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自己琢磨了三年的一台机器,最后是跟浙江德清的一家县城工厂一起做出来的。2024年,英国租赁企业「安全租赁解决方案」和这家厂合作开发工作高度37米的剪叉平台:不光要把一个人送得更高,还得让施工的人有地方站、工具有地方放,能在高处一起干活。机器进了原型测试阶段,英国企业下了首批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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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前不是这个样子。2008年,浙江德清的鼎力已经造出了高空作业平台,却仍承认:性能和品质,跟国外老牌厂商有相当差距。后来想把长臂平台往高端做,经典设计又有专利保护;想把机器卖进日本,样机来回运输、反复修改,开拓市场磨了五年。
如今,这家工厂造的长臂平台能把人送上十几层楼高的空中。一个只能追着老牌厂商跑的后来者,究竟怎样把自己的位置争了回来,值得说一说。
美国捷尔杰公司1970年就造出了自己的高空作业平台。等到浙江鼎力2005年成立,这门生意早已有了成熟的对手。
这类机器,很多人见过却叫不上名字:底下有轮子,上面一个带护栏的工作台,中间要么伸出长臂,要么像几把交错的剪刀一样撑开,工人带着工具站上去,机器把人送到厂房顶、场馆上方,或者外墙需要维修的位置。
可对于刚入行的厂子,跟着把架子焊起来,远远没到能交货的时候。升到高处的是人,载荷变了、地面斜了、长臂向旁边伸出去,机器都得应付。
许树根早年在杭州的叉车厂工作,后来做起物流设备。他注意到,日本和欧美已经广泛使用高空作业平台,国内却还没普及,专门做这种设备的企业也没形成气候。别人已经做熟的东西,在这里还有一大片需求没被满足。
叉车是把货举起来,高空平台是把人举起来,看着只差一步,往后要补的功课却长得多。
2008年的上海宝马展,鼎力带去了16款设备,其中有技术人员和车间花一年多打磨的新品,租展位就花了120多万元。展后记录里,工作人员记下了参观者的疑问:产品是进口的?企业是合资还是外资?
辛苦做出来的东西,被夸得像进口货,已经值得高兴。可同一篇记录的末尾,公司自己仍写着与吉尼、捷尔杰等国外同行的差距。展台上的夸奖,不能替厂里补上技术课。
难处还在机器里面。2015年鼎力上市前的材料里写着,当时国内这个行业的配套并不完整,控制器、液压这些重要部件仍要进口。鼎力自己的采购清单上,电机、电控系统和专用配件,也都同时列着国产与进口来源。会造钢铁架子,只是整台设备的一部分。
鼎力先把力气集中在剪叉平台上,这种机器主要向上升,产品从小型做起,逐渐把规格做全。2011年,许树根谈到,相比进口设备,鼎力整机和配套件有价格优势,交货更快,再把服务跟上,才拿到了国内租赁公司的批量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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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一台机器,买家得把日后换零件、等交货的账一起算进去,后来者就是从这些地方争到的机会。但剪叉做起来,并不等于长臂那一头也能照着做。
臂式平台会伸长、转动,还要越过障碍去够远处的工作点。胳膊贴着身体端一盆水,和伸直胳膊端同一盆水,费的劲完全不同。平台举得越高、伸得越远,重量、稳定性和结构怎么安排,就越难兼顾。
2018年,鼎力自己回顾,早先的臂式产品,在外观、性能和定价上都难以与同行拉开差距。剪叉已经做起来了,长臂这一头,却迟迟没有形成自己的鲜明优势。
鼎力上市前的材料里还写着另一层:欧洲的租赁商与国际大厂、本土企业早已形成长期合作。人家的机器用了多年,维修人员熟悉,采购关系也稳定。一家中国厂商带着相似的产品过来,凭什么让买家换掉原来的供应商?
想改得更强,又不是把钢材加厚、长臂加长就行。机器太重、太宽,运输就成了麻烦;把底下缩小,高处的稳定性又得重新解决。改一头,另一头可能就得跟着改。
老牌厂商还把经典设计做成了专利。看得见成熟产品摆在那里,也不能照搬那套结构。要拿出一台让客户愿意换购的机器,鼎力得在这些约束里另外找到办法。
2014年,鼎力启动新一代臂式产品研发,把寻找合作伙伴的目光投向欧洲。许树根在一次国际展会上看中了意大利麦格尼的伸缩臂叉装车设计,双方随后展开合作。到2016年,鼎力买下这家公司20%的股权,欧洲研发中心随之建立。
中国工厂要往前走,也可以把国外有长处的人请到同一张图纸前,关键是最后得有自己能继续改、继续造的产品。
新设计的一个变化,是把重要部件往下移,降低重心,并让同系列机器共用更多部件。用大白话讲,沉的东西尽量留在下面;型号可以不同,里面尽量用熟悉的零件。
这给后面的维修省了麻烦。租赁商手里往往养着一群机器,今天坏这个、明天要换那个,备件能通用,维修人员就不用对每种型号都从头学一遍。
2016年,新臂式产品已经推出。次年春节期间,副总陈金晨、总工于玉堂带着团队走访海外主要租赁商,继续听使用意见。客户提问题,研发人员再讨论怎么改。新机器没有因为已经发布,就被当成一份交完的作业。
2018年,升级款臂式产品继续亮相,工厂新增机器人工作站、切管设备,改进生产工艺。设计要过关,批量造出来的每台机器也得跟得上。
鼎力亚洲区销售主管韩华军在2019年回顾日本那段经历,说实际遇到的困难超过预想。销售人员反复去沟通,技术人员照着要求改;连国内的租赁公司,也帮着向日本同行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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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里的检验越抠越细。大到配件,小到每条油管、每颗螺丝螺母,出厂前都得检查。一个出海项目,把销售、研发、车间和检验一块卷了进去。买家可以继续用原来的设备,后来者却得不断花时间、花运费,把下一次试用准备好。
这份付出,最难熬的地方就在于不能马上折成订单。样机试过了,还要继续看实际使用表现。
日本日建租赁从2016年开始小批量使用鼎力设备,2019年7月才开始大批采购,首批涉及数百台。便宜,可以让人试一试;机器经得住工作,才有机会进入下一张采购单。
订单到手以后,鼎力的销售和售后人员又去了日本,给客户的技术、品质人员做操作和故障诊断培训。
高空平台不只在露天工地干活,也要进机场、隧道和各种室内场所。那些地方对废气和噪声有要求,设备要接到更多工作,光把钢铁架子做得结实还不够。
2020年3月,鼎力把电动臂式平台的展示放到了德清莫干山机场,通过线上直播推出一组新品。前面花工夫做的共用设计,这时有了新的用处:在原有系列基础上,发展电动版本。早年那些看起来琐碎的修改,慢慢长成了下一步的本钱。
再往后,德清造的长臂平台做到了44米级:一款电动直臂设备的工作高度44.44米,站人的平台最高42.44米。按每层楼约3米粗比,人站上去,脚底下就是十几层楼。
如此大的机器,收起来还能适配标准集装箱运输。工作时展开车轴,让它站得稳;运货时收拢,尽量少占地方。空中和地面两道难题,要在同一台设备上解。
跟英国人合作开发的那台37米剪叉平台,站人的平台能从七米多延伸到九米多,最大载荷750公斤。
过去,中国企业拿着样机,请海外买家试试行不行。走到这一步,海外买家把自己还没解决的需求带过来,和中国工厂一起把新东西做出来。
2025年,鼎力营业收入约85.75亿元,其中海外主营业务收入约64.32亿元。从德清雷甸镇起步的生意,已经做到这样的体量。
但它往后仍有一道难题:设备越来越多,客户还能靠它赚到钱吗?
这类机器的使用者,多半是从租赁公司租来的。制造商交完货,租赁商的考验才开始:机器得有人租,租出去得少出故障,收回来还能接着用。假如停在仓库里,再高的举升纪录,也变不成当天的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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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高空作业平台联盟发布的2025年租赁报告里,欧洲市场2024年的设备平均利用率为64%。买下机器,并不等于它会一直有活干。制造厂还得面对同行竞争,租赁商也得算设备调配、运输和维护的细账。
我看,下一步的机会,会更多藏在这些细账里。
比如旧设备怎么接着用。鼎力在2025年推出「油改电」服务,适配的柴油系列可以更换整套动力模块,转成电动设备。原有机器的用途如果能延长,做检查、维修和改造的人,就有新的活可以接。
还有不同工地的专门需求。公司已经推出船舶除锈喷涂、隧道打孔等机器人产品,把高空平台与具体工具结合起来。往后要比的,也包括在高处到底能干什么。懂船厂维修、懂设备控制、能把机器调好的人,有机会跟着这些用途往前走。
这门生意走过的距离,比地面到四十多米的天空远得多。德清的工厂花了多年,才让别人敢把工作、订单,还有高处那个人的安全,交到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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