缴费单拍在护士站台面上,我兜里只剩三十二块。
病房里,周民生闭着眼,嘴角歪着,粥从嘴角淌下来。
我拿纸巾擦,手机震了,妻子陈萍在那头吼:你再管他,咱俩就离。
走廊尽头,同事谢鑫叼着烟笑:人都这样了,你图啥?
我没抬头,把保温桶拧开,一勺一勺喂。
整整一年,这间病房除了护士,就我一个。
直到那天下午,三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停在楼下,车牌是省城的。
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没洗的饭盒。
周民生忽然睁开眼,拍拍我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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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民生出事那天,我正在厂办整理文件。厂区大喇叭没响,但消息比风跑得还快。
“老周被带走了。”谢鑫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说是贪污,数额不小。”
我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墨水洇开一小团。
周民生当厂长八年,逢年过节不搞聚餐,把钱省下来给车间装了两台新机床。
我那年工伤,是他拍板让我转岗到厂办,说“老梁文化底子好,别在车间糟蹋了”。
我不信他会贪。
但信不信由不得我。第二天,厂里贴了通报,周民生被免职,配合调查。又过了三天,听说他脑梗,住进了市三院。
苏正接任厂长那天,开了全体大会。
他站在台上,手撑着讲台边沿,说得很慢:“周民生同志的问题,组织上会查清楚。咱们厂不能因为他一个人乱了阵脚。”
台下没人说话。散会后,谢鑫凑到我身边,压低嗓子:“梁哥,你跟老周关系近,这时候可得注意点。”
我没接话。
下班后,我骑电瓶车去了市三院。住院部六楼,神经内科。护士站的小姑娘翻了半天记录,告诉我周民生在603,刚做完检查,还没醒。
我推开病房门。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周民生,身上插着管子,脸瘦了一大圈。床头柜上只有一个搪瓷杯,里面是凉水。
我在床边站了十来分钟,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第二天中午,我从食堂打了两份饭,骑电瓶车去医院。周民生还是没醒,但嘴唇干得起皮。我用棉签蘸水给他润了润。
护士彭醉蓝进来换药,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家属?”
“同事。”
她没再问,低头换完药,临走时说了句:“这两天除了你,没人来过。”
第三天,我带了保温桶,里面是熬得稀烂的小米粥。
周民生醒了,但眼神发直,嘴角往左边歪,喂进去的粥从右边淌出来。
我拿纸巾擦了,再喂一勺,再擦。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别说话,先吃饭。”
喂完粥,我去护士站问欠费情况。彭醉蓝翻了翻电脑,告诉我已经欠了两万三。我掏出工资卡,里面有刚发的四千二。
“先交这些。”
“你是他什么人?”彭醉蓝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同事。”
她看了我两秒,把卡接过去,没再问。
这事我没跟陈萍说。但瞒不住。
第四天晚上,陈萍翻我手机,看到银行的扣款短信。她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刚睡着的梁刚洁。
“四千二,你给谁了?”
“周厂长住院,欠了医药费。”
“周厂长?”她冷笑了一声,“他都被抓了,你还叫他厂长?”
“他是被冤枉的。”
“被冤枉的多了,你管得过来吗?刚洁明年高考,你爸那边住院也要钱,你把工资往外扔,咱家不过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吵,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得很响。
第五天,厂里就传开了。谢鑫在走廊碰见我,叼着烟笑:“梁哥,听说你天天去医院伺候老周?人都这样了,你图啥?”
“不图啥。”
“不图啥?”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苏厂长知道了,不太高兴。”
我没理他,继续往仓库走。调到仓库是苏正的意思,说办公室人浮于事,需要精简。我知道为什么。
仓库的活比办公室累,但下班早。我正好能赶在食堂关门前打饭,骑电瓶车去医院。
周民生的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候能坐起来,有时候一整天不睁眼。
他不能说话,右手也不太能动。
我喂饭的时候,他用左手在床单上划拉,不知道想写什么。
彭醉蓝每天来换药,来得多了,偶尔搭把手。有一回她帮我扶周民生坐起来,忽然说:“前两天有人来翻他的病历。”
“什么人?”
“两个男的,说是厂里的。我问他们跟病人什么关系,他们没回答就走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那天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住院部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没牌照。我经过的时候,里面有人影晃了一下。
我没敢多看,骑上电瓶车走了。
回到家,陈萍没睡。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存折和计算器。
“梁磊,我跟你说正经的。”她没抬头,“你要是还管那个姓周的,咱俩就离。”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空保温桶。客厅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当年帮过我。”
“帮过你的人多了。”她终于抬起头,眼睛发红,“你帮他,谁帮你?你爸住院的钱还是我找我弟借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保温桶放在脚边,里面还留着小米粥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医院。
02
又过了半个月,周民生还是没醒。医生查房时说,脑梗面积不小,恢复需要时间,也可能醒不过来。
我每天照常送饭。小米粥、鸡蛋羹、煮烂的面条,换着来。他不会嚼,我就用勺子压碎了喂。
彭醉蓝帮我找了一本护理手册,教我翻身、拍背、按摩手脚。她说长期卧床容易生褥疮,得勤翻。
“你比家属还上心。”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帮我给周民生翻身。
“他家属在外地,回不来。”
“回不来?”她顿了一下,“还是不敢回来?”
我没接话。郑淑丽给我打过一次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她女儿那边走不开。我听出她话里有话,但没追问。
医药费又欠了。我去收费处问,说已经欠了三万八。我把卡里剩下的两千多交了,还差得远。
收费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儿子?”
“不是。”
“那你是……”
她没再问,但眼神里明显不信。
回到病房,周民生睁着眼。他的眼神比前几天清亮了些,看见我进来,左手动了动。
我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很固执。
“怎么了?想坐起来?”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听不清,凑近了。
“李……宏……”
“什么?”
他喘了口气,用左手食指在床单上划。一笔一划,很慢。我看了半天,认出来是三个字。
李宏毅。
“李宏毅是谁?”
他没回答,手指停在床单上,又慢慢收回去,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二天上班,我在仓库搬货的时候,谢鑫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串钥匙。
“梁哥,苏厂长找你。”
苏正的办公室在三楼,比周民生在的时候装修得气派。真皮沙发,大办公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老梁,坐。”苏正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桌后,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我没坐。
“听说你天天去医院看周民生?”
“是。”
“老梁啊,”他放下文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念旧情。但周民生现在是立案调查对象,你跟他走太近,对你不好。”
“他还没定罪。”
“定罪是迟早的事。”苏正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组织上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你是个老实人,别在这件事上犯糊涂。”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个月奖金,厂里给你补上了。回去好好干,办公室那边我再考虑考虑。”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苏厂长,周厂长住院这么久,厂里没人去看过。”
苏正的笑容收了。他把信封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老梁,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周民生的问题,比你看到的严重。”
“那也应该等他醒了再说。”
“他醒不过来了。”苏正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医生说了,他这种情况,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我拿起信封,放在桌上。
“奖金我不要。仓库挺好,离医院近。”
我转身出门的时候,听见苏正在后面说了一句:“梁磊,你别不识好歹。”
那天晚上,我去医院的时候,彭醉蓝在走廊等我。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不太好。
“今天有人来调周民生的病历。我按规定没给,但他们说自己是厂里的,要了解病情。”
“你给了吗?”
“没有。”她把那张纸递给我,“但我觉得不对劲,把关键的几页复印了一份。你收着。”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彭护士,谢谢你。”
“别谢我。”她看了我一眼,“我是护士,病人没人管,我看着也难受。”
周民生还是没有醒。但那天晚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左手忽然抬起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很轻,像是不小心的。
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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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陈萍还是知道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门没锁。推开门,客厅里坐着陈萍,旁边是两个行李箱。梁刚洁站在卧室门口,背着书包,低着头不看我。
“你爸住院了。”陈萍说,声音很平,“你弟打的电话。”
我愣了一下。我爸梁长庚今年七十,身体一直不太好,但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陈萍站起来,把茶几上的存折收进包里,“我一会儿带刚洁回我妈那边住。你爸那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萍……”
“别叫我。”她打断我,“梁磊,我问你最后一次,那个姓周的,你还管不管?”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梁刚洁跟在她后面,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爸,我高考完了再回来。”
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比我高了,头发硬邦邦的,扎手。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吓人。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骑电瓶车去了我爸住的医院。
梁长庚住的是职工医院,条件一般。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睡了,手上打着点滴。我弟坐在床边玩手机,看见我来了,站起来。
“哥,你来了。我先回去,明天还要上班。”
“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哥,嫂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你把钱都花在那个周民生身上了?”
“你别管。”
“我不是管。”他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算了,不说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我爸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先去食堂买了早饭放在床头,然后骑电瓶车去市三院。
到的时候,彭醉蓝正在给周民生量血压。她看见我,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走到走廊,她跟出来。
“昨天下午,有人在医院门口拍照。”
“拍什么?”
“拍你进住院部。”她压低声音,“我刚好在窗口看见的,是个男的,戴帽子,拍完就走了。”
我攥紧了拳头。是谢鑫,我猜。
“还有,”彭醉蓝说,“你最近小心点。我听说厂里在查你。”
“查我什么?”
“说你长期脱岗,不服从管理。”她顿了一下,“梁哥,我就是个护士,不该多嘴。但你这样下去,工作怕是保不住。”
我没说话,回到病房,继续给周民生喂饭。他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能吞咽了,左手也灵活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认识李宏毅?”我小声问。
他眨了眨眼。
“他是省里的?”
又眨了一下。
我把那张复印的病历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医生的笔迹。我认出来,是周民生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苏正和宏达公司。”
我把纸折好放回去。宏达公司,我知道,是厂里的供应商,去年换了老板。周民生被举报贪污,据说就是跟宏达的合同出了问题。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是外地的,我犹豫了一下才接。
“是梁磊吗?”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郑淑丽,周民生的老伴。”
我攥紧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嫂子,你在哪?”
“在我闺女家。”她停了一下,“梁磊,有人给我打电话,说如果我再回本市,就把我闺女的工作搞掉。”
“谁打的?”
“不知道。一个男的,说普通话,听着像北方口音。”
“嫂子,你别回来。这边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哭了,哭声很轻,像是捂着嘴。
“梁磊,老周这辈子没看错人。”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尽头,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那辆没牌照的面包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紧闭。
我回到病房,周民生醒着。他看着我,左手慢慢抬起来,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信封。
04
那个旧信封里是一张存折,三万块。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六个字:交给李宏毅。
我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周民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眼神很清楚。
那天下午,我在走廊撞见两个男人。一个高个子,穿深色夹克,一个矮胖,手里拿着公文包。他们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跟彭醉蓝说话。
“我们是厂里的,想了解一下周民生的病情。”高个子说。
“病历不能随便给人看。”彭醉蓝挡在护士站前面,声音不大,但很硬。
矮胖子笑了笑:“小姑娘,我们真是厂里的。你看这是介绍信。”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彭醉蓝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介绍信上有盖章吗?”
矮胖子愣了一下。高个子拉了拉他的胳膊,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转身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高个子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我回到病房,周民生醒着。我关上门,坐在床边。
“周厂长,刚才有人来问你的病情。说是厂里的。”
他的眼睛动了动,左手慢慢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力气比前几天大了些。
“苏正……和宏达……签了……假合同。”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声音含混,但我听懂了,“我……不签字。他们就……举报我。”
“你有证据吗?”
他眨了眨眼,手指点了点我胸口,那个旧信封的位置。
“李宏毅……是省……纪委的。”
我把他的手握紧。他的手指冰凉,但攥着我的力气不小。
“你放心,我保管好。”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信封藏进了米缸里。陈萍不在,屋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是厂办打来的。
“梁磊,苏厂长让你明天上午来一趟,写个检查。”
“什么检查?”
“长期脱岗,不服从工作安排。”对方的语气很公事,“你自己清楚。”
我挂了电话,没开灯。客厅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厂办。谢鑫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梁哥,苏厂长说了,写清楚你去医院的次数和时间,写明白为什么脱岗。”
“我每天都是下班后去的。”
“下班后?”谢鑫笑了一下,“仓库下班是五点,医院六点开饭。你五点走,六点到,中间这一个小时算不算脱岗?”
我没说话,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本人梁磊,每天下班后去市三院照顾周民生同志,不影响工作。
谢鑫看了一眼,把纸推到一边。
“梁哥,你这不是检查,是请功。”
“那就没什么好写的了。”
我转身出门。谢鑫在后面喊了一句:“苏厂长说了,这个月奖金全扣,你爱干不干。”
我没回头。
第三天,我收到一封挂号信。打开,是陈萍寄来的离婚协议。签名那一栏,她已经签好了,字迹很工整,像是反复练过的。
我把协议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茶几上还有梁刚洁高一时候的奖状,边角卷了起来。
我没有签。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周民生还没睡,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亮。我坐在床边,把粥一勺一勺喂给他。
“周厂长,你当年为什么帮我?”
他停下咀嚼,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用左手在床单上慢慢写了两个字:好人。
我低下头,继续喂粥。粥是小米熬的,放了红枣,很甜。
他吃完,忽然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胳膊,又指了指床头柜。我打开抽屉,里面多了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上面只有三个字:别放弃。
我把纸条收好,放进内衣口袋。口袋里还有那张病历复印件和存折,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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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出在第十二个月头上。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下了班去医院,刚到住院部门口,就看见彭醉蓝站在台阶上,脸色发白。
“梁哥,周老情况不好。”
我三步并两步跑上六楼。病房里围了三个医生,正在给周民生做检查。他的脸比纸还白,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很急。
“脑梗复发,面积比上次大。”主治医生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需要马上手术,但风险很大。你签个字。”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签完字,医生推着周民生往手术室跑。我跟在后面,跑到手术室门口被拦下来。
“在外面等。”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是铁的,凉得刺骨。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忽明忽暗。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彭醉蓝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梁哥,手术押金三万,你先去交一下。”
我摸遍了全身。工资卡里还剩两千多,口袋里有一百多块现金。那个存折,三万块,是周民生的。
“我去交。”
我跑到一楼收费处,把周民生的存折递进去。
收费员看了一眼,说要本人身份证。
我报了周民生的身份证号,又跑回六楼找彭醉蓝帮忙。
她跟收费处打了电话,说了几句,那边才同意。
交完钱,我又跑回手术室门口。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苏正的号码。
“梁磊,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什么意思?”
“开除。”苏正的声音很平静,“厂里研究决定,你长期脱岗,不服从管理,影响恶劣。明天来办手续。”
“苏厂长,周民生正在抢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正说:“他抢救不抢救,跟我没关系。梁磊,你自己选的路,别怪别人。”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光映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道伤口。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摘了口罩,脸上带着倦意。
“命保住了,但情况不乐观。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是关键。”
我进了病房。周民生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左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陈萍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她发了一条短信:协议签了吧,别拖了。
第二天早上,周民生醒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一个字。
“盒。”
“什么盒?”
他的左手抬起来,指了指床头柜。我打开抽屉,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锈迹斑斑。
“打开。”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一张是宏达公司跟苏正的往来账目,复印件,上面有苏正的签名。
底下还有几张照片,是苏正和宏达老板吃饭的场景。
“交给……李宏毅。”周民生喘着气说,“省……纪委。”
我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
“周厂长,你放心。”
他闭上眼睛,像是又睡过去了。
我抱着铁盒走出病房,在走廊碰见彭醉蓝。
她看见我怀里的东西,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周老挺过来了,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我摇了摇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亮。我抱着铁盒站在住院部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从门口驶过。车牌是省城的,开头是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