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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砧板旁边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切一块带皮的五花肉。
刀锋擦过猪皮。
发出滞涩的声响。
就像我们这个家里这么多年来让人牙酸的关系。
屏幕亮了,微信弹窗连续跳出十几条消息。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家族群里的消息,群名原本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就在刚才,大姐把它改成了“天赐买房筹备群”。
天赐是我们家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的男孩。
上面有九个姐姐。
我排行老二。
大姐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
我没点开。
因为紧接着她发了一段长长的文字。
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天赐成家。”
“天赐谈了个对象,女方要求在市里全款买房,看中了一套,连带装修和家电,差不多要一百二十万。”
“爸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凑了三十万。”
“剩下的九十万,咱们做姐姐的平摊,一人十万。”
“这个星期五之前,把钱转到我的卡上,我统一拿给天赐去办手续。”
群里死一般的寂静。
九十万,平摊到每个人头上是十万。
大姐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这十万块钱是地里长出来的白菜。
弯腰就能拔一棵。
我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
把手机扔回大理石台面上。
继续切我的五花肉。
没过五分钟,大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二妹,你看群里的消息没?”
大姐的声音永远带着一种长姐如母的威严,还有一种近乎狂热的理直气壮。
“看了。”
我把肉倒进热锅里。
刺啦一声。
油烟腾起。
“看了怎么不回话?老三老四她们也不吭声,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装死吗?”
“大姐,我在做饭,油烟机吵,听不清。”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十万块钱,对你来说不是拿不出,你家老李去年刚提了辆新车,十万算什么?”
大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关小了火,用肩膀夹着手机说。
“大姐,买车是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在菜市场卖水产赚的血汗钱。天赐要买房,凭什么让我们掏钱?”
“凭什么?凭他是你亲弟弟!凭咱们老李家的根不能断!爸妈养咱们这么大,现在是报恩的时候了!”
“报恩?”
我冷笑出声,
“大姐,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要真想聊,今晚让妹妹们都上我这儿来,我做一桌菜,咱们姐妹十个,好好掰扯掰扯这十万块钱的事。”
大姐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倒要看看你们几个心肠能硬到什么地步。晚上七点,我带着天赐一起过去!”
“别带天赐。”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为什么?”
“这是我们九个‘外人’的会,带他一个‘内人’不合适。他来了,话就说不透了。”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调成静音,我开始专心对付案板上的食材。
红烧肉要在锅里炖上一个小时,要把肥油都逼出来,吃着才不腻。
就像我们家这笔烂账。
捂了这么多年。
也该放在火上好好熬一熬。
把里头的脓血都逼出来了。
五点半的时候,老三最先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羽绒服,手里提着两斤砂糖橘。
老三叫招娣,但后来她自己去派出所改名叫李梅。
当年为了生弟弟,妈怀她的时候东躲西藏,在牛棚里把她生下来。
因为条件太差,老三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膝盖就疼得走不动路。
她嫁了个修电瓶车的男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二姐,群里的事你看了吧?”
老三一进门就把橘子放在鞋柜上,搓着冻僵的手。
“看了。你别管,先坐沙发上暖和暖和,喝口热水。”
我给她倒了杯茶。
老三眼眶红红的,
“大姐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不孝顺,说我白眼狼。二姐,我公公上个月刚查出胃癌,家里连五千块钱都凑不出来,我上哪去弄十万啊?”
“哭什么。”
我把纸巾递给她,
“没钱就不给,难不成她还能上你家抢去?”
六点刚过,老四和老五也结伴来了。
老四是我们姐妹里学历最高的,考上了省城的一本。
当年拿到录取通知书。
爸直接把通知书撕了。
让她去广东电子厂打工供弟弟上学。
老四硬是连夜跑去镇上。
求着高中班主任借了路费。
自己跑去省城申请了助学贷款。
这么多年。
老四跟家里关系一直很淡。
除了逢年过节给妈打两千块钱。
基本不回来。
今天能把她叫来,也是因为大姐那句“一人十万”实在太荒唐。
老五是个暴脾气,在商场里卖化妆品,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大姐是不是疯了?”
老五高跟鞋踩得震天响,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十万?她当十万块钱是冥币呢?我起早贪黑卖几支口红提成才几块钱,天赐一个月赚三千,抽的是中华,穿的是耐克,现在结婚还要我们买单?”
老四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静但透着冷意。
“我不会出这笔钱的。在法律上,我没有抚养成年弟弟的义务。对父母的赡养费我会按月给,但弟弟的房产,与我无关。”
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老六带着她四岁的女儿来的。
她前年刚离婚。
前夫是个赌鬼。
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租房子住。
为了这事。
爸觉得她丢了老李家的人。
连过年都不让她进门。
老七、老八和老九是跟着大姐一起进来的。
老八老九是双胞胎,从小就被大姐带大,最听大姐的话。
大姐走在最前面。
脸色铁青。
活像个来催债的黄世仁。
我把最后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桌,解下围裙。
“都坐吧,边吃边聊。”
我拉开主位的椅子。
大姐没坐,双手抱胸站在餐桌边上。
“吃什么吃?事情没定下来,谁咽得下去?”
大姐凌厉的目光扫过一圈妹妹。
除了老八老九低着头。
其他人要么看着手机。
要么盯着桌上的菜。
“大姐,你胃口不好,妹妹们上了一天班都饿着呢。”
我拿起筷子,给老六的女儿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小宝吃鱼,没刺。”
大姐一把拉开椅子,重重地坐下。
“行,你们吃。既然二妹把大家都叫齐了,那今天就把话敞开说。你们心里都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天赐买房是天大的事,谁要是今天敢说不出一分钱,以后就别回那个家,也别认爸妈!”
饭桌上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三瑟缩了一下,想说话,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我喝了一口热汤,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
“大姐,既然你提了要求,那我作为老二,先算算账。”
我抬起头,直视着大姐那张写满奉献与怨恨的脸。
“你说爸妈养我们大不容易,这没错。但是咱们也得把账算清楚。大姐,你初中没毕业就被爸叫回家,去砖窑厂给人搬砖,一个月三十块钱,全交给了妈。后来你嫁给姐夫,彩礼八万,爸一分钱没让你带走,全留着给天赐交了择校费。你是不是觉得,你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我们这些妹妹也得像你一样?”
大姐的眼角抽动了一下,没吭声。
“但是大姐,你那是愚孝。”
我不客气地戳破她,
“你被爸妈洗脑洗了一辈子,觉得女人就是为了家里的兄弟活着的。你觉得你伟大,可是你的伟大感动了谁?你婆家人看不起你,觉得你倒贴娘家。天赐看得起你吗?上个月你生病住院,天赐去看过你一眼吗?”
“你闭嘴!”
大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汤碗晃了晃,
“我乐意!只要天赐好,老李家的香火断不了,我受点委屈算什么!”
“那是你乐意,别拉上我们。”
老五在一旁冷哼了一声,
“我十四岁就去服装厂踩缝纫机了,干了整整六年!每个月工资直接打到爸的卡上。到了二十岁我想学门手艺去报个美容班,找爸要五千块钱,爸说什么?说丫头片子学什么学,迟早要嫁人。最后我是借的高利贷去学的!这十年,我给家里买过多少东西?天赐从小到大的衣服哪件不是我买的?现在要我拿十万?没有!”
大姐指着老五的鼻子。
“你这个没良心的!没有爸妈把你生下来,你能有今天?”
“生下来就是为了当血包吗?”
一直沉默的老六突然开了口。
老六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桌子上。
“我离婚的时候,被那个畜生打得鼻青脸肿跑回家。爸连门都没让我进,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离了婚就是破鞋,丢了天赐的脸,会影响天赐以后找对象。让我在村口的大树下冻了一宿。”
老六眼里的泪水在打转,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那天晚上下着大雪,我抱着刚满月的女儿,以为自己会冻死在那儿。大姐,你当时在哪?你在屋里给天赐熬鸡汤。那时候没人管我死活,现在天赐要买房了,想起我这个丢人的老六了?让我拿十万?我宁愿把钱扔水里听个响,也不给他!”
大姐被老六的话堵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环顾四周,指望着有谁能站在她那边。
她看向老八老九。
“你们俩呢?你们也是这个态度?”
老八咽了口唾沫,小声说。
“大姐,我俩刚工作两年,真没有那么多钱……”
“没有就去借!去贷款!慢慢还!你们是大学生,来钱快!”
大姐脱口而出。
这话一出,连老八老九都震惊地抬起头看着她。
“大姐,你疯了吧?”
老四推了推眼镜,
“你让两个刚毕业的妹妹去背网贷给弟弟买房?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她们一辈子?”
“那是她们的亲弟弟!”
大姐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了?都被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了吗?连最基本的人伦都不顾了?爸妈在家里急得天天掉眼泪,你们就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声讨爸妈的不是?”
大姐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了她最拿手的杀手锏——道德绑架。
“爸这辈子多难啊。为了养活咱们这一大家子,早出晚归,累出了一身的病。腰椎间盘突出,风湿骨痛,哪天不是贴着膏药下地干活?为了让咱们吃上一口饱饭,他连肉都舍不得吃一口。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大姐声泪俱下。
说到动情处。
竟然自己先抹起了眼泪。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
老三低着头,偷偷擦眼泪。
老八老九也红了眼圈。
长久以来的家庭教育和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负罪感。
像一张无形的网。
随时准备把我们拉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原点。
只要大姐提起“爸妈不容易”,“为了养你们受了多少苦”,总有人会心软,总有人会妥协。
这也是大姐这么多年来在这个家里发号施令的底气。
我放下筷子。
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
润了润喉咙。
“大姐,你说爸不容易。是,我不否认他下地干活流过汗。”
我盯着大姐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但是,他受的苦,是因为爱我们吗?是因为想把我们抚养成人吗?”
大姐停止了抽泣,瞪着我。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咱们在爸眼里,根本就不是人。”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残忍的话。
“你胡说八道!你大逆不道!”
大姐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地上摔。
“你摔!”
我厉声喝住她,
“这是我家,你摔碎一个杯子我让你照价赔偿。你今天要是敢撒泼,我马上报警!”
大姐被我的气势镇住了,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半天,最终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姐咬着牙问。
“我想说什么?我想问问你们,有没有人好奇过,为什么咱们家有九个女儿?”
我环视着桌上的妹妹们。
“是因为爸妈喜欢女儿吗?不是。是因为天赐没生出来。咱们九个,只是他们求子路上的失败品,是副产品。”
“二姐,别说了……”
老三捂住脸,痛苦地摇着头。
“不,今天要说,必须说透。”
我冷冷地继续,
“大姐说爸受苦。那你们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家里其实没那么穷,爸是在镇上的肉联厂当杀猪匠的。”
此言一出,几个年纪大的妹妹都愣住了。
年代太久远,很多人都忘了,或者被父母后来的哭穷洗脑,自动过滤了这段记忆。
“肉联厂的工资在那个年代算高的了。可是钱去哪了?”
我看着大姐,
“大姐,你比我大五岁,你不会不记得吧?”
大姐躲闪着我的目光,
“爸喝酒……打牌……”
“对,喝酒,打牌。家里连买盐的钱都没有的时候,他在牌桌上一输就是几十块。”
我冷笑着说,
“后来肉联厂倒闭,他下岗了,才回村里种地。他所谓的受苦,是因为他生了九个他根本不想养的女儿,然后为了那个金贵的儿子,他不得不去干活。”
“那也是他养了我们!”
大姐强词夺理。
“是养了,就像养猪一样,给口泔水饿不死就行。”
我毫不留情地反驳,
“老三小时候腿上长了毒疮,痛得在地上打滚,妈跪着求他拿钱去看病,他说什么?他说‘死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大不了的,省点口粮’。要不是邻居李奶奶看不下去,用偏方给老三敷好了,老三现在就是个瘸子!老三,你忘了?”
老三趴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老四考上大学,他撕通知书。老五想学手艺,他不给钱。老六离婚,他不让进门。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把我们当人看?”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愤怒和悲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大姐,你总觉得你付出了最多,你最委屈。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最可悲的地方就在于,你明明是被伤害得最深的那个,却还要反过来维护那个举着刀的人!”
“别说了!你懂什么!爸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只是不善于表达!”
大姐还在死鸭子嘴硬,但她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底气,开始发虚。
“不善于表达?”
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站起身。
走到客厅的酒柜前。
拿出一瓶二锅头。
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到胃里,给了我最后的勇气。
我走回餐桌。
双手撑着桌面。
身体前倾。
看着所有的姐妹。
“其实,关于给天赐买房,还有以后我们要怎么出钱出力这件事,爸早就规划好了。而且,他把心里话也早早就说出来了,只是你们没听到而已。”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包括一直强装镇定的大姐。
“爸……说了什么?”
老四皱起眉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思绪拉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天赐才十岁。那天中午,我刚从镇上打完暑假工回来,热得受不了,就在后院的阴凉处洗衣服。窗户开着,爸和妈在屋里说话。”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妈在屋里发愁,说天赐一天天大了,以后上高中、上大学、娶媳妇,哪哪都是用钱的地方,家里这几亩薄田怎么供得起。你们猜爸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大姐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爸当时正抽着旱烟,他在鞋底磕了磕烟斗,笑了一声。那笑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夜猫子叫一样。”
我模仿着父亲当年那种轻蔑、自得又冰冷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复述出那段像毒蛇一样盘踞在我心里十五年的话。
“爸说:‘你愁个什么劲?咱们家这九个赔钱货,你以为我白养的?’”
大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跟妈算账,他说:‘老大已经出嫁了,彩礼收了八万。老二脾气倔,但心软,以后往死里哭穷,她不敢不给钱。老三老实,好拿捏。老四脑子好使,以后肯定能赚大钱。那几个小的,以后找婆家,一家要个十万二十万的彩礼,天赐买房买车的钱不就都有了吗?’”
几个妹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老六死死地抓着衣角,指关节发白。
“妈当时还犹豫,说万一女儿们不给怎么办。爸冷笑了一声,说:‘不给?由得了她们?女人结了婚最怕什么?怕娘家人去闹。她们敢不给。我就去她们婆家闹。去她们单位闹。一哭二闹三上吊。我连这张老脸都不要了。我就不信榨不出油来!女人脸皮薄,到时候为了息事宁人,不拿也得拿!’”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已经完全僵住的大姐。
“爸最后说了一句总结的话,他说:‘这九个丫头,就是我给天赐攒下的九张存折。天赐要盖窝,就把她们拆了当砖头。养她们就是为了这一天,要不然早扔尿盆里淹死了。’”
“别说了……别说了……”
老五捂着耳朵,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
老三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老六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女儿,浑身发抖。
连一直最冷静的老四,眼镜片背后也布满了水汽,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大姐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
“不可能……不可能……爸不会这么说的……你在编故事,二妹,你在骗人对不对?”
“大姐,你比谁都清楚这是不是真的。”
我走过去,按住大姐的肩膀。
“你想想当年你出嫁的时候,爸是怎么逼着姐夫去借钱凑彩礼的?你想想这么多年,只要天赐一有事,爸是怎么变着法地从我们手里抠钱的?他生病住院,医药费是我们平摊,但他逢人就夸是儿子孝顺买的营养品。大姐,你醒醒吧,在他眼里,我们不是女儿,是给天赐铺路的垫脚石,是用完就可以扔的血包!”
大姐猛地甩开我的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
有信仰崩塌的绝望。
有大半辈子青春错付的悔恨。
也有对自己可悲命运的哀鸣。
饭桌上的菜早就凉透了,表面凝结了一层白色的油花,看着让人倒胃口。
足足过了半个小时,餐厅里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老四第一个站起来。
她从包里拿出纸巾。
擦干了眼泪。
重新戴上眼镜。
她走到大姐面前,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决。
“大姐,回去告诉爸和天赐,这十万块钱,我一分都不会出。不仅这十万不出,从下个月开始,除了法律规定的最低赡养费,我不会再往家里打一分钱。天赐如果连首付都付不起,就让他别结那个婚,没人欠他的。”
老五也站了起来,眼圈红肿,但眼神凶狠。
“我也一样。大姐,你要是再敢在群里提买房的事,或者敢带人去我商场闹,我就跟你们断绝关系,我说到做到。大好年华我都搭进去了,剩下的日子,我要为我自己活。”
老六抱起女儿。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那个群我退了。以后有事直接打电话,但是借钱,免开尊口。”
紧接着,老三、老七、老八、老九,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
那些曾经唯唯诺诺、被亲情绑架得喘不过气的妹妹们。
在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直面了血淋淋的真相后。
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骨血。
没有人再愿意做那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大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
看着那一桌子没怎么动过的菜。
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我没有催她走。
我端着碗,大口大口地把凉透的米饭往嘴里扒。
我咽下去的不仅是饭,还是这么多年来的委屈和隐忍。
过了很久,大姐终于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再放一句狠话。
她只是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得像一个瞬间老了十岁的老太太。
我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整个世界终于清静了。
我拿起大理石台面上的手机。
点开微信。
那个名为“天赐买房筹备群”的群聊里。
接连跳出九条系统提示。
“李梅退出了群聊。”
“李银娣退出了群聊。”
“李欢欢退出了群聊……”
一排整齐的退出提示,像是我们姐妹九个,第一次,也是最决绝的一次集体反抗。
我点开群设置,手指悬在那个红色的“退出群聊”按钮上。
停顿了一秒钟,我重重地按了下去。
随后,我把手机锁屏,扔回了沙发上。
厨房里,红烧肉的锅子已经冷了,但没关系,明天热一热,味道会更好。
外面的夜色很深,但路灯亮得很通透。
日子还长,明天,我们都要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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