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夜带兵杀进开封那天,身后剩不到一万三千人。
从颍昌府到开封,一路撞上完颜宗翰的主力。大大小小打了十八场,互有胜负,但每一场都在减人。等冲进南薰门的时候,队伍已经瘦了一圈。宋钦宗亲自到城门口接他,当场授签书枢密院。这是靖康元年冬天,第二次围城,整个开封城外方圆百里,只有这一支勤王军活着进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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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呢。
第一次围城的时候,种师道带着陕西西军来了。种师道是西北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将,手下泾原、秦凤两路兵马,加上姚古、种师中、折彦质、折可求各部,合计二十余万,旌旗蔽野,京师人心稍安。对面金军多少。完颜宗望东路军六万,孤军深入,后方不稳,种师道一到就说了八个字:“女真不知兵。”他看得清楚,金人千里奔袭,补给线拉得极长,只要守住黄河渡口,断其粮道,坚壁不战,等金军疲乏北撤,半渡而击,必胜。
李纲也说了一样的话。金兵不过六万,勤王之师二十余万,扼关津,绝粮道,禁抄掠,俟其疲乏,半渡而击之。两个人一个在前线,一个在枢密院,算的是同一笔账。
账算得没错。二十多万对六万,又是本土作战,金军北撤必须渡黄河。只要宋军不犯错,完颜宗望那六万人,很可能回不去。
宋钦宗没打算不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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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平仲率步骑万人夜劫金营,想生擒完颜宗望,把康王赵构救回来。谋泄,金人先备。劫寨失败,折了千余人。千余人,放在二十多万人的大盘子里,九牛一毛。但朝堂上主和派炸了锅,把这场小败渲染成天塌地陷。宋钦宗当场腿软,下诏不得进兵,废行营,罢李纲。种师道请临河邀击,不准。金军拿了三镇诏书和肃王赵枢做人质,从容北撤,二十余万勤王军列阵看着。
种师道那年已经七十多岁,看着金军渡河北去,大概想明白了:这个朝廷不是不会打仗,是不想打仗。
更荒唐的在后面。金军北撤之后,种师道建议集结重兵屯黄河两岸,防止金军再次南下。朝廷不置可否。救援太原的战役又接连惨败,种师中战死在榆次,西军精锐损耗殆尽。到了靖康元年八月,金军第二次南侵的意图已经明摆着,宰相唐恪、耿南仲还在迷信和议。他们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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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三朝北盟会编》卷六十五记载,朝廷下了一道命令给陕西、南道两路勤王军:已经整装待发的二十余万兵马,就地解散,退回原处驻防。“今朝廷讲和,不务用兵,使金人知朝廷集兵阙下,志不在和,岂不激怒?”唐恪的逻辑是,咱把兵散了,金人看到咱真心求和,就不会打了。
二十万陕西军,就地解散。
这不是军事决策,这是赌徒把最后的本钱推下牌桌,指望对手因此收手。金人那边在干什么。一边谈判,一边调兵。完颜宗翰攻占潼关,堵死陕西勤王军东进的道路。等到宋钦宗十月才正式下达第二次勤王诏书,黄花菜都凉了。
全国征召的勤王兵力超过八十万。真正赶到的有几个。张叔夜一万三千人杀进来了。王琼、郑建雄八千兵马侥幸抵达。范致虚在陕西拼凑了号称二十万的勤王军,出武关,屯千秋镇,被完颜娄室三千人冲垮。粘罕听说范致虚领兵,对手下说了一句话:“我闻范致虚一儒者尔,不解用兵。”三千破二十万,范致虚弃辎重而逃,死伤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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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赵构,兵马大元帅,手握十几万河北兵力。宗泽劝他急趋澶渊,直逼开封城下,赵构不听。汪伯彦、耿南仲劝他移军东平,赵构听了。宗泽后来孤军前进,在开德与金人十三战皆捷,但赵构的主力始终在向南转移。
宗泽给赵构写信,催促移诸道兵会京城。赵构不答。宗泽又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宣抚范讷写信,请合兵入援。没人理他。所有人都觉得宗泽是狂人。
张叔夜不是狂人。他只是没跑。十八场血战之后,一万三千人进了开封。这是第二次围城期间,唯一一支突入城内的勤王军。城外的勤王军呢。数十万兵马徘徊在开封百里之外,有的畏敌观望,有的被金军阻击,有的根本就没打算来。
宋钦宗在城里等。他等的不是张叔夜这一万多人,他等的是那八十万。八十万没来。来了一万三。
开封城破之后,散布各地的百万勤王师还在。都城已经陷落,二帝已经被俘,勤王行动彻底失去了目标。赵构在应天府登基,下诏遣散各路勤王兵马。很多士兵无家可归,散落民间变为游寇。南宋初年最棘手的社会难题,就是这帮被朝廷召来又遣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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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整件事,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金军有多能打。宋钦宗在黄河边干过一件更离谱的事。金军第二次南下,黄河北岸守将梁方平纵酒懈怠,金人骑兵一到,仓皇溃逃。南岸的何灌军望风而逃。金军搜集了几条小船,用了五天,才把骑兵渡到南岸。那五天里,南岸没有一个宋兵。金将宗翰笑着说了一句话:“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二千人守河,我辈岂得渡哉。”
黄河防线,一千人就能守住。没守。金军骑兵在渡河的时候,步兵还在北岸。宋钦宗做了什么。他派人去金营议和,还亲自到黄河边给金军“送行”——带着割让三镇的诏书和金银财宝。一个皇帝,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敌人的军队从眼前缓缓渡河,送走了自己的江山。
张叔夜后来被俘北押,绝食而死。临死前他说了一句话:“我耻为叛臣。”他耻于做叛臣。可这个朝廷,早就把自己的命运叛卖得一干二净了。
百万勤王师,不是打不过,是没人让他们打。皇帝在求和,宰执在解散军队,大元帅在向南转移。那些赶到开封城下的将领,拼光了队伍,等来的是一道“不得进兵”的诏书。
种师道到死都在等一个命令。那个命令始终没来。他七十多岁的老将,看着二十万大军列阵黄河岸边,看着六万金军从容北去,看着自己毕生练出来的西军精锐在太原城下耗尽,最后病死在前线。他死的时候大概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不想打仗的朝廷,你给它一百万人,它也能把仗打输。
张叔夜一万三千人冲进来了,可开封城里有七万守军,城外有八十万勤王师,黄河防线只要一千人就能守住。这些数字放在一起,荒诞得不像真的。但历史就是这么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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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再多的兵,抵不过一个怕打仗的皇帝。皇帝不想打,宰相不想打,大元帅不想打,你一个人想打,有什么用。张叔夜冲进了开封,种师道等来了病死的结局,范致虚逃进了潼关。那些被一道公文就地解散的二十万陕西兵,那些被遣散后变成游寇的勤王士兵,他们的故事比数字更冷。
一个朝廷的死亡,从它不敢用自己军队的那天起,就已经注定了。开封城里的七万守军,就是一百四十万勤王大军最真实的写照。兵在,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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