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刷的不是手机，是那段没有别处可去的时间

9 月 18 日，一份跟全国孩子有关的文件，悄悄挂上了网。

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就《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10 月 17 日截止。文件里最受关注的一条是：未满 16 周岁的孩子，玩网络游戏、用社交软件、看音视频、用可能影响认知的人工智能服务，都要通过未成年人模式来提供，不再由用户自己选择开不开。还有一份禁止清单：陌生人网络社交、虚拟亲属、虚拟伴侣这类服务，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未满 16 周岁，网络直播发布也不能碰。连手机平板这些终端，出厂都得配齐未成年人模式，一键切换、退出核验、防绕过。

消息一出，网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拍手，说早该管了；有人叹气，说孩子总有办法绕过去；还有人开始算，16 岁这道线，到底划得准不准。

我先把话说明白：规定本身好不好、这条线划得合不合适，不在今天的话题里。政策的账，让政策去算。我今天想算的，是另一笔账，一笔不起眼、但每个当爹当妈的都躲不开的账——那段被堵住的时间空出来之后，孩子去哪？

有组老数据，很多人可能忘了。共青团中央和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联合发布过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我国未成年网民已经有 1.91 亿，普及率 96.8%。十个孩子里，九个半在网上。

中国政法大学的苑宁宁教授解读这份文件时点破了一个变化：过去的青少年模式，用不用主要由家长和孩子自己决定；这一次，平台一旦识别出用户是未成年人，就得主动切换。垛口是真筑起来了。

但是，我在大学教书这些年，见过太多拿到自由以后的孩子，我想说一句可能不中听的话：堵得住 APP，堵不住无聊。

无聊这个东西，很多人看不起它。可教育里最难的关，恰恰都埋在无聊里。

你想想孩子的一天。放学回家，写作业，吃饭，剩下一点时间刷刷视频、跟同学在群里说说话。那是他一天里唯一一段不用听安排、不用求人、不用凑局的时间。手机一递过去，打开就在。他刷的不是手机，是那段没有别处可去的时间。

有家长跟我说：不给他手机，他不就去找别的事了吗？我说，你去试试。你把手机收走，他坐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是孩子废了，是我们从来没给过他一个「不用求人就能启动」的事。

我在班里问过学生：你空下来的时候，除了手机，还有什么事是你一个人、随时都能开始的？一个班三十多个人，答案凑不满一页纸。有人说打球——打球得凑人；有人说下棋——下棋得有对手；有人说钓鱼——得有人带。你发现没有，他们的事，全都得「约」。

我们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一根跳绳，一副球拍，一只需要喂的猫，甚至一刀纸一支笔，就能把一个下午填满。那些事便宜、随手、不用求谁。我们不是天生比现在的孩子会玩，是我们那时候被迫练过——练「自己把时间填上」。

这门课，现在断了。

我带的学生里，一进大学就刷到半夜的，不在少数。可我要说句公道话：他们不是上了大学才坏的。高中的时候，时间被课程表填得满满当当，十六七岁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但是那是别人替他填的。高考一完，填表的人撤了，他手里第一次攥着大把大把的空白时间，没人教过他怎么办。

我在办公室跟一个大二学生聊过。他说：老师，我不是想刷，我是不知道不刷干嘛。这句话我记到今天。

所以你再回头看这份征求意见稿，就能看出另一层意思。规定能替你拦住 16 岁，替不了你教出 18 岁。平台把模式一切换，孩子手里空出来的时间一分不会少，只会原封不动交回到你手上。

那这笔账怎么算？我给当爹当妈的三条。

第一条，别只问孩子「还刷不刷」，换一句问：你不刷的时候，干嘛？这个问题的答案要是空着的，问题就没有解决，他只是换了个地方无聊。无聊不会消失，它只换地方发作：在游戏里发作，在短视频里发作，到了大学，在宿舍的床上发作。

第二条，给他一个不用求人就能启动的事。注意这四个字：不用求人。启动成本要低，不靠凑局，不靠陪同，不靠天气。一双球鞋行，一副跳绳行，一头要喂的猫行，一口会响的锅也行。孩子手里有一个随时能开始的事，他才不怕无聊；他不怕无聊，屏幕才拿捏不了他。

第三条，最难，也最值钱：你自己放下手机之后，去了哪儿？孩子不是听你怎么说的，是看你怎么活的。你要是收了他的手机，转身自己躺下刷到半夜，那这道题在他的账本上就记成了一句话：原来无聊的解法只有一个，就是屏幕，只是大人的屏幕没人锁。

我认识的一位家长，把儿子的平板锁进柜子，没讲一句大道理，只把一副旧跳绳扔在玄关。头两天孩子理都不理。第三天傍晚，她在楼道里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儿子跳得满头汗。她跟我说：不是我儿子突然爱跳绳了，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不用求谁的事。

一句话收尾：堵得住 APP，堵不住无聊。把手机拿走很容易，难的是他手里空下来的时候，还有别的东西可去。这门课，学校没有课表，平台没有入口，只能在家里上。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信息来源：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 2026 年 9 月 18 日《国务院关于保障未成年人健康安全使用网络的规定（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通知（10 月 17 日截止）；共青团中央维护青少年权益部、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联合发布的全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未成年网民 1.91 亿、普及率 96.8%）；央视网等媒体关于征求意见稿的公开报道与专家解读。文中人物与对话，细节我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