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不进锁孔的那一下,我以为走错了门。
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的饭菜味,我背着书包站了足足半分钟,又试了一次。
锁是新的。
隔壁梁奶奶探出头来,说天没亮你爸妈就带着俊杰走了,货车拉了两趟,东西全搬空了。
我掏出手机,爸关机,妈无法接通。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水电费单,旁边压着一箱方便面。
我蹲下来,面箱上贴了张便利贴,只有三个字:好好考。
天暗下来,声控灯灭了又亮。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班主任贾老师喘着气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把一把钥匙塞进我手心。
金属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我眼眶唰地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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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年级排名表上找了半天,第三。
红纸黑字,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里,我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曾雅楠三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白。
旁边围了一堆人,有认识我的冲我竖大拇指,我笑了笑,没说话,从人群里挤出来。
贾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教语文,五十岁,短发,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很亮。
她问我打算报哪所学校,我说还没想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招生简章,手指点了点师范大学那一栏,说这个好,学费低,还有补助,出来当老师也稳当。
我把简章折好塞进口袋,说了声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摆手让我回去上课。
那天下午我弟曾俊杰又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妈从超市请了假赶回来,用酒精棉球擦他手心脚心。
俊杰八岁,上二年级,瘦得厉害,手腕细得像根筷子,擦上去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躺在床上哼哼,说妈我难受。
妈说忍忍,擦了酒精就好了。
我在隔壁房间写题,听见妈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什么“血小板”
“骨穿”之类的词飘进来。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县医院在说感冒,心里还嫌吵,把门关上了。
晚上爸收工回来,工装上全是水泥灰。
他洗了把脸,坐到桌前吃饭,一句话不说。
妈端了碗粥进俊杰房间,顺手把我存钱罐拿走了。
那是个铁皮罐子,印着机器猫,我攒了三年,准备高考完买复习资料用的。
罐子空了以后又被放回书桌上,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我盯着那个空罐子看了很久,到底没问出口。
爸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了句,老房有人问了,出价不高。
妈没接话。
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过了几秒,妈说,再等等吧。
爸说等不了了。
声音低下去,像是不想让我听见。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家里有事瞒着我。可高三的卷子堆得像山,每天六点起床背书,晚上十二点还在做最后一道压轴题。我没时间往深了想。
贾老师第二天又找我,问我家里是不是有困难。
我说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有困难就说。
我点点头,回了教室。
课桌上贴着倒计时,十九天。
粉笔灰落在数字上,灰蒙蒙的。
同桌凑过来问我,贾老师找你干嘛。
我说没事。
她说你最近脸色不好。
我说没睡好。
那天晚自习下课,我路过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看见贾老师站在一栋旧楼下面打电话。
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她说“你再撑几天,孩子快考试了”。
我没停步,走过去了。
心里想的是明天要考的古文默写。
02
倒计时十五天,爸和妈在堂屋里吵了一架。
我在隔壁写卷子,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爸说卖了吧,老房子不值钱,但凑一点是一点。
妈说卖了住哪,你让我带着俊杰住哪。
爸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妈开始哭,压着声音,像怕被我听见。
我握着笔没动,卷子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过了会儿,爸说,工地那边还有一笔钱没结,我去要。
妈说你去哪要,人都跑没影了。
爸说那就等,等俊杰好一点。
妈说等不起。
我手里的笔尖戳在卷子上,洇出一个蓝点。
我放下笔,把耳朵贴在墙上。
外面安静了,只有妈抽鼻子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妈推门进来,眼睛红的,脸上却笑着,问我饿不饿。
我摇头。
她坐到我床边,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说别管大人的事,你只管考试。
我嗯了一声。
她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下,我闻到她身上有股医院的消毒水味,很淡,但很确定。
第二天中午妈在厨房接电话,我正好去倒水。
她背对着我,手机贴着耳朵,声音极轻。
我听见她说“省城那边”三个字,然后忽然转头看见我,立马挂了电话,说超市排班的事。
我端着水杯站了两秒,没追问。
她低头切菜,刀剁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比平时用力。
晚上爸妈都出门了,说去超市对账。
我翻了妈放在床头柜里的包,翻到一张折叠的挂号单。
省城人民医院,血液科。
日期是一个月前。
挂号单背面有圆珠笔写的数字,像是什么指标的记录,我看不懂,但那些数字后面都跟着箭头,上上下下的,密密麻麻。
我把挂号单放回去,坐在床边。
窗外有人在放广播,声音忽远忽近。
我想起俊杰这三个月瘦了多少,想起妈拿走存钱罐那天的表情,想起爸说“老房有人问了”时筷子停在半空的样子。
这些事像珠子,之前散着,现在突然被一根线串起来了。
可我还是没往最坏处想。或者说,我不敢。
俊杰的班主任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俊杰最近老请假,功课跟不上。
我说他身体不太好。
老师说那要抓紧看。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
我回屋翻开俊杰的作业本,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姐姐”,里面有一句“姐姐要考大学了,我要乖乖的”。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他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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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倒计时十二天。
俊杰又被送去县医院,这次是爸背下楼的。
我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爸弯着腰,俊杰趴在他背上,两条胳膊垂着,一晃一晃的。
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CT片的袋子。
楼下停着辆面包车,是邻居梁奶奶家的。
爸把俊杰放进后座,妈跟上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没跟老师说。
我坐公交去了县医院,找到血液科。
护士台问我找谁,我说找曾俊杰的主治医生。
护士查了一下,说转院了,去省城了。
我问什么时候转的,她说两个月前就转走了,病历也调走了。
我说我是他姐姐。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软下来,说你去问你家大人吧。
我站在护士台前面,脑子里嗡嗡的。
两个月。
也就是说俊杰生病至少两个月了,而我每天回家吃饭写作业,什么都不知道。
走廊里有病人经过,穿着蓝白条的病号服,脸色蜡黄,家属扶着,一步一步挪。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护士问我还有事吗,我才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老房子。
爸说的没错,有人来看房了。
门口停着辆面包车,一个中介模样的人在跟人介绍,说这房子位置好,就是旧了点。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外婆去世前在这屋里住过三年,那间朝南的卧室是外婆的,后来给了俊杰住。
墙上还有外婆留下的一个挂钟,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记得那个钟是外婆的陪嫁,铜的,走起来咔嗒咔嗒响。
外婆走的那天,钟停了,妈上好发条,它又走了。
到家的时候梁奶奶在楼下择菜,看见我就招手。
她说你爸妈最近老往省城跑,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
她又说,俊杰那孩子瘦得不成样子,你妈带他去医院,回来眼睛都是肿的。
我蹲下来帮她择了两根葱,手有点抖。
她叹了口气,说雅楠你心大,要是我孙女,我早问了。
我说我问了,他们不说。
梁奶奶把葱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傻孩子,不说就是有大事。
我上楼,打开衣柜最下面一层,翻出爸的外套。
左胸口袋里有一张叠得四方的纸,我展开,是省城人民医院的挂号单,背面写着“再生障碍性贫血”几个字。
那字是妈的笔迹,我认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配型结果:半相合”。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这不是好话。
我坐在地板上,那张纸在手里攥成一团。
我想哭,但眼睛是干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为什么妈拿走我的存钱罐不说,为什么爸说卖房子不说,为什么俊杰病了两个月不说。
我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04
倒计时十天。
早上五点半,梁奶奶敲我家门。
她说雅楠你快起来,你爸妈走了。
我穿着拖鞋跑出去,楼道里空的。
楼下停过货车的地方留着一摊机油印,黑乎乎的,还没干透。
天刚蒙蒙亮,路灯还没灭,黄黄的光打在地上,照出几道车辙印。
我拿钥匙开门,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使劲拧了两下,钥匙差点断在锁孔里。
梁奶奶在后面说,天没亮就走了,货车装了两趟,你妈让我别叫你。
我说他们去哪了。
她说不知道,你妈没说。
我掏出手机打电话。
爸的手机关机。
妈的电话响了很久,最后变成无法接通。
我发了条短信,又发了一条。
屏幕上显示“已送达”的标记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书包还在肩上,里面装着今天要考的模拟卷。
手垂下来的时候碰到了门缝里的东西,一张水电费缴费单,上面还是爸的名字。
旁边有个纸箱,我蹲下去看,是一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超市那种最便宜的整箱装。
箱子上贴了张便利贴,妈的字:好好考。
我坐在面箱上,抱着书包。
走廊里有人在做饭,炒菜的油烟味飘过来。
楼下有小孩在哭,哭了两声又停了。
我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白墙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
我看了很久,发现自己的眼睛是干的。
想哭,哭不出来。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昨晚妈站在我房间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早点睡。
我当时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那是最后一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班主任贾老师。她问我在哪。我说在家门口。她说你等着。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楼道口,穿着运动鞋,头发没来得及扎。
她走到我面前,喘着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箱方便面一眼。
她没说话,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钥匙环上系着根红绳。
她把钥匙塞进我手心,手掌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指。
“去这个地方住,”她说,“地址我发你手机。好好考。”
我低头看那把钥匙,金属上还有她的体温。
我张了张嘴,想问爸妈去哪了,想问俊杰怎么样了,想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但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拍拍我的肩,转身下楼。
运动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的。
我攥着钥匙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眼泪这才唰地一下涌出来,烫得脸颊发疼。
我拎着那箱方便面下楼的时候,梁奶奶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热包子。
她说你妈昨天托我给你的,我忘了。
包子还是热的,拿在手里烫手心。
我没吃,揣进书包里。
公交站台上等车的人排着队,我站在最后面,看着远处县医院的大楼,白花花的,在晨光里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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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钥匙上系着红绳,绳上打了个死结。
贾老师发的地址是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教师公寓三单元四楼。
我拎着那箱方便面走过去,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地上的水洼映着光,一闪一闪。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一下脚亮一层。到四楼,钥匙插进去,锁芯转得很顺。门开了。
屋里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有张书桌,桌上放着一摞高考复习资料,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是台灯、水杯、一盒没拆封的笔。
墙角有张单人床,被子叠成豆腐块。
窗台上摆了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刚浇过水。
灶台上有只新买的电饭锅,旁边放着一袋米、几包榨菜。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这屋子不像临时腾出来的,像是有人提前准备了好久。
我换了鞋,走到书桌前,发现复习资料最上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雅楠收”。
是妈的字。
我拆开信封,里面有三样东西。
看清那三样东西,我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墙壁。
眼眶瞬间发热,双手止不住地哆嗦。
万万没想到,妈妈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第一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