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下着冷雨,村口泥路上停着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
车门拉开,两个人抬下一副担架,往地上一搁就缩回车里跑了。
孙保国披着雨衣追出去喊,车已经拐上大路没了影。
担架上躺着个女人,歪着头,嘴角挂着口水,手指蜷成鸡爪状。
我老公刘建新站在自家门楼下看了一眼,转身把大门关上了,门闩落下的闷响像砸在我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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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海燕,今年四十五,刘建新是我男人。
我们在村里住了二十年,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从胳膊粗长到了腰粗。
刘建新跑运输,常年在外,家里的事他很少管。
可有一件事他管得死紧,就是不准任何人提刘玉萍。
我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出头。
儿子在县城读高中,住校,不常回来。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踏实。
那天的雨从下午就开始下,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院门口积了个小水洼。
我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外头一阵乱哄哄的,有人喊孙保国的名字。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村口那边围了一圈人,雨幕里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
刘建新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门楼下点了一根烟。
他今天没出车,在家歇着,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他抽烟的时候眉头拧着,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烟灰积了老长也不弹。
“建新,外头咋了?”我站起来,围裙上沾着韭菜叶子。
他没吭声,把烟叼在嘴里,转身从门后拿了把伞。我以为他要出去看看,结果他把伞往门边一靠,又坐回堂屋条凳上去了。
孙保国就是这时候拍门的。他嗓门大,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从水缸底下发出的声音:“建新!建新在家没?”
刘建新坐在条凳上没动。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凉透了,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我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孙保国披着件军绿色雨衣,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穿蓝马甲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用塑料布裹着,怕淋湿了。
再往后看,村口泥路上停着辆面包车,外地牌照,车身溅满了泥点子。
孙保国又拍了两下门,这回更急了:“建新,你出来看看,你妹妹回来了。”
刘建新的手顿了一下。搪瓷杯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门外那两个穿蓝马甲的人开始从面包车上抬东西。
雨太大了,我隔着门缝看得不太真切,只看见他们抬下来一副担架,往地上一搁,然后其中一个朝面包车司机挥了挥手,面包车就发动了,掉了个头,顺着来路开走了。
“哎!你们别走啊!”孙保国转身去追,雨衣下摆甩起来,溅了一裤腿泥。他追了几步没追上,又折回来,站在雨里喘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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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就搁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我这才看清上头躺着个人,身上盖着条灰毯子,雨水已经把毯子打湿了大半。
那人的脸露在外面,歪向一边,嘴角挂着口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
她右手蜷在胸前,手指勾着,像鸡爪子一样。
02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刘玉萍。
跟八年前那个穿碎花裙子、扎马尾辫的女人,根本对不上号。
她瘦得脱了相,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脸上全是褶子。
她才四十二啊。
刘建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个子高,从我头顶望出去,把门缝外的景象看了个清楚。
我看见他腮帮子鼓了鼓,牙关咬得死紧。
然后他伸手把门闩一拉,门板砰地合上了。
“建新……”我往后让了一步。
他没理我,走到堂屋中间,把灯绳一拉。
白炽灯灭了,堂屋里暗下来,只有灶房那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他坐在条凳上,黑暗中只看得见一个轮廓。
门外孙保国还在喊:“建新!人不能搁村口啊,出人命谁担?”
刘建新没应声。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院里那只老母鸡被拍门声惊着了,扑棱着翅膀从墙头飞下来,在院子里咕咕叫着乱窜。
“建新,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孙保国的声音软下来,不像刚才那么急了。
我摸着黑去灶房把灯打开,又回到堂屋门口站着。刘建新还是没动。雨声从门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夹着孙保国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过了好一会儿,孙保国又开口了,这回声音压得很低:“建新,卫生院的车一会儿就到,先把人拉走,但家属得跟着去签字。你就算不认这个妹妹,签个字总行吧?”
刘建新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声音从门板后头传出去,很平,像一潭死水:“我不是她家属。”
门外静了一瞬。
雨点子打在门板上,噼里啪啦的,跟炒豆子似的。
那两个穿蓝马甲的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建新,你这话……”孙保国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从脚底下叹出来的,“她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刘建新突然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孙叔,你问问她当年干的事。我妈躺床上等钱救命,她卷了五万跟野男人跑了。我妈死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你现在让我认这个妹妹?”
门外没人接话。孙保国的雨衣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大概是他在搓手。雨声更大了,打在屋檐上像筛豆子,打在门板上像敲鼓。
我靠在灶房门框上,手心里全是汗。
五万块的事,刘建新跟我说过一百遍,每次说每次摔东西。
有一回他喝多了,把暖水瓶砸在墙上,碎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我收拾到半夜,手指头被划了道口子,到现在还有道白印。
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当年那五万,真是刘玉萍一个人拿走的?
“建新,过去的事归过去,眼前人快不行了。”孙保国又拍门,这次轻了些,手掌贴在门板上,闷闷的,“镇卫生院说她是重度脑梗,半身瘫痪,还失语。胡家那边扔了人就跑,你总不能看着她死在村口。”
刘建新没再应声。
他转过身,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铁板。
他走到堂屋中间,伸手把灯绳拉了一下,白炽灯又亮了,刺得我眯了眯眼。
“你回屋去。”他说。
我没动。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我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里屋,但没关门,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卫生院的面包车来了。
车灯从门缝里晃进来,在堂屋地上扫了一道白。
我听见孙保国招呼人抬担架,听见担架轮子碾过泥地的嘎吱声,听见车门关上,听见车子发动。
然后门外彻底安静了,只剩下雨声。
刘建新把堂屋灯拉灭,摸黑进了里屋。
我躺在床上装睡,他脱了鞋,在我旁边躺下,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他没睡。
他每次心里有事,呼吸就特别重,像风箱漏了气,一下一下的,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全是刘玉萍躺担架上的样子。
她右手蜷在胸前,手指勾着,雨水从她脸上淌下来,她眼睛半睁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想起八年前她走的那天晚上,也是下着雨,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扭头跑了。
第二天,我妈就犯了病。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踏实,做了个梦,梦见刘玉萍站在老槐树底下,穿着那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冲我笑。
我想走过去,脚底下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想喊她,嗓子发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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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孙保国又来了。
这回他带着卫生院的人,手里拿着张单子,说是住院需要家属签字。
刘建新蹲在院里修他那辆三轮车,头都没抬。
扳手拧螺丝的咔嗒声在院子里响着,一声接一声,又干又硬。
“我不是家属。”还是那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抬。
孙保国蹲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建新,卫生院那边说,她随身有个布袋,里头有存单和欠条,你看看再说。”
刘建新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
他手背上蹭了块机油,黑乎乎的,他拿抹布擦了擦,又继续拧螺丝。
孙保国等了半天,叹了口气走了。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灶房门口,看见他雨衣上沾的泥点子还没干,裤腿挽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截瘦巴巴的小腿。
孙保国走后,我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骑上电动车去了镇卫生院。我没跟刘建新说,说了他肯定不让去。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三层小楼,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全是雨水。
我锁好车,进了走廊,消毒水味儿呛鼻子,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刘玉萍住在走廊加床上,就在护士站对面。
她身上换了件蓝白条的病号服,头发剪短了,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看见我,眼睛突然睁大了,嘴里呜呜地想说什么,半边身子动不了,只有右手在床单上划拉。
我凑近看,她在床单上划来划去,划的字我看不懂,歪歪扭扭的,像鬼画符。
我喊了声护士,护士过来看了看,说她可能是想写字,脑梗病人常有这种情况,语言功能受损,但手还能动。
护士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说这是她随身的东西。
塑料袋是镇上超市那种,印着“天天平价”的红字,袋口系了个死结。
我解开一看,一个旧存折,两张发黄的纸条,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候的刘建新,站在老屋门口笑,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很密。
他身后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露着一颗小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边角卷了起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淡了,但还能认出来:哥,我走了,别找我。
存折翻开,户名是刘玉萍。
最后一笔取款是八年前,同一天有两笔取款记录,一笔两万,一笔三万。
两万那笔的签名我看不太清,像是“刘玉萍”三个字,但写得潦草。
三万那笔的签名,我认得,是刘建新的字。
他的字我看了二十年,那个“新”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翘。
我手开始抖。走廊里那个老头又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没人接,响了好一会儿才停。
我把东西装回塑料袋,系好,放进自己包里。
刘玉萍看着我,嘴里呜呜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关节僵硬,像一截枯树枝。
“你歇着,我回头再来。”我说完就出了卫生院。外头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
回到家里,刘建新还在院里修车。我把塑料袋往他面前一放,没说话。他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变了,扳手掉在地上,砸出咣当一声。
“你翻我东西?”他站起来,声音又尖又高,把院里那只老母鸡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刘建新,你跟我说实话。”我指着存折上那笔三万块的取款记录,“当年那五万,到底谁拿的?”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吭声。院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母鸡在墙头刨爪子的沙沙声。
“刘玉萍拿了两万,你拿了三万。”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跟我说她卷走五万,你妈死的时候你哭得死去活来,你恨了她八年……”
“闭嘴!”刘建新吼了一声,抄起地上的扳手往墙上一砸,墙皮崩了一块,露出里头的红砖。碎屑溅到我胳膊上,有点疼。
我没闭嘴。这些年我憋得太久了。“你赌钱输了是不是?你不敢跟你妈说,你也不敢跟我说。你妹妹替你背了八年黑锅。”
刘建新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第一次见他这样,心里又酸又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蹲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
院里那只老母鸡从墙头跳下来,在地上啄了两口,又咕咕叫着走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哑得不像他:“那两万,她不该拿。妈当时等着钱救命。”
“那你那三万呢?”我问。
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但砸在我心里很重。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我把饭菜热了三回,他一口没动。
我坐在灶房里,听着里屋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灶台上的剩饭用纱罩扣着,几只蚂蚁在纱罩外头爬,爬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中午,孙丽兰来了。
孙丽兰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三了,跟我婆婆当年是好姐妹。
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坐在我家堂屋里,喝了口茶,说:“海燕啊,有件事我搁心里八年了,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我给她续了茶,坐到她旁边。她手上全是老年斑,拐杖靠在椅子腿上,木头都磨亮了,握把处凹下去一块。
“玉萍那丫头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孙丽兰眯着眼,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天也下雨,比昨儿还大。她浑身湿透了,站在我家门口,嘴唇冻得发紫。我让她进屋,她不肯,就在门口跪下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她跪着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