跟在我身后,步子比平时慢。
市医院人挤人。
我挂了泌尿外科,她坐在候诊区等我。
叫到我的号,我进去,医生问了情况,开了几张单子让我去抽血做B超。
我出来找冯淑兰,她不在座位上。
我扫了一圈,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
那人身形瘦高,头发花白,侧脸看着眼熟。
我往前走几步,冯淑兰忽然转过身,脸色变了。
她说你怎么出来了。
我说找不着你。
那个白大褂已经拐进了旁边的诊室,门关上了。
门牌上写着“妇科肿瘤科”。
我没问。
我们去抽血,做B超,等结果。
整个过程她一直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瞥见她的微信对话框,置顶的联系人备注是“彭医生”。
就是给我看化验单的那个彭永祥。
她什么时候认识他的。
他们聊了什么。
我攥着拳头坐在塑料椅上,指甲嵌进掌心。
下午三点,我的结果出来,前列腺特异性抗原偏高。
医生说是增生伴炎症,开了药,让我一个月后复查。
我拿着处方单出来,冯淑兰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她说她也顺便做了个检查,没啥事。
我看了眼那张纸,妇科B超报告单,上面写着“宫颈低回声区,建议进一步检查”。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叶子黄了大半。
她把那张报告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兜。
我盯着她的手,那只手上有三个针眼,新扎的,淤青连成一片。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们刚结婚,她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被纱线磨得全是口子,晚上我给她涂凡士林。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瞒我。
现在她瞒了我多少事。
公交车一个急刹,她往前晃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她,她躲开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二点多,我听见隔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经过客厅,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
我竖起耳朵听,她好像在翻什么东西。
过了十来分钟,脚步声回屋,门轻轻关上。
我摸黑爬起来,光脚走到客厅,打开卫生间的灯。
洗手台下面的柜子被翻过,我放在最里面的工具箱挪了位置。
我蹲下来打开工具箱,壮阳药还在,盒子压在最底下,没人动过。
但我放在旁边的一卷纱布少了两卷。
我站起来,看见洗手台边缘有一小片血迹,没擦干净。
第二天我请萧家富喝酒。
就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点了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人一瓶二锅头。
萧家富喝了两杯,话多起来。
他说老宋,你媳妇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说咋了。
他说前天在菜市场碰见她,脸色蜡黄,走路一只手捂着肚子。
他还说,上礼拜他在市医院门口看见冯淑兰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头发花白,穿得挺讲究。
萧家富说,老宋,你别多心,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嗓子眼冒火。
我说那个男的是不是瘦高个,戴眼镜。
萧家富一拍桌子,对对对,就是他。
我放下杯子,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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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市医院。
妇科肿瘤科在门诊楼三楼最里头,走廊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女的,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
我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护士从我身边过,问我找谁。
我说找冯淑兰。
护士翻了翻登记本,说冯淑兰今天没来,她预约的是明天上午。
我哦了一声,退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
窗户外头是个小花园,几棵冬青树被修剪得圆滚滚的。
我盯着那些树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我旁边站定了。
我扭头一看,是彭永祥。
他穿着便装,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药。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他说老宋,你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说冯淑兰半年前查出宫颈癌前病变,一直在做保守治疗,上个月复查,病变进展了,得手术。
我靠在窗台上,腿发软。
我说她为啥不告诉我。
彭永祥看了我一眼,说你觉得呢。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回去问她吧,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我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柏油路上。
我走回家,用了四十分钟,平时只要二十分钟。
到家时冯淑兰正在厨房做饭,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豆腐。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着那条蓝格子围裙,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露出的那一截脖子比以前细了不少。
我说你今天没去排练。
她说嗯,累了。
我说冯淑兰,咱们得谈谈。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
她说先吃饭,吃完再说。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
我扒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看着她慢慢吃完一碗。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你想问什么。
我把那张化验单从沙发缝里抽出来,拍在桌上。
我说人乳头瘤病毒阳性,宫颈癌前病变,手术。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她看着那张化验单,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说本来想等做完手术再告诉你。
我抽出来一看,一份是诊断证明,一份是手术同意书,还有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上她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三个月前。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手抖得厉害。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老宋,这个病要花钱,手术后不一定能好利索,我不想拖累你。
我说你放屁。
我把协议书撕了,碎纸扔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我说别捡了。
她没听,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瘦得肩胛骨支棱着,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瘦,那时候是穷的。
现在是病的。
04
第二天我没让她自己去医院。
我五点半就起了,熬了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
她出来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
我说吃完我陪你去。
她坐在桌边,端着碗,眼泪掉进粥里。
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剥鸡蛋。
吃完出门,坐公交车,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
我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是洗衣液的栀子花香。
多久没靠这么近了。
五年,还是更久。
到了医院,赵海安在住院部楼下等着。
她穿着护士服,手里拿着一摞单子。
她喊了声爸,然后看了婆婆一眼。
冯淑兰点点头。
赵海安说床位安排好了,主刀医生也确认了,明天上午第一台。
我跟着她们上楼,办住院手续,签字,领病号服。
冯淑兰进病房换衣服,赵海安把我拉到走廊里。
她说爸,妈的病其实发现得不算晚,手术切干净就没事了。
我说你早知道。
她低下头,说半年前妈来医院检查,正好是我值班,她求我别告诉你。
我说为啥。
赵海安抬起头,眼圈红了。
她说妈说你心脏不好,怕你着急犯病,还说这个病听着不好听,怕你多想。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病人家属端着尿盆过去,有护士推着器械车过来。
我说你妈那个化验单,人乳头瘤病毒,是怎么得的。
赵海安看了我一眼,说爸,这个病毒很多人都有,不一定是那种事。
妈说她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公共浴室、公共厕所,都有可能。
潜伏很多年,抵抗力一差就冒出来了。
我哦了一声。
赵海安又说,妈还说了,五年前跟你分房,不光是因为你打呼噜,主要是她那会儿就查出病毒阳性,怕传染给你。
我闭了闭眼。
五年。
她一个人扛了五年。
下午宋远航来了,提着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挠头。
他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
冯淑兰躺在床上,朝他笑了笑。
宋远航坐了一会儿,把我叫出去。
在楼梯间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说爸,这里有五万块钱,是我和海安攒的,给妈做手术用。
我说不用,我有。
他说你那点退休金留着吧,妈后续还要复查。
我把卡推回去,他硬塞进我兜里。
他说爸,你别怪妈,她也是为你好。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肩膀。
晚上我让宋远航和赵海安回去,我留在医院陪床。
冯淑兰躺在病床上,手上打着留置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是宫颈癌,她老伴在旁边给她揉腿,两个人小声说着话。
我听见那个老头说,没事,切了就没事了。
我扭头看冯淑兰,她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我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她手腕上的胶布换了新的,底下那片淤青比前几天淡了些。
半夜她醒了,说渴。
我倒了温水,用勺子喂她。
她喝了两口,说不喝了。
我放下杯子,她忽然说,老宋,那个离婚协议书,我是真心的。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你听我说完。
我攒了十二万块钱,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的存折里,密码是你生日。
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你拿着这钱养老。
我站起来,把杯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
水溅出来几滴。
我说冯淑兰,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走。
她看了我一眼,把脸转向墙壁。
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坐回去,手搭在被子上,没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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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手术排在上午八点。
七点半护士来推床,冯淑兰换好了病号服,头发塞进一次性帽子里。
她脸色白得像床单,嘴唇干裂。
我跟着推床走到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我,说家属在外面等。
我低头看她,她也在看我。
她说老宋,你回家把我那件红毛衣找出来,出院的时候穿。
我说行。
推床进去了,门关上,顶上那盏红灯亮起来。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灯,手心里全是汗。
宋远航和赵海安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了一个钟头。
赵海安递给我一杯豆浆,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旁边。
宋远航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走。
又过了半个钟头,彭永祥从手术室旁边的通道出来,还穿着刷手服。
他看见我,走过来,说手术很顺利,切得干净,淋巴结没有转移。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说谢谢彭医生。
他摆摆手,说我是你媳妇的病友介绍来的,她那个老姐妹罗惠芳是我表妹。
我愣了一下。
彭永祥说,你媳妇怕你知道她得病,一直瞒着,连看病都是罗惠芳陪着来的。
上个月她去找我,说想让你也做个检查,又不敢明说,让我在社区体检的时候多留意你。
我说那化验单叹气是怎么回事。
彭永祥说,你那个指标高,我怕是前列腺的问题,让你复查,结果你媳妇的病情比你严重多了。
叹气是叹你们两口子,一个瞒一个,都扛着。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杯豆浆凉透了。
宋远航凑过来问结果,我说没事了。
赵海安去病房准备东西,我跟在推床后面进了恢复室。
冯淑兰还没醒,麻醉劲没过,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我站在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一跳一跳。
她左手腕上又多了两个针眼,手背肿了一块。
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护士过来说家属去办一下手续,我嗯了一声,没动。
宋远航说他去,推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冯淑兰的右手动了动,像在找什么。
下午她醒了。
我坐在床边,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问几点了。
我说三点多。
她哦了一声,又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说老宋,我梦见我妈了。
我没接话,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
她嘴唇动了动,说你别担心,我没事。
我说你少说话。
她笑了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又疼得皱眉头。
宋远航和赵海安进来,病房里一下子热闹了。
赵海安给她量体温,宋远航在旁边讲出租车上的趣事。
我退到走廊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想起医院不能抽烟,把烟盒攥在手里捏扁了。
晚上我回家拿东西。
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
我打开客厅灯,茶几上放着我撕碎的离婚协议书,被冯淑兰用透明胶带一片一片粘好了,平平整整压在玻璃板底下。
我站在茶几前,盯着那张纸。
上面的签名被胶带拼起来,笔画歪歪扭扭。
我拉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存折就在最上面,翻开,十二万三千块,存入日期从五年前开始,每个月存一千五到两千。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了两千五。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冯淑兰写的,就两行字:给老宋养老。
他心脏不好,别让他着急。
我坐在床沿上,拿着那张存折。
床头的台灯是我五年前住院时她买的,灯罩上贴着一圈胶布,是她贴的,怕光线太亮刺我眼睛。
我拉开衣柜找红毛衣,翻到底下,看见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没拆封的壮阳药,还有一张药店小票,日期是半年前。
我买壮阳药的事,她早就知道了。
她没问我,也没生气,就那么放着。
我把塑料袋塞回去,把红毛衣抽出来,关上衣柜门。
手碰到衣柜边缘的时候,我发现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指甲抠的。
她在衣柜里躲着哭过。
什么时候。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06
手术后的第三天,冯淑兰能下地了。
她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走,我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
她走几步就停一下,喘口气。
赵海安说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
那天下午,宋远航把我叫到楼梯间,吞吞吐吐地说,爸,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我说你讲。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药店小票,就是我昨晚在衣柜底下看见的那张。
他说壮阳药是我买的。
我愣住了。
宋远航挠挠头,说去年你跟我说,妈老躲着你,你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
我那时候也没多想,就去药店给你买了三盒,放你工具箱里了。
爸,这事妈不知道。
我看着那张小票,上面打印着药店名字、日期、金额。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天还热着。
我想起来了,去年秋天我跟宋远航喝酒,喝多了说了几句醉话,说自己没用,媳妇都嫌弃。
第二天他就买了药。
我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你这孩子。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爸你别生气。
我说我不生气。
我回到病房,冯淑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粘好的离婚协议书在看。
我走过去,把协议书从她手里抽走,叠起来塞进自己兜里。
她说你干啥。
我说这个不算数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去拽被角。
第六天,萧家富来探病。
他提着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站在病房门口喊老宋。
我把他领到走廊里,他说你媳妇咋样了。
我说好多了。
他哦了两声,说那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说啥事。
他搓了搓手,说上回我说看见你媳妇从黑色轿车上下来,那个开车的男的,我后来又看见了。
我盯着他。
他说是你们社区医院那个彭医生,他开黑色轿车。
萧家富又说,我后来打听了,彭医生是你媳妇病友的表哥,那个病友就是罗惠芳,住咱们隔壁楼的。
老宋,我这张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过去。
萧家富还在絮絮叨叨,说老宋你别怪我,我也是关心你。
我摆摆手,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走的时候把牛奶和苹果留下,我提进病房。
冯淑兰问谁来了,我说萧家富。
她嗯了一声。
我把苹果洗了一个,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
她接过去,吃了一块,说甜。
我说甜就多吃点。
她吃了三块,把碗放下了。
我拿过来把剩下的吃了。
苹果确实甜,脆生生的,咬起来咔嚓响。
那天晚上她睡着以后,我把那张存折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十二万三,存了五年。
每个月我给她生活费,她省下来的。
我算了算,五年我给了她差不多二十万,她花了一半都不到。
剩下的都在这张存折里。
她给自己买过什么。
我想不起来。
她那件红毛衣还是前年过年我给她买的,一百二十块,她嫌贵,念叨了好几天。
我把存折放回兜里,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外面下着小雨,路灯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反着光。
我掏出手机,给宋远航发了条短信,让他明天把海安也叫来,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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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七天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
冯淑兰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能自己端着碗喝粥了。
宋远航和赵海安中午都来了,四个人在病房里吃饭。
赵海安从食堂打了几份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冯淑兰不能吃油腻的,我给她单独熬了粥。
她看着我盛粥的手,说老宋,你熬的粥比我熬的好。
我说你就会煮挂面。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没皱眉头。
下午宋远航和赵海安去办出院手续,病房里就剩我们俩。
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折叠椅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白被子照得发亮。
她说老宋,那个存折你看见了吧。
我说看见了。
她说那钱你拿着,我出院以后也花不了什么钱。
我说你闭嘴。
她看了我一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离婚协议书你撕了也没用,我还能再写一份。
我站起来,把折叠椅往墙边一推,椅子腿刮着地砖,吱呀一声。
我说冯淑兰,你再提一次离婚,我就从这楼上跳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我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
窗外那几棵冬青树被雨洗得绿油油的,有个老头在楼下小花园里遛狗。
我听见她在后面吸鼻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老宋,我不是不想跟你过。
我是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你知道了嫌弃我,怕做手术花钱,怕下不了手术台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转过身,她还坐在床边,眼泪糊了一脸,没擦。
我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拿给她。
她抽了两张,按在眼睛上。
我说你怕这些,就不怕我一个人在家瞎琢磨。
她说琢磨啥。
我说琢磨你跟谁好了,琢磨我为啥不中用了,琢磨你天天往外跑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她放下纸巾,抬头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说你真这么想过。
我说想过,天天想。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说老宋,你傻不傻。
我说我傻,你精,你精得跟猴似的,啥事都自己扛。
她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说坐下。
我坐下来。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她说以后不瞒你了。
我说嗯。
她说你打呼噜还是得打,分房不能改了,我睡眠浅。
她说但是门别关严,留条缝。
我说好。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太阳从窗户挪到墙上,又挪到地上。
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轱辘吱扭吱扭响。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