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佛山一个卖家具的小老板,去年被人骗走五十万,连吃饭的档口都搭了进去。骗我的不是生人,是我自己那颗不安分的心。点醒我的,是顺德一位看风水的老爷子,他说过一句话,大富大贵的命,一般人扛不住。当时我当他放屁,掏了五十万血汗钱,才咂摸出这话有多重。
先说说我的日子。我叫林远,三十六岁,在佛山开个小档口,卖沙发茶几,一个月刨去成本落个万把块。老婆在银行柜台上班,死工资,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一家人吃饱穿暖,就是兜里存不下钱。
这样的日子,搁别人身上也许挺美,搁我身上,天天跟猫爪挠似的。为啥?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我初中有个同学,念书那会儿考得还没我好,如今在深圳开公司,一年挣几百万。同学聚会,他坐上座,唾沫横飞,一桌子人围着他转。我呢?缩在犄角旮旯,敬杯酒都插不上话。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吃肉我喝汤?
这心思一蛰伏,人就魔怔了。
去年秋天,我老婆的同事说顺德有个黄老爷子,七十多岁,看事很灵,劝我们去瞧瞧。我原本不信这套,那天多喝了两杯,脑子一热就去了。
老爷子住在一栋老楼里,屋里神龛、罗盘摆得满满当当。他眯着眼看我的八字,又让我报了几个数,在纸上涂了半天,忽然抬头盯着我:“你这命里,有财库。”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睛都亮了。
“可惜啊,”他慢悠悠补了一句,“库门锁着。大富大贵,你担不住。”
我说老爷子您给句痛快话,啥叫担不住?
他把话撂那儿了:“富贵是拿东西换的。有人拿命换,有人拿家换,有人拿良心换。你摸摸自己胸口,舍得掏哪样?”
我哑口无言。他又说:“你现在有啥?老婆孩子一屋热乎气,爹妈身子骨还硬朗,档口虽小,不欠谁一分钱。这就叫小富即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光瞧见大老板台面上的风光,台面底下那些事儿,你熬得住?”
我嘴上应着,心里直撇嘴。吓唬谁呢?我穷了大半辈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富贵烫手?
给完两百块钱出门,风一吹,酒也醒了,老爷子的话也就忘到脑后了。
要不说人栽跟头,都是栽在自己惦记的地方。没过多久,一个姓孙的老板上我店里挑家具,四十来岁,大奔驰开得锃亮。买着买着就跟我攀上了,说手头有个楼盘精装修的活儿,正缺个合伙人。他搂着我肩膀,热乎得跟亲兄弟似的:“林老板,你出二十万,跟着我干,一年翻倍,稳稳的!”
二十万!一年翻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都往头上涌。
回家跟老婆一提,她当场就把脸撂下来了:“你可拉倒吧。我不信什么算命,我就信你这个人。你实诚,守个小摊子做买卖,行。玩大的那一套勾心斗角,你连门都摸不着。”
我火气腾地上来了:“做生意又不是打麻将,还要什么牌技?”
她叹口气,不再吭声了。女人劝不住男人的时候,就只能眼睁睁看他往坑里跳。
二十万,是我们两口子一分一分抠出来的家底,我全给了孙总。头三个月,他真给我回了五万。我把钱往桌上一放,老婆没言语,脸色倒缓和了些。我那个得意劲儿——瞧见没,你男人不是不行!
好景就仨月。第四个月,孙总找上门,说资金得加码,让我再砸三十万。我两手空空哪来三十万?他说,借去啊。我说借不着。他一拍大腿:“档口抵出去啊!”跟着掏出一份合同,说是政府项目,印把子攥手里,闭着眼挣钱。
我脑袋一热,牙一咬,档口抵了,银行贷了三十万,一分不剩全打了过去。
第二天,我再打他电话,空号。赶到他公司,铁将军把门。隔壁的告诉我,人跑了,卷了一屁股债。
我瘫坐在人家公司门口,从日头老高坐到天擦黑,风刮得脸上生疼。哆哆嗦嗦给老婆拨过去,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被骗了。五十万。档口,也没了。”
电话那头,静了足有一分钟。她就说仨字:“回来吧。”
我没脸回,在马路上晃了一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跟个孤魂似的。
天一亮,我直奔顺德。老爷子开门,看见我那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德行,一点没吃惊,还给我倒了杯热茶。我说,您老神了,我真担不住。
他摆摆手:“不是你担不住财。是你担不住你自己。”
我懵了。
他说:“你扪心自问,你是穷得揭不开锅吗?不是。你是怕人小瞧。同学挣大钱,你眼馋,眼馋心就乱,心一乱,手脚就乱,钱到了你手里也攥不住。人心要是稳的,粗茶淡饭是福分;人心要是野的,金山银山也填不满那个窟窿。”
临走,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旧罗盘塞给我:“不值啥钱。往后每逢要拍板拿主意,掏出来瞅一眼,问问自己,心乱了没有?”
他还撂下一句话:“档口没了能再开,票子没了能再挣。家里那口热乎气要是散了,你就是搬座金山回家,也是守着空屋子哭。”
我进了家门,老婆正在灶台边忙活。我站在门口,跟做贼似的,低低喊了声她的名字。她回过头,既没数落,也没抹眼泪,就说了四个字:“洗手,吃饭。”
儿子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瞅我:“爸,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我说没事干。他立马扔下笔:“那你陪我杀一盘棋!”
那一顿饭,一盘青菜,一盘炒蛋,我吃得眼眶发烫。灯是暖的,饭是热的,孩子缠着我下棋,媳妇往他碗里夹菜。我兜里那个罗盘,冰凉冰凉,可我这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打那以后,我托亲戚帮忙,把档口重新赎了回来,欠的钱慢慢还。买卖还是那个不大不小的买卖,一个月还是挣那万把块。同学聚会照去,照旧坐角落,可这回心里踏实,不酸了。后来听说那位老同学,公司是挣了大钱,家却散了,媳妇带着孩子走人,他天天靠安眠药才能合上眼。酒桌上他嗓门还是那么大,可我瞧着他,头一回觉得,坐角落喝自己的茶,真不赖。
前几天路过顺德,我拐去想瞧瞧老爷子。邻居说,他上个月没了,走得安详,人坐在椅子上,罗盘还搁在腿上。我在楼下站了好一阵子,巷子里的风灌进脖领子,凉的。
回到家,媳妇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去看个老朋友,没见着,人走了。她瞅了我一眼,啥也没问,喊一声吃饭吧。儿子麻利地给我盛了碗饭,双手递过来,热气糊了我一脸。
俗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话我打小就会背,真正嚼出味儿来,花了五十万。人活一辈子,扛得住大风大浪不算本事,接得住平平淡淡的日子,让一家人锅里不空、灯下有笑声,那才是真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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