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半,桑佳被电话吵醒。
有句话说,中年人最怕半夜来电。这几天她一直牵挂着向淑云,所以更怕。她一看是李蕾的电话,脑子就嗡的一声——还没听见李蕾说话,已经听见她的哭声了。
"佳佳,我嫂子走了……"
向淑云走了。在大年初一的凌晨,新年的钟声敲响才两个小时。
桑佳适应了好一会儿,就连电话换李嵩明接了她都还在迷糊。李嵩明在电话那边说:"佳佳,你不要过来,别吵醒乐乐。"就这简短的两句话,桑佳没有回答,没有反应,电话已经断了。
黑暗的卧室里,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后,彻底陷入了黑暗和静谧。她连身边乐乐的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那些回不去的过往,都在深夜涌了上来
桑佳躺在枕头上,适应了一会儿,伸手把乐乐搂进怀里,她蜷起身子,把乐乐圈进去。
向淑云走了,这是梦吧。
彼时向淑云穿戴妥帖,笑容可掬,坐在沙龙的沙发上喝着茶,优雅又温和。桑佳温婉调皮,凑过去问她:"阿姨,您手里要是有货,给我介绍介绍。"向淑云笑得深沉,问她有没有谈朋友,她说没有。她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的向淑云已经背调过她了。
那时候的她多么的意气风发,贵气果断啊。
相处这几年,对桑佳来说,向淑云对她唯一做过过分的事儿,就是离婚的时候要抢乐乐。桑佳宁愿跟向淑云关系不好。就像元宋和她婆婆一样,见面一分笑,剩下全是恶,这样她就不会心伤了。
所有过往都像电影里的回忆帧一样,一段一段地在她的脑海里回放。桑佳从来就没有觉得夜如此漫长。
五点多桑佳就起床了,她披散着头发,光脚在床边的地毯上来回走动。然后又躺下,没多会儿又起来,找了黑色的打底衫,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羽绒服。
天亮的时候,桑佳给吴媚发了信息说:"妈,乐乐奶奶凌晨走了。"
吴媚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喂,你在哪儿?"
桑佳说:"在家啊,乐乐还没醒。凌晨两点多,是姑姑打给我的,乐乐爷爷不让过去,说半夜没人看孩子,让我天亮再过去。"
"真是怕啥来啥,我就担心这事儿跟过年凑一块儿,你说将来一家人还怎么过年?"吴媚惋惜地说。
"这事儿谁也控制不了,我还不知道那边啥情况,我得过去看看。"
吴媚沉吟片刻:"乐乐爷爷真是个明事理的,去吧,应该去,你也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弄,是今天就火化还是先停在殡仪馆啊。"
桑佳也不知道,她还不知道那边啥情况呢。不过她想,人都已经去了,怎么可能再停到过完年啊,这不是割两次活人肉吗?
吴媚说:"去吧,横竖乐乐是李家的孙子,就这一棵独苗了,你也不懂,听老人的就行,你已经不是李家的儿媳妇了,这桩事儿了了,以后就没有牵挂了。"
一早上打电话,乐乐也醒了,桑佳给他穿好衣服:"乐乐,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不回来了。"
乐乐歪头问她:"去哪儿了?坐飞机?"
大年初一的凌晨,这个家没有乱
家里人都在,没有混乱。
大年初一的凌晨,李嵩明没有声张,只是叫回了在附近酒店住的李蕾,把向淑云给整理干净,换好衣服,等着天亮才报警,并且叫了120。
桑佳也到得早,医生已经检查过,并且开具了死亡证明。人已经在救护车上了,桑佳没有看见向淑云最后一面。这也是李嵩明的意思,他说还有孩子,不见了吧。
桑佳本来以为李嵩明会很伤心,真的见到他,觉得他表面上还算冷静。
家里有个桑佳没有见过的男人,在安排事儿,先把向淑云带回医院,初二再送往殡仪馆。
等警察和救护车都走了以后,大家都坐在客厅里。李嵩明告诉桑佳,仪式在初二举行,他本来也是想等到初六再举办,"我想了想,还是尽快吧。"
桑佳始终都没怎么说话,大家看起来都不用安慰,面色平静,只是气氛有些沉重。这样的局面,桑佳觉得她不该带着乐乐来得这么早,现在这样的光景,走也不是,留也不合适。
那个陌生的男人,李晓飞喊他树哥。两个人去安排事儿了,树哥开车在外面等,李晓飞抱了一下乐乐,就走了。
李嵩明扶着额头说:"昨晚都没有休息好,今天都好好休息吧,明天上午十点再去殡仪馆。"
桑佳看着李嵩明,他在强撑着疲惫,他的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看起来就像是蒙着一层纱,在客厅的吊灯下闪着雾气。
她是一句节哀都说不出来。这种看得见的情绪,跟她笔下的悲伤不一样——不是哭才悲伤,真正的悲伤是无言。
送别仪式简单办,是她自己的意思
因为是过年,向淑云的送别仪式简单办,思思说也是她妈妈的意思。向淑云清醒的时候,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向淑云娘家还有一个妹妹,哥哥已经去世了,侄子侄女到场了。思思哭得泣不成声,桑佳的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李龙飞也回来了,他依然是一个人,抱了抱乐乐,从兜里给他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小车模。他没有跟桑佳说话,好像两个人不熟一样。郑博也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
一切事物,迎来送往都是李晓飞,这个男人终于顶点儿事儿了。
中午在市区一家饭店吃的午饭,只有两桌人,草草地吃了顿午饭就分别了。
李嵩明问桑佳是回新区还是在市区。桑佳想了一下说:"我的假期会往后延几天,原本打算是年假休了,去看看我妈,叔叔您有需要帮忙的就说话,乐乐……需要乐乐在家陪陪您吗?"
李嵩明叹了口气说:"我本来想着过几天再找你的,你后面有安排,今天就算了,明天吧,明天下午两点你带着乐乐到家里一趟。"
"好,我两点过来,叔,你要保重身体。我爸走了之后,我妈用了一星期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三天收拾我爸的东西,就出去玩了。她说我爸活着的时候,她一天没落地陪着了,他都狠心走了,她再念念不忘也没啥意义。阿姨回来这些天,您也是白天黑夜地守着,该说的话说了,该做的事儿做了,也圆满了。"
李嵩明点点头:"嗯,她的缺憾是你跟乐乐补上的,今天也累了,你带着乐乐回去吧。"
天阴了一个年下,初二这天终于放晴了,大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桑佳开车带着乐乐从饭店准备回家。
七月给她发信息问:"你在哪儿呢,结束了吧,郑博说吃完饭了。"
桑佳戴上耳机给七月回电话:"喂,郑博什么时候回去。"
七月说:"过两天吧,他刚好回去了,也有点儿事儿处理,你要一起来吗?"
"这边也还有点儿事情没有处理完。"桑佳想着明天下午去李嵩明家,会有什么事儿呢。
向淑云去了,后续的事情李晓飞会去处理,这个家他要是再起不来,就要彻底沉没了。
吴媚说乐乐是李家唯一的孙子时,桑佳还跟她理论了一下。结果从头到尾,那个还被李晓飞供养着的沈梦辰都没有出现。
桑佳很理解那种感觉,即便李晓飞真心对他,那根刺扎在沈梦辰的心里,他在李家就一辈子没有归属感。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他比年少的桑佳勇敢得多。
公园里走一圈,她只想透一口气
看天气挺好,桑佳没有带乐乐回家,临时改变主意,两个人去了公园。让乐乐跑一跑跳一跳,冬天孩子穿得厚,禁锢了他的活力。
向淑云的离开,桑佳虽然很伤心,也很庆幸,她离开了,就不用受病痛的折磨了。
其实是桑佳想到公园走走,她心里憋得慌,想出来走走,好让自己透一口气。
公园里人不多,都是老年人在围着人工湖走圈儿,他们手里拿着手机,手机放着外音,有的听戏,有的听小说儿。人的活法各有不同,老了就有老了的活法。如果向淑云能有如此自得的生活状态,她或许不会早早就死去。
想起来,桑佳又觉得心酸,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都说人到中年,会得到岁月馈赠的同时,也会失去很多东西。亲人的失去是最悲痛的一种。
电话在手里震动了一下,周岳给她发信息问:"我刚听说向淑云的事儿,你还好吧?"
桑佳看着那两行字,然后放下了手机。她不想回复,不想聊,只想安安静静地走一圈儿。
毕竟是冬天,走了一会儿,她的后背已经有点儿刺挠了,但是脸和耳朵冻得发疼。乐乐的头上也有了薄汗,带着乐乐,他走得慢,还要一会儿停下来看看风景,湖面上的涟漪,偶尔探一下头的锦鲤,都是他关注的焦点儿。
一圈儿走完,太阳也加大了马力往西边去了。桑佳自己都说不清楚心里的感觉,反正就是静不下来,烦躁的情绪始终也无法释放。
大年初二,外面饭馆几乎都关门了,带着乐乐去吃了一顿洋快餐,把他吃的高兴极了。下午走了很多路,中午没有午休,乐乐累得,到家洗完澡看了一会儿绘本就睡了。
桑佳把自己收拾停当,躺在枕头上,打开手机才想起给周岳回消息:"还好,我还好。"发完把手机扣在胸前,不,她一点儿都不好。
周岳很快回复过来:"我明天下午回市里,晚上能见个面吗?"
桑佳想了想说:"再说吧,我明天有事儿。"
周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你早点儿休息。"
他总是很识趣,当面察言观色,隔着手机,他都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不想聊,只想安静地待着。桑佳有时候想,兴许因为周岳是律师,需要跟自己的当事人沟通,也需要跟对方谈判,他才那么有眼色吧。
不想聊的深层原因,也是因为周岳在老家,虽然两个人没什么,毕竟她心里还是介意,周岳他妈妈不是嫌弃她离婚带着孩子吗?
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到睡着。
那个盒子打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经照到了床上,昨晚窗帘没有拉严实,阳光顺着那条缝隙漏了一室温暖。懒洋洋地又躺了一会儿,起来弄了早餐,睡了一夜,桑佳觉得自己的空了的血槽恢复了一大半。
上午无事,她洗了抹布给乐乐,让他帮忙擦电视柜,桑佳撸起袖子打扫卫生。搬走之后,这边还没有好好地打扫过。
吴媚打电话过来问向淑云最后的事儿:"哎,她也真是个没福气的,我原先想着也就六年时间,转眼就过去了,她真是想不开。"
桑佳站在凳子上擦门:"这事儿咋说呢,从进去那一天开始,她就没想过出来,平常太累了,身体累,心里更累,一进去感觉解脱了。"
吴媚说:"也是,有些人就是那样的性格,对了,你和乐乐还来不来?"
"我还不清楚,下午要去乐乐爷爷那里一趟,等回来再决定吧,我晚上告诉你。"
中午煮的速冻饺子,给乐乐蒸了一个鸡蛋羹,还凉拌了一个黄瓜,只不过她觉得不好吃,乐乐也不吃。
既然李嵩明说的两点,她也没有早到,这是礼貌。掐点儿出发,到家门口离两点还有五分钟。
李晓飞开的门,他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眼睛里都是血丝。他牵了乐乐的手,只对桑佳说:"来了。"
家里人都在,包括李蕾。李嵩明坐在沙发上,看见乐乐进门,把手里的拐杖靠在旁边:"乐乐来了,到爷爷这里来。"
乐乐看了一眼桑佳,然后乖巧地靠了过去。李嵩明把他抱进怀里,问他吃饭没有,乐乐点头:"早就吃完了,爷爷你吃饭吗?"
桑佳把手里的玩具给思思儿子:"我也没有出去买,这是家里有的,不过是全新的,你别介意。"孩子很喜欢,拿着找凯文去拆了。
"嗯,爷爷也早就吃完了,佳佳,坐,都坐。"
所有人都坐下来的时候,李嵩明让乐乐带着弟弟玩去了。
他面前有一个大盒子,那还是一个包的盒子,上面的丝带还打了一个蝴蝶结。李嵩明弯腰把那个蝴蝶结打开:"这是你们妈妈留下来的东西,她交代等她去了,就给你们,都别争,别有怨气,算是个念想吧。"
他说着话,盒子已经打开了:"这些东西,她出事前早了半年,就给弄出去了,放在她娘家,说的就是留给你们的。"
盒子里放着一个米色的棉防尘袋,李嵩明又拉开防尘袋的绳子,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首饰盒。李嵩明慢条斯理地一个一个都打开:"这些东西,是她前几年一样一样自己买的,攒着,攒着,就这些了。"
钻石如此耀眼,珍珠泛着光泽,黄金俗得可爱,翡翠简单贵气,还有手表,每一样,买的时候应该都价值不菲吧。
桑佳看着那些东西,忽然想起向淑云坐在沙龙沙发上喝茶的样子。那时候她穿戴妥帖,笑容可掬,优雅又温和。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包括这些留给孩子们的念想,包括自己离开的方式。
这个家,她操了一辈子的心,到最后,连告别都替所有人想好了。
桑佳没有哭。她只是觉得,有些人走了,留下的东西比人还在的时候更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