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给婆婆换完尿垫,腰疼得直不起来,扶着床沿喘了半天。
郭英彦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能不能消停点”。
我没吭声,去厨房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我靠着灶台,手按着后腰,心想等忙完这阵子去医院看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联名账户余额提醒。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好几遍,以为眼花了。
那个我每月往里存一千、雷打不动存了八年的折子,只剩三百四十二块。
厨房里粥溢出来了,噗噗地浇在灶火上,我站在那儿一动没动,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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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四点五十,手机闹钟响了。
我摸黑按掉,怕吵醒郭英彦。
他昨晚跑夜班,回来时我已经睡了,也不知道几点进的门。
我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去婆婆屋里,她哼了一声,意思是醒了。
我掀开被子,一股尿骚味冲上来,昨晚的尿垫又没接住。
婆婆偏过头不看我,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反正没好话。
我把她侧过身,用温水擦洗,再扑上爽身粉,换上干净尿垫。
一套动作做下来,腰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
我咬着牙没出声,把脏尿垫卷起来扔进垃圾桶,又给她翻回去盖好被子。
婆婆闭着眼,嘴角耷拉着,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二十年了,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从进门那天起就没对我笑过。
厨房里熬上粥,我开始拖地。
郭英彦的鞋东一只西一只,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口袋里掉出一张加油站的小票。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两瓶矿泉水,一盒口香糖,总共十七块五。
他不吃口香糖,牙不好,嚼了牙疼。
我把小票折好塞进自己围裙兜里,继续拖地。
六点半,郭英彦起来了。
他光着膀子去厕所,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
他坐下就吃,呼噜呼噜的,手机架在碗旁边刷短视频。
我坐在对面剥鸡蛋,犹豫了半天开口:“那个,我想去医院看看腰,疼得厉害。”
他眼睛没离开手机:“看什么看,腰椎间盘突出,司机十个有八个都这毛病,贴贴膏药得了。”
“贴了,不管用。”
“那你去药店再买点别的。”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推,“我出车了。”
碗里还剩半碗粥底子,粘在碗壁上,像是嫌我熬得不好。我端起来自己喝了,烫得舌尖发麻。
婆婆在里屋喊:“几点了还不来给我翻身?想让我长褥疮啊?”
我放下碗进去。她斜着眼看我:“你刚才跟英彦说什么呢?又告我状?”
“没有,说去医院的事。”
“去什么医院,净花钱。我这瘫了三年,也没见你天天跑医院。”她顿了顿,“你要是不想伺候我,直说。”
我没接话,给她翻了身,把枕头拍松。
她哼了一声,闭上眼。
我站在床边,忽然想起我妈杨玉莲说过的话。
那年我二十三,刚跟郭英彦见完面,我妈说:“女人嫁人就是去还债的,忍忍就过去了。”我当时笑她老脑筋,现在想起来,她怕是说对了。
中午我去超市上班。
理货、上架、搬箱子,弯腰的时候得用手撑着货架。
同事刘姐看不过去,帮我搬了两箱奶。
她比我大五岁,也是腰椎不好,去年做了手术。
她压低声音说:“钰婷,你这腰不能再拖了,我那时候就是拖出来的毛病。”
我嘴上说“再看看”,心里盘算着去医院得花多少钱。
下午三点,婆婆该吃药了,我跟主管请了半小时假跑回家。
喂完药又赶回超市,来回一路小跑,腰疼得我直冒冷汗。
晚上八点到家,郭英彦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婆婆屋里传来喊声:“英彦啊,你媳妇一天到晚不着家,我晚饭还没吃呢。”
郭英彦头也没回:“妈叫你呢。”
我放下包,进厨房热了碗剩饭端给婆婆。
她扒拉了两口说太硬,让我重新煮面。
我站在灶台前等水开,手里的筷子搅着面条,脑子里忽然闪过早上那张加油站小票。
口香糖,谁吃的?
面煮好了端过去,婆婆挑了一筷子,又说太咸。我没说话,接过来自己吃了,咸得发苦。
夜里十一点,郭英彦上床睡觉。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他外套口袋又翻了一遍。
除了那张小票,还有一张超市购物单,买的是护手霜和一条丝巾。
单子上的日期是三天前,那天他说去跑车,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我盯着购物单上的商品名,护手霜,丝巾,这两样东西我在家里从来没见过。
卫生间里,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借着流水声壮胆,翻开了他的手机。
微信置顶是一个头像,备注写着“小周”。
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发的,就两个字:“老地方。”我手指头有点僵,想点进去看,卫生间的门忽然响了一下。
我赶紧退出微信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郭英彦从厕所出来,眯着眼看我:“你坐这儿干嘛?不睡觉?”
“就睡了。”
他转身回了卧室。我坐在黑暗里,攥着那张购物单,攥得手心出了汗。
02
那张购物单我藏在了衣柜最底下,用一件旧毛衣裹着。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想那两样东西。
护手霜和丝巾,加起来不到一百块钱,不算什么大开销。
可问题是,他从来没给我买过这些东西。
结婚二十年,他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双棉鞋,那年冬天下大雪,我脚上那双鞋底磨穿了,他才在路边摊买了一双,三十五块,穿了三个冬天。
下午我抽空去了趟银行。
联名账户的明细打出来,最近半年有六笔支出,加起来三万六。
取款的地点都在城东,ATM机,每次五千,隔三差五地取。
最后一笔是上周五,取了五千整。
柜员问我是不是卡丢了,我说没有,就是看看。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可能觉得一个中年女人拿着打满明细的纸站在柜台前发呆,不太正常。
回家路上我绕到城东。
那边是新区,楼盘没盖完,商铺稀稀拉拉开了几家,有一家网约车司机之家,门口停着几辆白色的轿车,跟郭英彦开的那辆同款。
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半天。
天擦黑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开过来停下,郭英彦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开了门。
下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扎马尾,穿一件碎花连衣裙。
两人没说几句话,女人抬手在郭英彦胳膊上拍了一下,笑着往便利店走。
郭英彦跟上去,手很自然地搭在她后腰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晚上要做的菜。
西红柿,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看着他们进了便利店,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站在路灯底下,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青菜汤。
郭英彦十点多才回来,身上一股烟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腻。
他坐下吃饭,我坐在对面看他。
他吃了两口抬头:“你看我干嘛?”
“今天去哪跑车了?”
“城东那片,单子多。”
“城东啊,”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那边有个司机之家?”
他筷子顿了一下:“嗯,去那儿吃过饭。”
“一个人?”
“跟车队几个兄弟。”他扒完碗里的饭,站起来去盛汤,“你今儿怎么了,查岗啊?”
我没接话。
他把汤碗端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像是被指甲划的。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端碗进了厨房。
婆婆在屋里喊:“英彦,你媳妇今天回来得晚,我饿了一个多钟头。”
郭英彦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不依不饶:“我少说?我瘫在床上动不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郭英彦把碗往水池里一扔,咣当一声,转身进了卧室,门摔得震天响。
婆婆在屋里哭天抢地,骂儿媳妇挑唆儿子不孝顺。
我站在厨房门口,水池里的碗还泡着,水龙头滴答滴答漏水。
我走过去拧紧,水不滴了,屋里只剩下婆婆的骂声和卧室里手机短视频的喧闹声。
我进了婆婆屋里,给她倒水吃药。她一把打翻水杯:“你满意了?我儿子跟我翻脸,你高兴了?”
杯子没碎,水洒了一地。
我拿抹布擦,婆婆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她盯着我看,眼神里有恨,也有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清。
她看了几秒,松开手,翻过身去,声音闷在被子里:“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我端着空杯子出来,手背上有两道红印子,跟郭英彦手腕上那道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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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腰疼了半个月,实在撑不住了。
那天在超市搬一箱酱油,我弯腰的时候听见腰椎那儿咔嚓一声,像是骨头错位了,眼前一黑就跪在了地上。
刘姐吓坏了,喊人打了急救电话。
躺在医院急诊的推车上,医生按了按我的腰,问我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我说家里走不开。
他皱着眉开了单子,让去做核磁。
片子出来,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必须住院。
我给郭英彦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馆。
我说了情况,他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知道了。”
“你过来一趟吧,要办住院手续。”
“我这边跑车呢,你自己先办,我忙完过去。”
电话挂了。我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个老太太问我:“闺女,你家属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住院手续是我自己办的。
交押金的时候刷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卡,那张卡里只有四千多块钱,刷完就剩个零头。
病房在七楼,六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护士让我先住下。
我躺在窄窄的病床上,隔壁床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儿媳妇在给她喂饭,一口一口的,老太太嫌烫,儿媳妇就吹吹再喂。
我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郭英彦是晚上九点多来的。他站在病房门口,没往里走,远远地看了我一眼:“怎么样了?”
“要住院一周,做理疗。”
“那家里怎么办?我妈谁管?”
我攥着被角,指甲盖发白:“你能不能请两天假?”
“我请假谁挣钱?”他声音有点高,隔壁床的儿媳妇抬头看了我们一眼。他压低声音,“你让明远回来两天不行吗?”
“明远在学校准备考试呢。”
“那你说怎么办?”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像是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我闭上眼:“你先回去吧,我想办法。”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长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边。
隔壁床老太太的儿媳妇端了杯热水过来递给我:“大姐,喝口水。”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水很烫,我捧着没喝,手心被烫得发红,反而觉得舒服。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杨玉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过去帮你几天。”
我妈六十五了,自己也有高血压。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我家,放下包袱就去给婆婆翻身。
婆婆见了我妈,倒是不骂了,但也没好脸色,全程耷拉着眼皮。
我妈也不计较,做饭喂药样样来。
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婆婆那褥疮有点严重,得买点药膏。”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妈,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妈。”她顿了顿,“你那个腰,好好治,别跟我似的,老了落一身病。”
我妈这辈子也是伺候人过来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没享过一天福。我躺在病床上想,我是不是在走她的老路。
住院第四天,郭英彦来了一趟,拎了一袋橘子。
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看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橘子,袋子底下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日期是当天,只买了橘子一样东西,十八块七。
我拿起橘子剥了一个,酸得牙疼。
隔壁床的儿媳妇跟我说:“大姐,你老公挺忙的啊。”
我笑了笑:“跑车的,闲不住。”
出院那天是我自己办的手续。
医生开了诊断证明,建议休养一个月,不能干重活。
我把诊断证明叠好放进包里,坐公交回家。
路上手机响了,银行短信,联名账户取现两千。
我看着那条短信,没删,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回到家,婆婆看见我就说:“你可算回来了,你妈做饭太淡,我吃不惯。”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头发也乱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解下围裙递给我:“我回去了,你爸坟上还得去收拾收拾。”
我送她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她忽然说:“钰婷,你要是过不下去,就回来。”
“妈,你说什么呢。”
车来了。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摆了摆手。
公交车开远了,我站在站台上,忽然想起来我包里还有一张诊断证明,忘了给她看。
04
腰好了点之后,我回超市上班。
主管照顾我,让我去收银台,不用搬货了。
收银的活儿也不轻松,一天站下来腰还是酸,但比搬箱子强多了。
日子照常过,早上伺候婆婆,白天上班,晚上做饭洗衣。
郭英彦还是老样子,三天两头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那天轮休,我把家里大扫除了一遍。
换季了,该把厚衣服收起来。
郭英彦的外套我一件件掏口袋,怕里面有零钱或者票据。
那件灰色夹克,他最近常穿,我手伸进右边口袋,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个打火机,金色的,上面印着“司机之家”四个字。
他不抽烟,这个打火机不是他的。
我把打火机放桌上,继续收拾。
左口袋里有张小纸条,折成四折,打开一看,是一串手机号,没有名字。
我拿出手机输入号码,微信搜出来一个头像,是个女的,扎马尾,跟那天在便利店门口见到的那个背影对得上。
微信名就一个字:周。
我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着,屋里暗沉沉的,我也没开灯。
婆婆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没动。
她又喊:“人呢?死哪去了?”
我站起来,把纸条和打火机放进自己包里。进了婆婆屋里,她瞪着我:“喊你半天听不见?”
“听见了。”
“听见了不吱声?存心气我是不是?”
我给她倒了杯水,递到嘴边。她喝了一口,嫌凉,含在嘴里不咽,瞪着眼看我。我端着杯子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郭英彦回来,我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他进门换鞋,看见了,动作停了半拍。
“这是谁的?”我问。
他看了一眼:“车队的,老赵的,落我车上了。”
“老赵不抽烟。”
“那就不知道谁的了。”他绕过茶几往卧室走,“一个打火机你至于吗?”
“那张纸条呢?写着手机号的。”
他站住了,转过身看我。眼神冷下来:“你翻我东西?”
“洗衣服掏口袋。”
“韩钰婷,”他连名带姓叫我,声音不高,但压得很沉,“我天天在外面跑车累死累活,你在家翻我口袋,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他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婆婆在里屋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痰音。
郭英彦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
我听见他拉开衣柜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购物单,我藏在旧毛衣底下的那张。
“你翻我东西,”他把购物单拍在茶几上,“这个你也翻出来了,还藏起来,你想干嘛?查我?”
“护手霜和丝巾呢?送谁了?”
他笑了一声,那种冷笑,嘴角歪着:“你管得着吗?”
“我是你老婆。”
“老婆?”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一天到晚拉拉个脸,跟你说话你就知道嗯嗯嗯,你有一点老婆的样子吗?”
婆婆在里屋喊:“英彦,你们吵什么?”
“没事,妈,你睡你的。”他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又压低声音对我说,“我告诉你韩钰婷,你别没事找事。我在外面跑车,接触的人多了去了,买个护手霜送个人情怎么了?你一天到晚在家待着,你知道外面多难吗?”
我站在客厅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袖口起了毛球。
脚上趿拉着拖鞋,左脚大脚趾那儿破了个洞。
我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婆婆屋里。
我听见他跟他妈说话,声音温和,问他妈今天吃了什么,药吃了没有。
婆婆的声音也软下来,说吃了吃了,你累不累。
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金色打火机,在灯底下反着光。
拿起来掂了掂,挺沉。
我把它放回包里,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冲,碗碟碰得叮当响。
我洗得很慢,一个一个地洗,洗完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
做完这些,我站在厨房窗前,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郭英彦在边上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侧过身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就没认识过。
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还是他一直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我想起结婚头一年,他还会在我洗碗的时候从后面抱我一下。
后来就不抱了。
什么时候不抱的?
记不清了。
就像厨房那盏灯,坏了很久了,一直说换,一直没换,也这么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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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超市组织员工体检,本来我不想去的,刘姐硬拉着我报了名。
她说你腰不好,正好查查别的。
体检那天人很多,排队排了一上午。
做乳腺彩超的时候,医生探头在我左胸停了好一会儿,又往腋下扫了扫,脸色不太对。
她让我加做个钼靶,说看得清楚些。
钼靶结果出来,左侧乳腺结节,边缘不光滑,建议手术切除做病理。
我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周围人来人往,有个小孩在哭,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响。
我盯着报告单上“建议手术”四个字,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结节不大,但形态不好,最好尽快做掉,良性恶性要等病理结果。
我问他手术要多少钱,他说几千块,医保能报一部分。
我算了一下,自己那张工资卡刷完住院押金还剩几百,联名账户里也没钱了。
只能跟郭英彦开口。
晚上他回来,我把报告给他看。他接过去翻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怎么又生病?你这一年到头怎么净事?”
“医生说尽快做。”
“多少钱?”
“几千吧,具体还没问。”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往沙发上一靠,点了根烟。我闻着烟味皱眉,他看见了,没掐,反而抽得更凶。“做吧做吧,”他挥了挥手,“钱我想办法。”
手术安排在周五。
周四晚上,郭英彦破天荒没出去,在家吃了饭。
婆婆听说我要做手术,难得没骂人,只说了句:“做了赶紧回来,别耽误家里的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收拾碗筷。郭英彦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忽然说了句:“明天我送你去。”
我手上的碗差点掉了。结婚二十年,他送我去医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五早上,他开车把我送到医院。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一首接一首。到了医院门口,他说:“我停个车,你先上去。”
我一个人上了楼,办手续,换病号服,护士来量血压。
郭英彦过了半个多小时才上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和一包纸巾。
他把东西放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干嘛的样子。
护士来叫我去手术室,他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手术室门口。门要关的时候,他忽然说:“别怕。”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右手在裤缝那儿攥了一下又松开。
手术是全麻。我躺在那儿,麻醉师往输液管里推药,我数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两盏三盏,数到第四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了。
嘴里干得发苦,嗓子像吞了砂纸。
刀口疼,一阵一阵的。
我转头找水杯,看见床头柜上那瓶水还在,没开过。
郭英彦不在屋里。
隔壁床的陪护大姐看我醒了,帮我叫了护士。
护士来量了体温和血压,说手术顺利,等病理结果。
我躺在枕头上,刀口疼得我一阵一阵冒冷汗。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传来郭英彦的声音。
他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病房门虚掩着,我能听见。
他说:“妈这病拖累人,我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闭上眼。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放心,她不知道咱俩的事,等她出院再说。”
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淌,枕头湿了一片。
我没动,也没睁眼。
麻醉还没完全退,身上软绵绵的,但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醒了?疼不疼?”
我看着他。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有青印子。
就是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年。
他走过来拿起那瓶水拧开递给我,动作很自然。
我没接,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看着他。
他举着水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了。
“怎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最后只摇了摇头,伸手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刀口那儿跟着抽了一下。
他站在床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没松。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出去买点吃的。”
门关上之后,我撑着床沿坐起来,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沈美玲发了条消息:“美玲,帮我查一下郭英彦的银行流水,能查多细查多细。”
发完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刀口又抽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手攥着被单,攥得指关节发酸。
06
沈美玲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提着一兜子水果,进了病房先把窗帘拉开,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新翻的泥土味儿。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天,开口第一句是:“你瘦了。”
我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床头柜上,手按着没松开。
“你要有心理准备。”她说。
“查到了?”
“查到了。”她松开手,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流水我打出来了,还有那个女的,我让人打听了,叫周梦洁,三十二,在网约车平台做客服,离过婚。”
我没打开信封,只是看着那个牛皮纸的边角。沈美玲叹了口气:“你看看吧,看完想哭就哭,我在这儿呢。”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纸,银行流水单,密密麻麻的数字。
沈美玲用红笔圈出了关键几笔。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一到两笔转账,收款账户名字就是周梦洁。
少的时候三百五百,多的时候一千两千。
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去年情人节转了一千三百一十四块,备注写着“一生一世”。
我盯着那个数字,一千三百一十四,他还挺会。我嫁给他二十年,最贵的一件衣服是一百九十九块的羽绒服,还是在换季打折的时候买的。
流水最后一页是汇总,三年零两个月,累计转给周梦洁四万七千多。
同时期,联名账户里被他以各种名义取走的,加起来三万六。
这两笔加起来,八万多。
八万块钱,够我儿子读完大学,够我交好几年的社保,够我把家里那台嗡嗡响的老冰箱换掉。
他全花了,花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还有,”沈美玲的声音低下去,“我托人查了那个周梦洁的住处,她在城东租的房子,郭英彦的车经常停在那儿过夜。”
我点点头。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惊讶。
好像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让自己承认。
我把流水单叠好,塞回信封里。
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反而踏实了,那种悬了很久的靴子终于掉下来的踏实。
“你打算怎么办?”沈美玲问。
“先做完手术,等病理结果。”
“我不是说手术。”
我看着窗外。四月的树刚发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楼下有人推着轮椅散步,轮椅上坐着个老头,后面跟着个老太太,走得很慢。
“离。”我说。
沈美玲没说话,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热乎乎的,有油烟味,是开饭馆的人手上特有的味儿。她攥了攥我的手指头:“想好了?”
“想好了。”
“明远那边呢?”
“他大了,我跟他说明白就行。”
沈美玲松开手,站起来给我倒了杯水:“行。律师我帮你找,我认识一个,打离婚官司挺厉害的。证据你都留好,流水、聊天记录、还有你说的那个购物单,都收好了。”
我点头。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隔壁床的老太太睡着了,她儿媳妇在玩手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
我躺下来,手按着刀口,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