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刘虎
9月23日,律师斯伟江、秦顺作为福建华安兴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兴源公司”)辩护人向漳州中院提交《重新指定管辖申请书》,称在兴源公司、赖建辉涉嫌非法采矿罪一案中,南靖县法院对于被告单位兴源公司缺少法定管辖依据,且已无法保持司法中立性,本案不宜再由其继续审理,恳请指定至另外的法院进行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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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州中院。刘虎摄
《申请书》称,南靖公安“主动向上级请缨以指定管辖方式办理本案……明显存在趋利性执法问题”,其经由本案向赖建辉及兴源公司收取款项已超过1亿元。
1月23日,本号率先披露了这起涉案金额2.5亿元、涉案人数多达58人的争议刑案。因涉案人员远超同类案件,该案也被称为全国最大“非法采矿案”。
01
前市委书记主导的刑案
“如果手续有问题,或者没有政府允许,那是我的错。但如果手续都是官方批准的,政府又在现场监督,同时政府还请第三方现场监督,我错在哪里?”赖建辉至今仍未想通这个问题。
从商四十年,这位曾在纽交所上市的“车轮大王”从未像过去两年这样感到孤独与恐惧。一宗十年前的房地产附带采矿项目,将他和麾下近7000名员工的正兴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正兴集团”),拖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非法采矿”刑案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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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发“祸端”的正兴新来福小镇康养项目。刘虎 摄
4月19日,《南方周末》也深度报道了此案。
此后,一场覆盖正兴集团旗下车轮制造、民办教育、医疗康养三大板块的突击审查骤然而至。
笔者获得的多份内部通报及核查材料显示,4月20日17时33分,金峰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致电,要求正兴车轮板块对接芗城区委办;5分钟后,芗城区委办工作人员来电,明确此举系“市委办要求”,一并索要车轮、学校、医院、养老院的整体情况介绍。当晚19时06分,集团紧急报送简介后,金峰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又于21时28分至22时36分连续致电,逐项核实纳税额、技术专利、产能数据,并要求提供赖建辉个人简历及兴源公司开采花岗岩事件的书面材料。
教育、医疗板块同步遭遇密集问询,且多数指令发出于下班之后。
4月20日18时30分前后,漳州教育局财审科与规划科同时介入,要求当晚提交漳州、平和、华安三所民办学校的债权债务情况;至22时41分,教育局办公室主任进一步下达时限,要求次日上午9时30分前上报学费收入及教师工资水平等敏感数据。同一晚,市卫健委、市民政局也相继传达“市委办要求”,调取医院与养老院的财务与收入台账。
4月21日、22日,有关方面问询的重心从“概况统计”转向对企业现金流安全、经营合规性,乃至赖建辉个人司法背景的深度穿透。
4月21日上午,金峰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在连续核对正兴集团纽交所退市的确切时点(2022年2月7日),并详细核验赖建辉被监视居住、取保候审、提起公诉的各个时间节点,甚至私下打听赖建辉夫人的退休状况,及家属在四川的经营情况。教育系统则直指资金合规与办学资质,要求集团追溯往年年检中资产交易的整改情况;卫健委、医保局则启动了对2021至2025年连续五年医保专项检查情况的历史清查。
至4月下旬及5月,监管触角持续延伸:华安县税务局密集问询兴源公司涉案被抓员工人数及最初纳税所依据的石料单价;发改委、审计部门则倒查该集团早年智慧健康养老院项目的招投标合规性及可行性研究报告。
从市委督办排查,到县区税务、教育、卫健等部门全线跟进,这场在舆情爆发后骤然降临的全产业“体检”,多数部门给出的进驻理由均为“涉嫌违法违规”,这使企业长期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战时状态”。
“多个部门的人员私下告诉我,这些检查是时任市领导安排的。”赖建辉说,该起“非法采矿案”的立案,也与时任市委书记王进足有关。
公开资料显示,王进足已于今年9月卸任漳州市委书记职务,现任福建省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机关党组书记。
02
剧烈震荡的7000人公司
“天要塌下来了!”
这是过去两年间,正兴集团内部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赖建辉向笔者坦言,持续数月的刑案调查与穿透式核查,对集团中高层造成了近乎毁灭性的心理冲击:“整个集团的中高层,到现在为止,每个人都有一种很恐惧的感觉。”
这种恐惧并非无据可循。
本案涉案人员多达58人,其中相当一部分只是普通员工或现场协调人员。赖建辉透露,此前已有多名高管、员工被采取调查或强制措施,其中一名原本对企业极为忠诚的高管,在被羁押一个多月后获释,“出来以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很快,恐慌情绪转化为离职潮。
据赖建辉估算,集团中高层管理人员中,超过八成、近20人曾明确表达离职意愿,其中财务条线受冲击最为剧烈——由于多名财务人员先后被带走调查,财务总监一人便先后提交了五六份辞职申请。“他们全部都想走,都不敢干。”赖建辉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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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3月华安县政府的专题会议纪要,是兴源公司获得的第一份采石“通行证”。 受访者提供
作为掌舵人,他深知一旦核心团队离散,这家近7000人的企业将陷入停摆,只能强行按下辞呈,将大量精力投入到安抚人心之中。“安抚他们,有时候比做业务的压力还大。现在变成你做什么事,都怕被公安、纪委调查。”
比高管动荡更让赖建辉痛心的,是家族内部的裂痕。
正兴集团本是一家典型的家族企业,赖建辉的妻子与他共同创业四十年,是其最得力的助手。但在2024年,妻子因本案被羁押九天。这九天,彻底改变了这个家庭的氛围。
赖建辉说,妻子获释后虽仍在企业任职,但夫妻二人已逾一年未有真正意义上的交流:“我们夫妻之间现在一点交流都没有。她知道我这个人不会犯罪,也知道我有底线,但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就是这么多人被抓、被调查,她心理上承受不了。”
原本由职业经理人与家族成员共同分担的庞大管理体系,如今几乎全部压在赖建辉一人肩上。他索性搬进企业,吃住皆在厂区,独自应对经营、市场、政府沟通与刑案应诉的多线拉锯。“以前大家拼命做工作,现在大家首先想的是家庭。”赖建辉感叹,持续的调查已彻底改变了企业的管理生态。
03
传话和斡旋者
在王进足主政、案件处于焦灼状态的2025年年中,赖建辉曾经历过一段耐人寻味的“传话”经历。据其回忆,一名已退休的领导通过电话等方式向他转达信息,并明确表示这些话来自王进足本人,内容大致有三层:其一,市委、市政府与党中央保持一致,保护民营企业、保护民营企业家;其二,“一事归一事”,不节外生枝;其三,要吸取教训,守法合规经营企业。
起初,赖建辉将这“三句话”解读为案件可能缓和的信号。然而,事态并未如其所愿——2025年8月底,南靖公安机关将案件材料移送南靖县检察院审查起诉。“我到那时候才知道,他们不是要放过我们,而是要把材料送到法院,对我们判刑。”至此,他才正式聘请律师介入应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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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2月,华安县政府对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组交办信访件查处情况的《报告》,表示兴源公司并无违法违规行为。受访者提供
2026年4月报道引发舆论关注后,漳州一民营企业家,曾三次主动出面与赖建辉沟通,试图居中斡旋。
据赖建辉回忆,第一次见面在其农场,对方劝他在处理政企关系时不要激化矛盾,赖建辉当即拒绝,坚称自己系被冤枉,要求检察机关依法审查撤诉;第二次见面在对方公司,对方暗示公安、检察机关的材料已经成型,协调难度较大,赖建辉态度依旧坚决应撤诉;到第三次见面,赖建辉彻底婉拒了后续的协调建议。
更为蹊跷的是,赖建辉透露,近期有相关人员传递信息,提出希望企业再支付5000万元,但对方并未言明款项名义及具体流向。赖建辉表示已明确拒绝,并让律师不再回应此类要求。
04
将案件移出南靖县
在法庭内外,辩护人斯伟江、秦顺对南靖县司法机关的管辖权及执法动机提出了质疑,并直指本案存在“趋利性执法”之嫌。
辩护律师《重新指定管辖申请书》指出,被告单位兴源公司涉嫌非法采矿的犯罪地与住所地均在华安县,与南靖县并无关联。漳州中院、漳州市检察院最初的指定管辖文件中,仅提及“赖建辉涉嫌犯非法采矿罪一案”,并未曾提及兴源公司;直至2025年11月南靖县检察院提起公诉,兴源公司才被列为共同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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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律师提出对该案进行重新指定管辖申请。受访者提供
律师据此认为,南靖司法机关对兴源公司缺乏法定管辖依据。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南靖县公安局在办案中形成的资金收缴轨迹。
上述《申请书》披露,南靖公安不仅对58名涉案人员实施大范围抓捕,还对赖建辉及多名普通员工采取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措施。
在此压力下,巨额资金陆续流入南靖公安账户:2024年10月28日与30日,公安机关两次搜查正兴集团财务部及董事长办公室,各扣押现金逾100万元;2025年1月19日,赖建辉家属主动汇入7000万元,同日赖建辉获准取保候审;次日再汇2000万元;5月24日又汇入925万元。短短数月间,南靖县公安局经由本案向赖建辉及兴源公司收取款项已超过1亿元。律师在文书中直言,南靖公安“主动向上级请缨以指定管辖方式办理本案……明显存在趋利性执法问题”。
该案证据的合法性亦遭到质疑。
辩护人在《非法证据排除申请书》中指出,本案系重大疑难复杂案件,且嫌疑人作无罪辩解,依法应对讯问过程同步录音录像,但公诉机关在庭前会议中表示“无法提供”相关录像,侦查机关称“录像已损坏”。
辩护人比对卷宗发现,多份讯问笔录存在大量复制粘贴痕迹,部分笔录不仅事实表述雷同,连错别字与标点符号的排列亦完全一致——例如赖建辉第3次笔录大部分复制自其他四人笔录,其第5次、第8次笔录则绝大部分复制自其本人第4次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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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护律师多次前往南靖县检察院沟通案情及意见。刘虎摄
赖建辉在自述材料中称,审讯期间曾遭遇以抓捕其妻子、员工相威胁的情形,并被告知“办这个案子是领导的意思,你一定要老实配合”。在极度痛苦、近乎“一切都无所谓”的心理状态下,他在部分并非其真实意思表达的笔录上签字。基于上述程序疑点,公诉机关已在2026年8月的庭前会议中排除了赖建辉的3份讯问笔录,但辩护方坚持“同案同判”原则,要求对其余涉嫌复制粘贴的笔录一并依法排除,未获同意。
辩护人认为,惟有将案件移出“违法管辖”的南靖县,才能看到公平审理的希望。
05
多名权威专家认为无罪
本案在实体法层面的核心争议在于:在持有政府批文的前提下,清理工程地块中的石料并对外销售,究竟属于合法的“工程附随采矿”,还是应予入刑的“非法采矿”。
南靖县检察院《起诉书》指控,涉案第一阶段(2018年7月至2019年4月)销售金额约1.71亿元,第二阶段(2021年至2023年)销售金额约8684万元,两阶段合计约2.5亿元,检方据此认定兴源公司非法获利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辩护律师在《法律意见书》中逐层予以反驳。
首先是法律适用问题:2025年7月修订实施的《矿产资源法》第二十九条及相关部委文件明确规定,建设项目施工单位因施工需要采挖普通建筑材料用砂石的,除项目自用外,多余部分可依法依规对外销售,且无需办理《采矿许可证》。兴源公司正是基于房地产项目土地平整需求而清理石料。
时任华安县自然资源局局长洪长青的证言也印证这一点,该项目涉及建设工程压覆矿处置,“没办法办理采矿许可证”,因此华安县政府多次召开常务会议,决定以收取矿业权出让收益方式令企业自行处置,先后收取200万元与618万元出让金,后续又通过公开拍卖收取2439.6万元。
律师据此主张,兴源公司系信赖政府行政许可行事,全程处于监管之下,不具备“未取得许可证擅自采矿”的主观故意;华安县政府2023年向中央环保督察组的报告中也明确写道,兴源公司在土地平整中产生的砂石资源系“合法处理”。
针对检方“超范围、超深度”开采的指控,辩方认为鉴定意见与客观证据之间存在重大矛盾:鉴定机构认定超量开采达106万立方米,但第二阶段实际销售总量仅为95万吨,甚至未超过政府公开拍卖所允许处置的36.9万立方米额度;同时,华安县自然资源局委托地质大队在2021至2022年间进行的四次动态核查,均明确结论为“未发现越界开挖”“未超越底限开采”。
2025年10月,由中国地质调查局原总工程师等权威专家组针对此案出具的意见指出,涉案企业在工程建设场地内,进行“削高填低”平整土地的行为属于正常施工环节,依法无需办理《采矿许可证》,且其对项目范围内花岗岩的开采与多余砂石的处置,已足额缴纳政府出让收益,完全符合相关政策与管理规定。
同时,专家组强调,检方在未经样品测试的情况下,将涉案石材认定为“饰面花岗岩”缺乏科学依据,且作为指控依据的多份地质与技术核查报告因不符标准规范、未经法定机构审定确认,不能作为非法采矿的证据使用。当地县政府在2023年针对环保督察交办信访件的官方报告中也已明确查实,该企业违规采石并不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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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号和《南方周末》此前关于本案的报道
2025年11月,来自北京大学、中国政法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的多位法学专家,也针对该案出具《专家论证意见书》,一致认为,建设单位在工程施工过程中开采矿产资源,无论自用或对外销售均无需办理《采矿许可证》,因此涉案行为不符合该罪名“未取得采矿许可证”的要件;同时,涉案的开采与销售行为全程,在华安县政府的知情与监管下实施,行为人具有受法律保护的合理信赖利益,不具备“擅自采矿”的盗采本质。
时至2026年9月,随着漳州市委原书记王进足离任、新一届领导班子到位,赖建辉向笔者表示,他明显感觉到近期相关部门的工作方式已出现变化——此前带着“收集违规材料”意味的频繁施压,正逐步回归为常规的工作沟通,这让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安全感”。
此外,笔者获悉,南靖县主动请缨办理此案的公安局长和县委书记均已因贪腐去职,目前正在有权机关查办中。
此案进展,笔者将继续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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