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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腊月,我把那张发黄的领养证摔在我妈脸上。
她没接。纸片打着旋落在地上,像秋天的落叶。
“对,你不是我亲生的。”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吓人,“你亲妈生你的时候死了,你爸把你扔在乡政府门口就走了。”
“那你为什么养我?”
“因为我想给我那个没出生的儿子积点德。”
我愣住了。然后我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原来我活了十九年,不过是个替身。替一个还没来得及睁眼就死掉的弟弟,替我爸妈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
我蹲在灶台前烧火,手指头冻得像胡萝卜,通红通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薯开始冒热气。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双解放鞋。
“试一下。”她把鞋扔在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鞋帮子上有个拇指大的窟窿,里面的棉花都露出来了。
“妈,这鞋是隔壁赵婶家小红的,她穿小了扔的。”我说。
“穿小怎么了?还能穿两年。”我妈弯腰试了试鞋底,“底子还厚着呢,缝两针就好了。”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我妈和我爸都是厂里的正式工。
我爸是机械厂的锻工,一个月工资六十七块。
我妈在棉纺厂当质检员,一个月五十二块。
加起来一百多块,在那个年代算不少了。
可我们家过的日子,比村里那些种地的还紧巴。
我穿的衣裳,全是别人家不要的。我用的书包,是我妈用碎布头拼的。班里同学都笑话我,说我是“捡破烂的”。
“妈,我想要一双新棉鞋。”我低着头,“就一双,赵婶家小红的鞋,我穿着大两个码。”
“新鞋新鞋,你就知道新鞋!”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你知道一双棉鞋多少钱吗?四块五!够咱家吃一个礼拜了!”
“可赵婶家的鞋……”
“别说了!”我妈打断我,“明天我给你缝两针,将就穿。”
说完她转身进了里屋,门摔得嘭一声响。
我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火里。火苗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我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他进门先找我,看见我在灶台前烧火,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双新棉鞋。
黑灯芯绒的鞋面,白塑料底子,鞋帮上还绣着两朵小黄花。
“爸……”我抬起头。
“别跟你妈说。”我爸压低声音,“她要是知道了,又得吵。”
“你哪来的钱?”
“这个月少抽两包烟。”我爸推了推我的肩膀,“赶紧穿上试试。”
我脱了旧鞋,把脚伸进新鞋里。不大不小,正好。鞋里面垫着一层厚实的棉花,暖烘烘的。
“好看吗?”我问。
“好看。”我爸点点头,“我家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我妈的筷子一直往红薯上夹,没碰那碗白菜炖粉条。粉条里有一块肉,她夹到我碗里,说“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没说话,把那块肉又夹回她碗里。
“吃你的。”我妈又把肉夹回来,“我不爱吃肉,腻得慌。”
那块肉最后被我爸吃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连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那天的晚饭,我妈只吃了两个红薯,喝了一碗白开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脚上的新鞋舍不得脱,就那么穿着躺下了。
我想不通。
我妈一个月五十二块工资,我那双鞋才四块五。为什么她就舍不得给我买?
她对我爸也不大方。我爸的衣服,都是厂里发的劳保服改的,洗得发白了还在穿。他的烟是两毛五一包的金丝猴,一包抽一个礼拜。
可她自己呢?
我从来没见她给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她冬天穿的那件蓝棉袄,袖口都磨破了,补了好几块补丁。
她把钱攒着干什么?
想不通,我就一直想。越想越睡不着,越想越难受。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已经去厂里了。灶台上放着两个煮鸡蛋和一碗白粥。
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
我剥开一个,咬了一口。蛋白是老的,煮得太久了,蛋黄有点噎人。
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鸡蛋。
只是我吃不出鸡蛋里,裹着别的味道。
02
腊月二十,舅妈来了。
舅妈是乡下人,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每次来,都是冬天,天最冷的时候。
她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缝我的旧鞋。看见舅妈,我妈愣了一下,手里的针扎进指头,血珠子冒出来。
“姐,你咋来了?”我妈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来看看你们。”舅妈笑嘻嘻的,“你侄子今年考了全班第一,我想给他买个书包,来跟你借点钱。”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多少钱?”
“三十。”舅妈说,“不多,年后就还。”
我妈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我听见柜门开了又合上,铁盒子咔嗒响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卷钱。
“姐,这是三十。”她把钱递过去,“你拿好,别丢了。”
舅妈眼睛一亮,接过来数了数,塞进贴身的兜里。
“还是你疼你侄子。”舅妈笑得合不拢嘴,“你放心,年后我就还。”
“不急。”我妈低着头,“不着急。”
送走舅妈,我妈坐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发呆。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妈,舅妈借那么多钱,咱家还有钱过年吗?”我问。
“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妈站起身,“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
她走到里屋,又打开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
我偷偷跟过去,从门缝里看见,那个铁盒子里,装的不是钱。
是一张纸。
泛黄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妈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过了很久,她把纸又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锁上了锁。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去买了一条鱼,割了一斤肉。晚饭很丰盛,鱼是红烧的,肉炖了粉条。
“姐难得来一趟,吃顿好的。”我妈说。
晚饭的时候,舅妈一直在说话,说的都是她儿子的事,怎么聪明,怎么懂事,怎么考了全班第一。
我妈听着,脸上挂着笑,笑容有点僵。
“你在城里条件好,以后多帮衬着点。”舅妈说,“将来你侄子出息了,也忘不了你的好。”
“好。”我妈点头,“好。”
吃完饭,舅妈说天太晚了,回不去了,要住一晚。
我妈把她的被子搬到我床上,让我跟她挤一宿。
舅妈躺下就睡着了。我睡不着,听着她打呼噜,一下一下的。
第二天一早,舅妈就走了。走的时候,我妈又往她兜里塞了卷钱。
“姐,这……”舅妈装模作样推了两下。
“拿着吧。”我妈说,“给侄子买两本好本子。”
舅妈走了以后,我妈坐在门口发呆。
我走过去,小声问:“妈,你为啥对舅妈那么好?”
我妈没说话。
“你对我都没那么好。”我又说。
“你懂什么?”我妈瞪了我一眼,“那是你舅妈,是你亲舅妈!”
“那我还是你亲闺女呢。”
我妈愣住了。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个下午,我妈一整天没跟我说话。
到了晚上,我听见她在里屋跟我爸说:“这孩子,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她还小。”我爸说,“你别跟她计较。”
“不是计较。”我妈的声音很低,“我是怕……”
“怕什么?”
“怕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哭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爸的声音沙哑,“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她不是过得好好的吗?”
“可我心里过不去……”我妈哭着说,“我怕她恨我。”
“她不会知道的。”我爸说,“别胡思乱想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想知道,我妈到底在怕什么。为什么她会哭。为什么她对舅妈那么大方,对我却那么小气。
有些事,不知道是最好。可一旦起了疑心,就像扎进肉里的刺,拔不出,也忍不了。
03
过完年,开学了。
那年我上初二。学校在镇上,离家十里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走一个半小时到学校,下午再走回来。
开学的第一天,班主任让交学费。十八块钱。我在兜里揣了三天,没敢跟我妈说。
那天晚上,我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进门。我妈在做晚饭,头都没抬。
“妈,学校让交学费了。”我小声说,声音像蚊子哼。
“十八。”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切菜,刀起刀落,当当当响得刺耳。
“交就交呗,还能不叫你读书?”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妈没给我钱。第三天,也没给。第四天,班主任在全班点名了:“苏晓菲,你的学费还没交。”
全班同学都看我。我低着头,脖子根都红了。
放学回家,我一进门就哭了。
“妈,你什么时候给我钱交学费?老师都点名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读书?”我问。
“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我妈终于开口了,“就算将来考上了大学,咱家也供不起。”
“我可以考中专。”我争辩,“中专不要钱,还包分配。”
“中专也不好考。”
“那我就考不上吗?”我急了,“我成绩在班里前三,我一定能考上!”
“考上有什么用?”我妈的声音也高起来,“读出来还不是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供你读书,将来你能给我什么?”
“你……”我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妈?”
“别胡说!”我妈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震得菜刀跳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抠?”我哭着问,“你对我抠,对舅妈那么大方才几天?你给他们钱,不给我上学用?”
“那是你舅妈……”
“舅妈是亲戚,我是你闺女!”我吼出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窗台上的暖水瓶被震得嗡嗡响。火苗在灶膛里跳动,映出我妈脸上的泪。
“你心里只有你自己,只有你的钱!”我边说边往外跑。
“你去哪?”我妈在后面喊。
“不用你管!”
我跑到村外的河堤上,坐在那儿哭了很久。
天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我看着星星,想着白天的事,越想越委屈。
我爸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哭累了,靠在河堤上睡着了。他把我背回家,一路上什么都没说。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睡了。我爸把我放在床上,给我盖好被子。
“你妈把钱放枕头底下了。”我爸低声说,“明天早上你去学校交上,别跟你妈说是我告诉你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闺女,你妈她……不是不想对你好。她是怕。”
我爸没回答。他只是摇了摇头,走出了房间。
我枕着那十八块钱,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铁盒子里的那张纸,想起我妈哭红的眼睛,想起我爸说的那句“她是怕”。
她到底在怕什么?
那十八块钱被我攥在手里,摸了一整夜。纸票子都快被我揉烂了,我还不肯松手。
第二天早上,我去学校交了学费。班主任收钱的时候,我终于松了口气。
可我心里那口气,却一直提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04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那天,我妈没有笑,反而骂了我一通。
“读书读书,就知道读书!”她把通知书拍在桌上,“你知道读高中要多少钱?学杂费、住宿费、生活费,一年下来最少两百块!咱家哪里有这么多钱?”
“我可以帮别人做家教,暑假去打工……”我争辩道。
“打什么工?你以为赚钱那么容易?”我妈打断我,“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好好在家待着,到处乱跑,出了事谁负责?”
“反正我不去接你的班!”
“你……”我妈气得手抖,“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妈,我将来一定好好报答你,一定好好学习,给你争气……”
“争气有什么用?”我妈的眼圈红红的,“你别念了,明天去厂里办接班,端个铁饭碗多好。”
“我不!”我跪下来,“妈,我求你,让我读高中。我发誓,我将来一定……”
“滚!”我妈一脚踢开我,“别在这里碍眼。”
她转身进了里屋,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一个人跪在灶台前,光着腿,磨得生疼。煤灰沾在膝盖上,黑了一大片。
我爸下班回来,看见我跪在那儿,愣住了。
“咋了?”
“爸,我想读高中。”我红着眼,“可妈不让我读。”
我爸没说话,进了里屋。我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让她念。”我爸说。
“念什么念?哪有钱?”
“我说了,让她念。”
“你拿什么供?”
“我少抽几包烟,少喝两顿酒。”
“光靠省有用吗?”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咱家那点家底,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够我想办法。”我爸开始翻找东西,“明天下班后我去砖窑拉活。”
“你疯了?你那身体受得了?”
“受得了。闺女上学要紧。”
里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我妈走出来,眼睛红肿。
“你……”她指着门口,“明天去学校报到。钱的事你别管。”
我愣住了。
“还不滚起来?”
我赶紧爬起来,抹了把眼泪。
“妈……”
“别叫我妈。”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念书可以,但有一条,你不能谈恋爱,不能学坏。要是让我知道你学了不三不四的东西,我会打断你的腿。”
“我保证!”我连忙点头。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一个人坐在屋里,翻着那个铁盒子,一直到很晚。
第二天一早,她在灶台上放了两个水煮蛋。
那一年,我十五岁,要孤身一人去县城上学了。
走的那天,我妈帮我收拾好被褥和一个旧木箱子,站在门口。
“走了就别回来。”她的声音还是那般硬邦邦的,像冬天的冻土。
我背上被褥,拎起木箱子,头也没回地走了。
走出去一百多米,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风吹起她的头发,白了好几根。
我咬着牙,转过身,继续走。
那个木箱子很沉,里面装着我妈缝的几件新衣裳,还有十块钱。
十块钱。缝在新衣裳的口袋里,针脚密密的,一看就知道,是怕我弄丢了。
可那时候我只觉得那十块钱是我妈不要我了,给个打发费。我把钱揣兜里,心里堵得慌,一路走一路掉眼泪。
后来我才知道,那十块钱是我妈熬夜纳鞋底卖的钱。一双鞋底才卖五毛钱,她纳了一个月。
05
1988年冬天,天气冷得邪乎。
我在县一中读高二。生活费不够用,我申请了贫困生补助,每个月补贴八块钱。加上我自己周末帮餐馆端盘子、给低年级学生补课,勉强能撑过去。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托人带话,让我回家拿过冬的棉衣。我本来不想回去,可实在太冷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毛衣挡不住风,我冻得直打哆嗦。
放寒假后第四天,我磨磨蹭蹭回了家。
敲门的时候,我心跳得厉害。我不知道见面该说什么,叫妈还是假装没看见。
门开了。我妈站在门口,瘦了一圈,鬓角又添了些白丝。
“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门。
“嗯。”
屋里没什么变化。灶台还是那个灶台,桌子还是那张桌子。只是墙角多了一堆空酒瓶,我爸的。
“你爸在厂里加班。”我妈说,“晚饭你自己解决,我还有活。”
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生了火,热了热剩饭。饭是凉的,菜是咸的,米饭硬得扎嘴。我把碗推到一边,打算去里屋找件棉衣。
推门的时候,我发现那扇门关得比以前更紧了。
费了好大劲儿才推开一条缝。我侧着身子挤进去,一个没站稳,撞在了门后的老柜子上。
柜子没锁,锁扣虚挂在上面,一碰就开了。
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全都掉出来。几件旧衣服,一个破布包,还有一个茶色的玻璃药瓶。药瓶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
那个铁盒子。
我认识它。
无数次,我看见我妈打开它,在里面翻找。无数次,我看见我妈盯着里面的东西发呆,一看就是很长时间。
可我从没打开过它。我没那个胆量。
但那天,鬼使神差的,我伸手拿起了铁盒子。
盒子很轻,锁扣也锈得松动了,轻轻一掰就断了。
打开的那一刻,我看到了那张纸。
泛黄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还印着一个模糊的公章。
我拿起那张纸,手不受控制地抖。
纸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褪得有些模糊了,但我还是看清楚了:“苏晓菲,女,生于1978年3月12日。生母难产死亡,生父下落不明。由蔡振华、吴丽娟夫妇收养。特此证明。”
下面是乡政府的公章。落款日期:1978年4月18日。
那一天,我养母第一次抱我,正好满月。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有人拿铁锤在我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我蹲下去,嘴里发苦,一阵阵发苦。
铁盒子从我手里滑落,里面的东西全撒了。
除了那张领养证,还有几张药单子和一小沓泛黄的汇款单。
汇款单都是寄往同一个地址,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舅妈。
“你在干什么?”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看见地上的铁盒子,慌了。几步冲过来,一把抢走我手里的纸,手抖得厉害。
“谁让你翻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尖锐,变了调,像指甲划过玻璃。
“这是什么?”我站起来,指着她手里的纸,“这是什么?”
“不关你的事。”
“告诉我,这是什么?”我吼出来,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你说啊!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我妈没说话。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要你管!”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一泡水,漏得满地都是。
“我怎么不是你亲生的?”
她又把声音提高起来。
“谁跟你说的?”
“那你告诉我,那是什么?那张领养证是什么?”
“那是……”
“那是我吗?我是你们从乡政府门口捡回来的,对不对?”
我上前一步,她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我亲生的。”
“你亲妈生你的时候难产死了。你爸把你扔在乡政府门口就走了。我路过看见你,就把你抱回来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问,“那么多小孩,你为什么偏偏抱我?”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说啊!”我忍不住,眼泪止不住了,“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养我?”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积点德。积点德。积点德。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回响,像一个钉子,钉进我脑袋里,钉得紧紧的。
我愣住了。然后我开始笑,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止不住地流。
原来如此。
“他是男的,我是女的。他亲生的,我捡来的,对不对?”
“所以你才对我那么抠。因为你不想在我身上花钱。你要把钱攒着,给你那个没出生的儿子留着。”
“小菲……”
“别叫我!”我从地上爬起来,“从今以后,我不是你闺女。”
我推开她,冲出去。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像是在喊我的名字,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那天晚上,我跑回镇上。外面开始下雪,很大很大,一片一片落在脸上。
我没有回头。
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一夜,脚冻得没有知觉了,心里也凉了,结成一大块冰。
风雪中,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
只有那句话一直在心里转,像雪片一样打转:
原来我是个替身。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活着。
06
此后三年,我没再踏进那个家一步。
高中毕业,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打工和奖学金。
我不接任何来自家里的电话。我妈托人带来的东西,我全都退回去。寒暑假不回家,在餐馆端盘子,在超市做促销,在居民楼里做家教。
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自在。
不需要看人脸色,不用听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也不用再想那个铁盒子里的秘密。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命运从来不问你想不想。
1991年3月,我正在图书馆自习,辅导员来找我。
“苏晓菲,楼下有人找,说是有急事。”
我走到楼下,看见一个不认识的乡下女人。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又暗下去。
“你是小菲?”
“我是。”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封电报,递给我:“你妈病危,让你赶紧回去。”
我没接。
“不去。”我说。
“闺女,你妈她……”女人急了,“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吧,不然怕是见不着最后一面了。”
“她病了我就要回去?她当年把我赶出来的时候,不是挺厉害的吗?”
“闺女,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走了以后,她天天念叨你,做梦都喊你的名字。你爸也瘦了一大圈,整夜整夜睡不着。”
“念叨我?”我冷笑,“她念叨的到底是哪个儿子?”
女人的脸色变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是有亲儿子吗?”我说,“让他去照顾。”
“什么亲儿子?”女人愣住了,“你妈就你一个闺女,哪来的儿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可转念一想,也许这事根本就不是我能弄明白的。
“你回去吧,我不会去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身后那个女人还在喊我,声音越来越大。
我回到图书馆,坐在桌前,盯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些字像是在纸上跳舞,怎么都站不稳。
天黑以后,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一夜没合眼。
那个女人说的话,一直在心里转。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买了车票。
火车上,我靠着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乱成一锅粥。
三个小时后,我到了县医院。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呛得人难受。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床上的那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
肝癌。
医生说,发现得晚了,没法救了。已经扩散了。
我推门进去。
我妈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她浑浊的眼珠定在我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冬天的风,一吹就散了。
“你瘦了。”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
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了一会儿,又落回了床上。
“别叫我。”我的声音很冷,“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
“说什么?”
“说说你那个儿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说你为什么养我。”
我妈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滑进耳朵里。
“我不是他弟弟的替身,对吧?”
她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要说,我来告诉你。”
我站在床前,一字一句地说。
“我恨你。”
“从小到大,你对我抠得要命,我穿别人的旧鞋,用人家不要的书包。你对我连一个外人都不如,却把大把的钱送给舅妈。”
“原来是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
我说完,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传来的滴滴声,像钟表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
我妈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开口,只是拼命摇头。
“你恨我,对不对?”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像砂纸刮过石头。
“对。”我说,“我恨你。”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一直流,止不住。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她也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颗被风吹落的枯叶。
后来护士来了,劝我走,说病人需要休息。
我走出医院,站在大门口,风吹在脸上,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湿了。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县城的小旅馆。院子里的旧水龙头一宿都在滴水,滴答,滴答,像我妈的眼泪,像那些被我摔碎的日子。
07
第二天一早,医院来了电话。
我赶到病房的时候,医生正在抢救。门口的红灯亮着,刺眼。
我在走廊里等,等了很久。
红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摇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病人走的时候,一直抓着这个。”医生递给我一个存折,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翻开存折,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每一笔都很小,少的三块五块,多的十几块。日期跨度很长,从1983年到1991年,跨度八年。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笔:1983年9月1日,存入8元(小菲学费)。
那年我上小学,学费八块钱。
第四笔:1985年3月12日,存入5元(小菲生日)。
那年的生日,我妈给我煮了两个鸡蛋,我还嫌她小气。蛋是凉的,煮得老了,蛋黄噎人。
第二十七笔:1988年9月1日,存入50元(小菲上高中)。
那天,她在家门口站了好久,一直到我的背影被尘土淹没。
第四十三笔:1990年7月7日,存入100元(小菲上大学)。
那天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她没有笑,只是默默放了一百块在我枕头底下。后来我才发现,那是她存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最后一笔:1991年2月15日,存入0元。备注:小菲,妈妈对不起你。
存折的最后一页,密码写的是我的生日。旁边有一行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用力:“苏晓菲,妈妈的乖女儿。”
拿着存折,我直接蹲在了地上。
“你妈从你上大学那天起,就开始攒钱。她怕你将来没工作、没房子、嫁人了受欺负,一个人在这世上没个依靠……”
我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看见我爸站在病房门口。他佝偻着背,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布满血丝。
“爸……”
“你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爸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她把你养大,最遗憾的就是不能陪你到老。”
“可她……”我哽咽着,“她对我那么抠,把钱都给了舅妈……”
“你不知道,你舅妈当年帮过我们很多忙。”我爸叹了口气,“你妈生完你以后,身体一直不好。你舅妈经常来照顾你,做饭洗衣裳,什么都干。你妈一直都记着这份恩情。”
“还有,你妈她……”我爸顿了一下,“她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她怕自己不够好,怕你将来过得不好,怕你知道自己是领养的以后恨她,所以才拼命攒钱。”
“她知道我不笨,知道我能考出去。她怕我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爸的话断断续续的,但每一句都扎在我心上。
“她那个儿子呢?”我突然问,“她不是想给他攒钱吗?”
“什么儿子?”我爸愣住了,“你妈这辈子就养了你一个,哪来的儿子?”
“她那回说过,养我,是为了给没出生的儿子积德……”
“那是她骗你的。”我爸说,“你妈生了场大病后,就不能再生了。她怕你觉得孤单,就编了个弟弟出来,好让你知道你还有个伴儿。”
我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妈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你知道真相后离开她。所以她编了那个谎话,想让你留下来。”
没有什么亲儿子。从来都没有。
我妈编了一辈子的谎话,不过是怕我这个捡来的女儿,会走掉。
她那些“舍不得”的钱,都为我攒着。她那些“舍不得”的爱,也都给了我。
“你妈走得急,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她临终前一直攥着的,我不忍心拿走,后来才收好。你看看。”
我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鞋垫。白色的确良布面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我认出来了。
那是十年前,我穿着赵婶给的那双旧鞋时,在鞋里发现的那双鞋垫。
一朵梅花代表我妈,一朵梅花代表我。
她说一家人就是两朵花,开在一起。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不爱我的。
可我错了。
她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她怕爱得太深,等我走后,她会受不了。
08
那晚,我替我妈守灵。
夜里的太平间很安静,走廊里只有风的声音,呜呜地响。
我坐在我妈身边,看着她的脸。她睡着了一样,安安静静的,眉头紧紧皱着,怎么也展不开。
我知道,那是苦日子留下的印子,一辈子都抹不平。
我把那双鞋垫放在她身边,对她说:“妈,你别怕了。”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以后我来照顾你。”
夜很长很长,我守了一整夜。
眼泪哭干了,嗓子也哭哑了。可心里那些结,好像一个个都打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从里屋翻出我妈生前用过的东西。针线盒、顶针、碎布头、裹着旧衣服的塑料布包。
顶针已经被磨破了,针眼处有一个深深的凹槽。那是她纳鞋底磨出来的,一头扎进,再把鞋底翻个面,重新穿过去。
一个顶针,纳了上百双鞋。
每双鞋都是为我纳的。
我又翻了翻那个角落,打开那个塑料布包。
里面是我从小到大穿过的每一件衣服,旧的、破的、洗得发白的。
那件蓝布罩衫,是我上初一时穿过的;那条绿军裤,是我考上大学那年买的;还有那双黑灯芯绒棉鞋,是我爸偷偷买给我的那一双。
最上面,是我上高中时写回家的一封信。
那是我第一次写信回家,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妈,我在学校很好,你不要担心。”
我妈把这封信熨得平平整整,夹在一个记账本里,旁边写着:“小菲第一次写信回家,字真好看。”
第二页,是我上初中时期中考试的奖状,三等奖。我妈把它塑封了,旁边写着:“小菲期中考试第三名,有出息。”
第三页,是一片红色的枫叶。那年秋天我们学校有一片枫树林,我摘了一片最红的寄回家给我妈做书签,她舍不得用,就夹在本子里。
旁边写着:“小菲寄的枫叶,真好看。”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小学到大学,一字不落。
我一直以为我妈不在乎我。
可她把我的每一张纸片都收着,每一件旧衣裳都留着。她穷到连一双筷子都舍不得换,却舍得花一块钱把那张奖状塑封了。
我记得,那年头,一块钱能买两斤猪肉。
我抱着那个本子,在太平间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是坐着,把本子从头翻到尾,一遍又一遍。
天亮了,我把我妈的东西一件一件收拾好,放进那个铁盒子。
盒子很满了,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我把领养证翻出来看了又看,折好,重新锁进了柜子深处。
我把它和存折放在一起。
存折的最后一页,密码旁边,我写下一行字:“妈,下辈子我还做你闺女。”
09
我把我妈的骨灰送回老家安葬。
坟地在后山坡上,背靠大山,面朝村庄。春天的时候,满山的油菜花,金黄一片。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邻居、亲戚、我妈生前的同事。他们来了,匆匆鞠个躬,留下几句客气话就走了。
我跪在坟前,烧纸,磕头。
我爸站在我旁边,眼睛红肿。
“爸,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爸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我,眼神里有很多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一个人的时候,村口的老太太们走过来。
“闺女,回来了?”一个老太太问,“认得我不?我是你赵婶。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赵婶好。”
“你妈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你。”赵婶说,“你考上大学那天,她逢人就讲。后来你走了,她天天在村口看你回来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看她回来的方向?”我问。
“傻闺女,那是城里的方向啊。你去了城里念书,她就天天往城里望。你多久没回来了,她就望了多久。”
“她身体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让。”赵婶摇头,“你妈那个人啊,一辈子要强,怕拖累你。她说你一个人在城里不容易,不想让你操心。”
那天,我从村口一步步走回家。
每走一步,心里就钝钝地疼一下。
我想起我爸跟我说过的话。
你妈这辈子最怕的是你知道真相后离开她。
我没走,可我妈已经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零零地想着她。
回到城里以后,我的生活好像恢复了一些秩序。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有些习惯却留了下来。
每天早上,我会煮两个水煮蛋,一个自己吃,另一个放在我妈的遗像前。
那个遗像还是她早年在厂里拍的一寸黑白照片。那时候她还年轻,瘦瘦的,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笑得很温柔。
“妈,吃早饭了。”
我妈没有声音。
家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我妈的呼吸声,在另一个世界里,陪着我。
第二年春天,我从老屋把我爸接来城里住。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佝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机械厂的活太重,他的膝盖早就出了问题。
搬家的那天,我收拾老屋的东西,在柜子最深处发现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B超单。
发黄的、边缘都卷起来的B超单,上面写着:蔡振华,男,胎停育。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
“你那个‘弟弟’的事,是我骗你妈的。”我爸低声说,“她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子宫也切了。后来又查出子宫里长了个瘤子,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你妈一直念叨自己这辈子没福气,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心疼她,就编了个谎,说是她怀过一个儿子,五个月时没保住。”
窗外风很大,敲得玻璃咣当响。
“她知道你说谎吗?”我问。
“知道。”我爸点头,“可她不戳破。她顺着这个谎活下来,因为她也需要一个理由,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闺女。”我爸看着我,“你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儿子,是没能亲眼看着你出嫁。”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
“她说要给你攒一份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走进里屋,打开铁盒子,把那张B超单和存折放在一起,锁好。
闭眼的时候,我总能看到我妈。
她站在老屋门口,朝我笑着,摆摆手说,“闺女,妈在呢,妈一直都在呢。”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我脸上。
我想,那就是我妈的手,在摸我。
10
1993年秋天,我和我爸回乡下给我妈上坟。
坟前的草长高了,我爸蹲下去,一根一根拔干净。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一根根白得晃眼。
“闺女,你妈在世的时候,常跟我说,她最怕的不是没钱治病,是怕她走了以后你一个人。”
我跪在坟前,把带来的红布包打开。
红布包里有那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有存折和领养证。我在领养证旁边加了一张照片,是我和我爸最近在城里拍的合照。
照片上,我爸穿上了我给他买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我把照片放进铁盒子,又在旁边放了一双新鞋垫。
白棉布做的鞋垫,上面绣了两朵梅花。一朵大,一朵小。
大的那朵是我妈的。小的那朵是我的。
两朵梅花紧紧挨在一起。
“妈,我和爸在城里住得好好的。您放心,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我伸手摸到口袋里那个铁盒子。
阳光照在铁盒子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反光。
我把我妈的遗像挂在里屋的正中,每天吃饭前先燃一炷香,再放一碗饭在香案前。
这天晚上,我煮了一碗她最爱的红薯粥,放在香案上。
“妈,我学会做红薯粥了。”我轻声说,“以前你总说,等将来我嫁人了,就吃不到你做的红薯粥了。你错了,我会做了,随时都能吃。”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甜甜的,糯糯的,有点像小时候的味道,又有点不像。
不管怎样,我都会记住这个味道。
因为我妈的骨髓里,全是这个味道。
我把存折放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摸一摸。
存折上的密码,是我的生日。每摸一遍,我就想起我妈的手在昏暗的油灯下,一笔一画写下那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像她吃力的呼吸,一个字要喘三口气才能写完。
第三年,我把我爸的户口也迁到了城里。老屋空着,锁头都锈了,我用铁条捅了半天才打开。
屋里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走一步,脚底就扬起一片灰。
我收拾屋子的时候,在窗台上发现一个东西。
一把短尺。
那是学生用的那种,塑料的,透明的,上面的刻度模糊不清。尺子的一头,有一段磨损得很厉害,那是大姆指按过的痕迹。
我小时候就是用这把尺量身高,每次量完,我妈就笑眯眯地说一声“又长高了”。
尺子上,还有几根银白色的头发。那是她的。
我拿起尺子,贴在脸上,闭上眼。
那把尺子不会说谎,量过了,就刻下了痕迹。
就像我妈对我的爱,刻在骨头上,怎么都磨不掉。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安顿好,一个人锁在房里,翻看了我妈的遗物,最后一样是那个领养证。
那张发黄的纸上,写着几行钢笔字。下面印着乡政府的公章。
那些字,在那个昏黄的傍晚,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生疼。
可现在,它们像我妈的手,摸在我的脸上。
我翻到背面,才发现那里还有一行字。
一行铅笔写的,被汗渍晕开的字:“小菲,不管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你都是妈妈的亲闺女。”
“妈妈永远爱你。”
落款:1978年4月18日。
那一天,是1987年冬天。
那一年,她用半年的积蓄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我却没有穿。
那一年,她把领养证藏在铁盒子里,写了那行字,忍不住又写了一遍:
我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外,隔壁家的小孩正在院子里疯跑,笑声清清脆脆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个声音。
我擦干眼泪,把那张纸叠好,放回铁盒子里,锁好。
我把铁盒子放在枕头底下,和我妈的存折放在一起。
存折密码是我的生日。那行字,还在最后一页:
我对着那张纸,轻轻说:“嗯,我是。我是。”
外面起风了,吹起窗帘,带进来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春天,我妈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
田里的油菜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漫山遍野。
我妈指着那片花海,对我说:“小菲,你看,多好看。”
“等你长大了,妈妈还带你来。”
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那个春天。
那抹阳光。
那是我离我妈的心,最近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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