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潮汕有句老话，叫“命里八尺，难求一丈”。我爷爷就是吃风水这碗饭的，在我们那小镇上，谁家起宅子、迁祖坟，都得先请他去看一眼。他这辈子给人批过的命，少说也有上千个，但唯独有一个人，他至死都不肯再看第二回。
那人叫陈景明，按辈分我得喊他一声叔。九十年代初，他是镇上第一个买摩托车的人，嘉陵牌的，红色，骑起来尘土飞扬。那时候我爷爷已经七十多了，眼力不济，本不想再出山，但陈景明的父亲提着两条烟上门，说儿子刚从深圳回来，想请老先生看看前程。
我爷爷推不过，就让他报了生辰八字。排完盘，我爷爷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命，大富大贵，但一般人承受不起。”
陈景明当场就笑了，说老先生您尽管说，我受得住。我爷爷摇摇头，说不是受不受得住的问题，是这命太硬，硬到要拿别的东西去换。陈景明没当回事，塞了个红包就走了。
后来他果然发了。先是跑运输，后来搞建材，再后来包工程，钱像流水一样进来。九八年那会儿，他已经在城里买了三套房，开上了进口车。但怪事也跟着来了——他每发一笔财，家里就出一次事。头一年赚了十万，他母亲突然中风，瘫了三年走了；再后来赚了五十万，他弟弟在工地上被钢筋穿了腿，落下残疾；零几年他接了条大公路的活儿，赚了上百万，结果他老婆查出了癌症，半年就没了。
镇上人开始嘀咕，说陈景明这钱来得邪性。他自己也慌了，又来找我爷爷。那时候我爷爷已经卧床不起，说话都费劲，只摆摆手说：“早说了，你命里带煞，财是拿命换的。收手吧，再挣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陈景明不信，或者说，他不敢信。他已经停不下来了，工程越接越大，钱越挣越多，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零八年，他唯一的儿子在国外读书，飙车出了车祸，人没死，但高位截瘫。陈景明赶过去，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给我爷爷打电话，哭着问怎么办。
我爷爷只说了一句：“你命里那点富贵，是用六亲的命填的。现在填完了，该填你自己了。”
陈景明这才怕了。他变卖了所有产业，带着儿子回了潮汕老家，请人做了场大法事，又给我爷爷包了个十万的红包，求他再指条路。我爷爷没收钱，只让他把红包拿去修桥铺路，然后说：“你命里还剩点福气，但不在你身上了。你儿子虽然瘫了，但他命比你软，比你善。你后半辈子，就守着他过吧。”
陈景明照做了。他在老家开了个小杂货铺，天天推着轮椅带儿子晒太阳。说来也怪，从那以后，他家里再没出过事。他儿子虽然站不起来，但脑子好使，后来在网上做电商，反而挣了不少钱。前年我回老家，看见陈景明在铺子里算账，头发全白了，但人很平静。他跟我说：“你爷爷当年说的对，大富大贵，一般人真承受不起。我现在这样，挺好。”
我爷爷走的那年，陈景明来送他。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什么话都没说。后来我整理爷爷遗物，发现一本旧笔记，上面记着陈景明的八字，旁边写了一行字：“财旺身弱，富屋贫人。此命若走正途，可保平安；若贪一时之利，必以命抵。”
我这才明白，爷爷当年那句话，不是夸他，是警告他。可惜陈景明用了二十年，才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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