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贬镇江10个月，他干了别人10年干不成的事，还悄悄埋下《岳阳楼记》的种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话几乎每个中国人都背过。但很少有人知道，写下它前，范仲淹正走在人生最低谷——一张《百官图》，把他从开封府尹的位子上，一路贬到了鄱阳湖边；再从鄱阳湖边，挪到了长江南岸的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这一年，他四十九岁。

在润州，他实际上只待了大约十个月。可就这十个月，他办了四件事： 建学校、修民桥、拜前贤、编文集， 顺手还接待了一位从江北赶来探望的老朋友。 多

年以后，那位老朋友重修岳阳楼，写信向他求一篇文章，于是有了《岳阳楼记》。

清代《历代名臣像解》中范仲淹像

01 一张《百官图》

把开封府尹贬到了鄱阳湖边

宋景祐三年（1036年），范仲淹干了件在官场看来“很不聪明”的事。他画了一幅《百官图》进呈仁宗，把朝中官员的升迁路径一一标明，直指宰相吕夷简用人唯私。吕夷简反诉他“越职言事”“离间君臣”。结果是：范仲淹落职，贬知饶州（今江西鄱阳）。《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十九载：“景祐三年五月丙戌，天章阁待制、权知开封府范仲淹落职，知饶州。” 景祐四年（1037年），朝廷下诏徙范仲淹知润州。

宝元元年（1038年）正月，他离开饶州，溯江东下。

这一路，他走得并不狼狈。途经彭泽，他拜谒狄仁杰祠，写下 《唐狄梁公碑》 ，碑文中坦然交代自己的行踪 “贬守鄱阳，移丹徒郡，道过彭泽” 。

途经茅山，他作 《移丹阳郡先游茅山作》 ，起句便是： “丹阳太守意何如，先谒茅卿始下车。” 还没进城，先去拜访当地的贤人。这是范仲淹的方式。

《唐狄梁公碑》（部分）

大约在宝元元年二月，他抵达润州。到任后第一件事，是上《润州谢上表》。按惯例，贬官到任的表文，多少要写几句谢恩自责的话。范仲淹不，他在表文里把自己的态度说得明明白白， “竭诚报国，弗钳口以安身。” 翻译过来就是： 我不闭嘴。

清乾隆刻本《范氏家乘》（苏州范氏家族世代家藏嫡系族谱）中的范仲淹像

02 十个月，四件事

民本理念的地方实践

仅仅十个月，范仲淹就把一座城的文脉、民生和风气，都往前推了一大截。

1 建学校：

他亲笔写信，去请一位“江南处士”

范仲淹一生最上心的事，是办教育。到润州不久，他就动手整顿州学。修校舍、广购经史子集充其藏书，更重要的是：他向上级申请“闲田”，用田租供养学生，让学校能长期“活下去”，而不是靠他一个人在时热闹一阵。《至顺镇江志》卷十一载“宝元初，文正范公仲淹守润，新学宫，请赐以闲田，具经史传疏、诸子书，聘江南处士李觏使讲说，以教养其州子弟。 率五日一视学，躬教以文 ……”。他每五天到学校去一次，亲自给学生讲文章。一州之长，五日一视学，这不是挂名，是真上课。

《至顺镇江志》卷十一“学校”中记载（宛委别藏本）

他请来的这位李觏，是当时公认的“一时宗儒”，倡实学、反浮靡。范仲淹亲自写信相邀，措辞恳切到近乎琐碎：

“今润州初建郡学，可能屈节教授？又虑远来，难为将家……或能挈家，必有经画，请先示音为幸。”你若肯来，考虑到路途遥远，家人安置不便，我可以一并安排。这封信还透出一个细节：此前李觏曾专程跑到饶州去拜访过他。一个贬官，一个布衣，两人早在困顿中就已相契。

李觏到来后，润州士风为之一振。《嘉定镇江志》卷十六说得很直白 “设教于润，当自李始” 。润州州学真正意义上的“设教”，是从李觏开始的；而李觏之来，是范仲淹请来的。

《嘉定镇江志》卷十六“学职”中记载（石印本）

他举荐润州人才，通判向约、观察推官许渤，皆以勤政爱民、廉洁奉公为时论所称；写《爱莲说》的周敦颐，年轻时在镇江受过他的亲自教诲。据《折狱龟鉴》记载，他在润州期间，还把宜兴县令王罕“按图核田”的办法上奏，请推广到各路。一个被贬的人，心里装的还是全天下的田亩。

《嘉定镇江志》卷十四中记载（石印本）

2 修民桥：

他捐出俸银，把“要命的竹桥”换成石桥

那时的润州城东南，关河之上架着一座简易竹桥。风雨一摇，行人战战兢兢；常有孩童失足落水。范仲淹看见了。他没有批一道公文了事，而是自己先捐出俸银，再广泛募资，把竹桥改建为木石结构，取名“清风桥”，取清风惠政、润泽一方之意，而百姓则称“范公桥”。《光绪丹徒县志》卷四载：“清风桥，在嘉定桥南，一名范公桥。”梅尧臣为此写过一首《范公桥》：谓公天下才，非专一方惠。及此作舆梁，力行无巨细。你看他造这座桥—— 只要是该做的事，再小也全力去做。

清周镐《京江二十四景册页》“范桥流水”

这座桥，后来还牵出一个更妙的后续。北宋范仲淹始建，南宋辛弃疾重修。相隔百余年，两位名臣先后出守润州， 先后修同一座桥 ，先后把心思花在同一件“小事”上。 一心为民，文脉相承，这是镇江独有的千古佳话。

《光绪丹徒县志》卷四中“清风桥”的记载

1998年，正东路拓宽改造开挖路基，在酒海街与下河头之间的古关河上，宋代范公桥遗迹重见天日，石桥全长41米。今天正东路旁立着“范公桥遗址”碑。还有一条巷子叫 “石头巷” ，当年堆放建桥石料的地方，名字一直用到现在。

1998年考古现场

“范公桥遗址”碑

3 拜前贤：

在甘露寺，他为“八司马”说了句公道话

《范文正公集》卷六载“景祐戊寅岁，某自鄱阳移领丹徒郡，暇日游甘露寺，谒唐相李卫公真堂。其制隘陋，乃迁于南楼，刻公本传于其侧。”景祐戊寅，即宝元元年（1038年）。他在甘露寺拜谒唐代名相李德裕的祠堂，见规制狭陋，便将其迁到南楼，并刻上李德裕的本传。他推重李德裕“才大名高”“独立不惧，经制四方，有相之功” ，未尝不是自身价值取向的写照。

《范文正公集》（四部丛刊景江南图书馆藏明翻元天历本）卷六“述梦诗序”中的记载

更见胆识的是另一件事。李德裕有《述梦诗》四十韵，刘禹锡曾有和诗。范仲淹为《述梦诗》作序，由刘禹锡而论及“八司马”，即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斥的柳宗元、刘禹锡等八人。当时的主流评价，是把他们看作附逆小人的。范仲淹不这么看，他说：“刘禹锡与柳宗元、吕温数人，坐王叔文之党，贬废不用。览数君子之述，而礼意精密，涉道非浅……”。

他认为八司马都是忧国忧民的贞士。 这个论断，与时论大相径庭。后来赵彦卫在《云麓漫钞》中感叹：“唐八司马皆天下奇才，岂皆见识卑下而附于叔文？…… 惟范文正公尝略及之，八司马庶乎气稍申矣。 ”一个被贬的人，替一百多年前的被贬者说了句公道话。这需要史识，更需要胆识。

《艺海珠尘》卷一百一十九中“八司马”的记载

4 编文集：

一部《丹阳编》， 藏着他对这座城的敬意

相传，范仲淹在润州期间开始编订自选集，命名《丹阳编》，八卷。润州古为丹阳郡。把自己的自选集，冠以这座城的古郡之名，这不是随手起的标题，是一份郑重。后来诸子编其遗稿为二十卷本，时名“丹阳集”。哲宗元祐四年（1089年），苏轼为之作序，称此集“为诗赋二百六十八、为文一百六十五”。宋人赵希弁《郡斋读书志附志》卷下载“别有《丹阳集》二十卷，东坡先生序之”，当即此本。《宋史·艺文志》中，《丹阳集》二十卷与《丹阳编》八卷并列著录，可见八卷本与二十卷本曾并行于世。

可惜的是，八卷本《丹阳编》后来散佚，二十卷本《丹阳集》流传。今存北宋刻本《范文正公集》二十卷，卷端所题为“范文正公文集”，而非原版的“丹阳集”，是对原版的修正。书口题“集卷一”，卷首苏轼《叙》及卷一整卷系抄配，卷二至二十为宋刻原本，每卷先列该卷细目，然后接连正文。

北宋刻本《范文正公集》（一级文物，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03 京口吟咏：

贬谪中的昂扬格调

中国文学史上有个常见现象： 被贬，往往催生好诗。 但那些诗，大多是苦的。范仲淹在润州写的诗，不一样。他的 《京口即事》 是这样的：

突兀立孤城，诗中别有情。

地深江底过，日大海心生。

甘露楼台古，金山气象清。

六朝人薄命，不见此升平。

甘露寺、金山，皆京口地标。他站在铁瓮城上，俯察江流地脉，仰观海日天光。 “地深江底过，日大海心生” ，写尽京口控江扼海的雄姿；末句 “六朝人薄命，不见此升平” ，于兴亡中见出当下太平之可贵，一个正在被贬的人，替古人惋惜没能活在当下。全诗格高气豪，全无迁客去国之思。他另有残句 “金山寺近尘埃绝，铁瓮城高气象雄” ，气象相埒。镇江的江山之胜，恰与他坦荡的胸襟相激荡。

《送识上人游金山登头陀岩》

空半簇楼台，红尘安在哉？山分江色破，潮带海声来。

烟景诸邻断，天光四望开。疑师得仙去，白日上蓬莱。

金山头陀岩

此诗为范仲淹与识上人游金山时写景赠别。 “山分江色破，潮带海声来”， 极写金山耸立江中之奇观：江流至此，为山所分，色线崩裂；潮声远播，似挟海气而来。寥寥十字，金山雄奇之状如在目前。

《依韵酬叶道卿中秋对月二首》

天遣今宵无寸云，故开秋碧挂冰轮。

诗人不悔衣沾露，为惜清光岂易亲。

孤光千里与君逢，最爱无云四望通。

处处楼台竞歌宴，的能爱月几人同。

宝元元年五月，叶清臣任江南转运副使，八月到润州，与范仲淹相会正值中秋。此诗融议论于情景，一句 “最爱无云四望通” ，既写中秋月色的澄澈空明，更展现了诗人在逆境中依然保持的高洁品格与通透心境。

04

那场长江边的把酒言欢，

埋下了《岳阳楼记》的种子

宝元元年，有两位老朋友专程渡江来看他。 滕子京、魏介之 ，都是范仲淹的同年。那时范仲淹是贬官，来看他，是要冒政治风险的。范仲淹作《滕子京魏介之二同年相访丹阳郡》记此事：先叙二人交情之笃，继论同辈之遭遇，终以孔孟自况。胸襟人格，和盘托出。这次润州相会，不只是叙旧，它为后来埋下了伏笔。8年以后，滕子京谪守岳州，重修岳阳楼，写信向范仲淹求记。可以说：没有润州这一次把酒言欢，或许就没有后来的《岳阳楼记》。

兴学以养士，修桥以济民，崇贤以正风，编集以存文。

不足一载的润州任期，是范仲淹 “先忧后乐” 思想的实践先声。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在润州的政务里，先练了一遍。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在被贬的低谷里，先把这句话活了一遍。

正是在润州，他于政务实践中锤炼心性，于镇江山水间开阔胸襟，于友人交往中坚定信念。没有这一阶段的沉淀，便难有庆历年间雷霆万钧的改革，更难有那篇光照千古的雄文。

《光绪丹徒县志》卷五“庙祠”中记载

自南宋起，丹徒县学设范文正公祠，祭祀常态化。《光绪丹徒县志》完整收录了相关祀典记载。千年已逝，镇江父老犹拳拳追怀。 那一段清政，不惟载在碑版，更沉在江声、月色与清风之中，至今可听。

作者：孙燕宾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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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吴韵晗

初审：杜琪雯

复审：戴 芸

审签：蔡晓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