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课文精讲 | 刀尖上的奏疏——魏征《谏太宗十思疏》讲读

我想这样讲经典古文《谏太宗十思疏》。

贞观十一年，唐朝立国近二十年。天下太平，国力往上走。太宗开始大兴土木，也讲究享乐。魏征就在这时候写了《谏太宗十思疏》。

写这封奏疏的人，曾经是李建成的心腹。他面对的皇帝，在玄武门射死了亲哥哥李建成。魏征劝过李建成先杀李世民。这笔旧账，李世民没忘。

魏征早年是太子李建成的谋士，官职太子洗马，管太子的图籍文书，是李建成最重要的心腹之一。李建成是李世民的亲哥哥，后来在玄武门被李世民射死。魏征在李建成身边，看得清楚：秦王李世民功劳越来越大，威望越来越高。他多次劝李建成先下手，趁早除掉李世民。李建成犹豫，始终没动。

武德九年六月，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射死李建成，李元吉也在同日被杀。随后，李世民被立为太子，掌握朝廷。轮到魏征了。

李世民召见魏征。这不是普通召见，是一场审讯。他问： “汝何为离间我兄弟？” ——你为什么要挑拨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资治通鉴》记当时“众皆为之危惧”，魏征却“举止自若”。他回答： “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太子如果早听我的话，就不会有今天的祸事。《旧唐书》记作：“皇太子若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

这等于当着新太子的面说：我当初就是想让他杀了你，可惜他没听。危险至极。若李世民心胸窄，魏征当场人头落地。但李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礼之”，神色缓和，以礼相待，任命他为詹事主簿。后来他对魏征说： “卿罪重于中钩，我任卿逾于管仲。” 管仲当年差点射死齐桓公，齐桓公后来用他为相。魏征的“罪”比管仲重，李世民对他的信任比齐桓公对管仲还深。

魏征留下来，被重用。后来他任谏议大夫，又升秘书监，参预朝政。一生向太宗进谏两百多次。太宗自己说： “卿所谏前后二百余事，皆称朕意。” 这是客气话。事实上，魏征很多话太宗根本不称意，甚至恨得咬牙切齿。有一次，魏征在朝堂上当满朝文武的面直言太宗过失，让太宗下不了台。太宗退朝回后宫，气得说： “会须杀此田舍翁！” ——我一定要杀了这个乡巴佬。长孙皇后听到，没劝也没哭。她退下去，换上最隆重典礼才穿的朝服，穿戴整齐，站在庭院中。太宗正在气头上，看见皇后穿朝服站着，吃了一惊，问她在干什么。长孙皇后说： “妾闻主明臣直，今魏征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贺。” ——君主英明，臣子才敢直谏。魏征敢说真话，是因为陛下是明君。我怎么能不道贺？太宗怒气消了。魏征又活下来。

所以，《谏太宗十思疏》不是在安全环境里写的。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被立为太子，随后登基，权力到顶，也有杀伐决断。魏征曾是政敌，劝他哥哥杀他。李世民留下魏征，但两人之间那根弦一直绷着。魏征每次进谏，都像在刀尖上走。说对了，皇帝可能不听；说得太直，皇帝可能翻脸；说得太多，皇帝可能真动杀心。长孙皇后不可能每次都在。贞观十一年，唐已立国近二十年，天下太平，国力往上走，太宗大兴土木、追求享乐。魏征忧虑，写下这封奏疏。他知道，这封信可能让他名垂青史，也可能让他人头落地。他还是写了。

现在看文章本身。魏征怎么一步步说服皇帝？

第一段，他用比喻开场，不直接说“你错了”。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想让树长高，先稳固根；想让水流远，先疏通源头；想让国家安定，先积累德义。他把治国比作种树、引水，让太宗在比喻里自己领悟。劝谏的第一层：不直接说教，用比喻降低对抗。

接着从反面说：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理，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 源头不深却希望水流远，根不牢却希望树长高，德不厚却希望国安——我虽愚笨，也知道不可能，何况您这样明智的人？“而况于明哲乎”很妙。不是骂人，是给皇帝戴高帽，让他不好意思说“我不明白”。

最后点出核心： “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者也。” “居安思危，戒奢以俭”是全文中心论点。但魏征没有直接说“你要居安思危”。他说，如果不居安思危、不戒奢以俭，就等于砍断树根想让树茂盛，堵住源头想让水流长。比喻形象，太宗不好反驳。

第二段，他用历史规律施压，不说“你做得不好”。

“凡百元首，承天景命，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 历代君王承受天命，开头做得好的很多，能坚持到最后的很少。注意，他没说“陛下你开头好，现在不行”。他说“凡百元首”——所有君王都这样。用历史规律施压，不针对太宗个人。这比直接批评安全，也有效。

然后分析原因： “岂取之易而守之难乎？昔取之而有余，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 为什么？忧患中，君王会竭诚对待下属；得志后，就放纵情感、傲慢待人。“竭诚以待下”和“纵情以傲物”是两种态度，也是历代王朝兴衰的关键。

接着是千古名句： “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怨恨不在大小，可怕的是民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应深深警惕。“载舟覆舟”把民心向背和政权存亡连在一起。这是全篇最重的话，也是对太宗最直接的警告。

第三段，他给出具体方案——“十思”。

批评完，警告完，最后给十条可操作建议。魏征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提问题，还给方案。“十思”十句，句式大体整齐，前八句十字，后两句十一字。不要死记，先看内在逻辑。

前四思讲修身： “见可欲则思知足以自戒；将有作则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 看到喜欢的东西，想到知足；要大兴土木，想到适可而止；想到地位高危险大，想到谦虚；怕骄傲自满，想到江海能容纳百川。关键词是知足、知止、谦冲、江海。四条都在讲节制自己。

后六思讲治国： “乐盘游则思三驱以为度；忧懈怠则思慎始而敬终；虑壅蔽则思虚心以纳下；想谗邪则思正身以黜恶；恩所加则思无因喜以谬赏；罚所及则思无因怒而滥刑。” 从游玩有度、慎始敬终，到虚心纳谏、正身黜恶，再到赏罚分明，覆盖治国理政的方方面面。用“修身四思，治国六思”来记：前四管自己，后六管国家。

这篇文章能留下来，不只是道理对。它的结构一层层往前推： 第一段立论“居安思危，戒奢以俭”，第二段用历史教训说明为什么必须如此，第三段拿“十思”落地。比喻引论，历史论证，具体措施。 高考若考“分析文章论证思路”，这就是答案框架。

更值得看的是劝谏分寸。用比喻降低对抗，不说“你错了”，说“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用历史规律施压，不说“你做得不好”，说“凡百元首，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最后用具体方案收束，不只批评，还给“十思”。分析论证方法，这三层很典型。

语言上，全文以骈句为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对仗工整；又穿插散句，骈散结合，不死板。说服力和感染力都在。

考点精讲

1. 中心论点 ：居安思危，戒奢以俭。

2. 论证结构 ：比喻引论→历史论证→具体措施。

3. 劝谏艺术 ：比喻降低对抗、历史规律施压、具体方案收束。

4. 名句 ：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5. 十思逻辑 ：修身四思，治国六思。

6. 语言特点 ：骈散结合，对仗工整，气势充沛。

魏征写这封奏疏时，唐朝正处在国力上升、天下太平的贞观时期。他不是在危机中劝谏，而是在盛世中提醒危险。这恰恰是最难的事——人在顺境中，最听不进逆耳的话。魏征敢说，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国家的衰败，往往不是从战乱开始的，而是从“觉得一切都很好”开始的。

“居安思危”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写下来，值得一读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