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宿管刘姐说,同楼两个老太太,一个分床睡,一个没领证,儿女态度差远了,一个68岁,社保3000,一个72岁,手里有25万,谁也没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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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姐给我发微信的时候,我正在快递柜前面排队。
前面五六个人,都低头看手机。柜子一格一格弹开,又关上,砰砰的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刘姐说,你上次问的那个事,我又想起来点。
我说,哪个事。
她说,就那两个老太太的事。
我没回。前面的人拿完快递走了,轮到我。柜门弹开,里面是个不大的纸箱,胶带缠得死死的。我拿出来,抱在怀里,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刘姐又发了一条。
她说,一个分床睡,一个没领证。儿女态度差远了。
我把纸箱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路上风挺大,吹得树叶哗哗响。我走得慢,脑子里全是刘姐上回跟我说的那些话。
刘姐五十出头,在学校宿管干了快八年。她管的那栋楼,六层,没电梯,住的大多是退休教职工和家属。楼里的事她门儿清,谁家儿子多久来一趟,谁家老太太几点下楼晒太阳,谁家老头夜里咳嗽得厉害,她都知道。
我跟她认识,是因为我姑妈也住那栋楼。
去年我姑妈摔了一跤,我过去送饭,在楼下碰见刘姐。她正蹲在地上择菜,旁边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根蔫了的芹菜。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是三楼东边那家的侄子吧。
我说是。
她说,你姑妈这两天没下来,你上去看看。
就这么认识的。
后来我常去,有时候在楼下碰见她,就站着聊几句。她话不多,但说出来的都是硬货。楼里那些老人的事,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纸箱拆了,里面是网上买的几本书。我把书放桌上,坐下来,给刘姐回了条消息。
我说,你接着说。
她没马上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里面有点吵,像是她在楼道里走。
她说,六楼那个张老师,六十八了,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她老头走得早,有个儿子在南方。前年她跟楼下那个李老太说,她跟老头早就分床睡了,各过各的。李老太七十三,手里有二十五万存款,没领证,跟一个老头搭伙过了六年。两个人情况差不多,可儿女的态度,一个天一个地。
语音到这儿断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楼下有辆车发动了,灯晃了一下,又灭了。
我给刘姐打了几个字:张老师的儿子多久来一趟。
她回:一年来一回。过年。待三天。
我又打:李老太呢。
她回:李老太没儿女。那二十五万是她这辈子攒的。她跟的那个老头有儿女,人家儿女隔三差五来,拎东西,叫阿姨。叫得亲。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我说,你哪天有空,我过去找你。
她说,明天下午吧。我四点换班。
第二天我三点半就到了。
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几个马扎,没人坐。我站了一会儿,看见刘姐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暖水瓶。她看见我,点了点头,把暖水瓶放地上,从兜里摸出烟。
她递给我一根。我说我不抽。
她自己点上,抽了一口,眯着眼看楼上的窗户。
她说,六楼亮着灯那家,就是张老师。
我抬头看。那扇窗户拉着半截窗帘,里面透出点黄光。
刘姐说,她这会儿应该在热饭。一个人,吃得简单。中午剩的粥,热一热,就点咸菜。
我说,她儿子知道她分床睡吗。
刘姐笑了一下。
她说,知道不知道有啥区别。她跟老头分床那会儿,儿子还在上高中。后来老头走了,儿子在外地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分不分床,对儿子来说就是个说法。
她抽了口烟,接着说,李老太那边不一样。李老太没领证,可那老头跟她是实打实过日子。老头姓赵,七十六,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他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本地。每个周末轮流来,有时候带菜,有时候带药。来了就坐客厅,跟李老太聊天。叫阿姨叫得可亲了。
我说,那赵老头的儿女图什么。
刘姐看了我一眼。
她说,图什么。图老头有人照顾,图自己省心。李老太手里还有二十五万。那钱她谁也不给,就搁银行。赵老头的儿女心里有数,把她哄好了,老头晚年舒坦,那二十五万将来也能落到他们手里。就算落不到,至少老头有人管。
她把烟头摁灭在暖水瓶盖子上。
她说,张老师那边呢。儿子一年来一趟,来了也不住家里,住酒店。上次来,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张老师给他塞了两千块钱。儿子接了,说妈你留着花。张老师说,你拿着,我有退休金。儿子就拿了。
刘姐说,我不是说张老师儿子不好。他在外面也难。可你看这个事,一个老太太,分床睡,一个月三千,儿子一年来一趟。另一个老太太,没领证,手里二十五万,人家儿女每个周末都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没说话。
刘姐说,我在这楼里干了八年。这种事我看得多了。不是儿女不孝,是这笔账算不过来。
她说完,站起来,拎起暖水瓶。
她说,走,我带你上去看看。
我跟她进了楼。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一亮一亮的。上到三楼,刘姐停下来,指了指东边那扇门。
她说,这是你姑妈家。她这两天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能下地走了。
她说,那就行。你姑妈命好,有你。
我说,我也没做什么。
她说,做了就是做了。别管多少。
我们接着往上走。五楼拐角处,刘姐又停下来。她指了指上面。
她说,张老师住六楼东边。李老太住四楼西边。两个人隔了两层楼,日子过得不一样。
我说,她们认识吗。
刘姐说,认识。以前还一起下楼晒太阳。后来不怎么说话了。张老师不爱提自己家的事。李老太也不提。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她顿了顿。
她说,有一回张老师在楼下坐着,李老太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赵老头的儿子送的。李老太拿了一个给张老师。张老师接了,说了声谢谢。然后两个人就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大概半个小时,张老师起身上楼了。李老太还坐着。
刘姐说,我那天在旁边看着。张老师上楼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的,走得特别慢。
我说,她腿不好。
刘姐说,腿是一方面。心里那口气也是一方面。
我们没再往上走。刘姐说她要换班了。我说行。
下楼的时候,我路过四楼。西边那扇门关着,门底下透出点光。里面有人在说话,听不太清。一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像是儿媳妇。
我站在那儿听了几秒,然后往下走了。
出了楼,天已经暗了。楼下的马扎还是没人坐。槐树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啦哗啦的。
我给刘姐发了条消息:改天再聊。
她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姑妈给我打电话。她说,你上次拿来的那个排骨,我炖了。你过来吃。
我说,明天吧。
她说,行。你来的时候帮我带瓶醋。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刘姐说的那些话又想了一遍。
两个老太太。一个六十八,一个七十三。一个分床睡,一个没领证。一个一个月三千,一个手里二十五万。儿女的态度,一个天一个地。
这笔账,谁也没明说。但谁心里都在算。
第二天我去我姑妈家。她拄着拐杖来开门,走路还是有点瘸。我把醋放桌上,她指了指厨房。
她说,排骨在锅里,你盛。
我盛了两碗。她坐在桌边,把筷子摆好。我们俩对着吃。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我。
她说,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笑了一下。我说,真没有。就是前两天碰见刘姐,聊了几句。
她说,刘姐是个好人。她在这楼里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都管。
我说,嗯。
她说,你是不是问她什么事了。
我说,就是随便聊聊。
我姑妈把筷子放下。她说,你别瞒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就眨眼。
我没说话。
她说,你是不是问那两个老太太的事。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刘姐是不是跟你说了。六楼张老师,四楼李老太。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年。什么事我不知道。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
她说,张老师那个人,命苦。老头走得早,儿子又在外地。她一个人,三千块钱,省着花。可她从来不说自己苦。见了人还笑。就是不爱提家里的事。
我说,她儿子不回来。
我姑妈说,回来。过年回来。待三天。走的时候,张老师给他塞钱。年年塞。去年塞了三千。她一个月才挣三千。
我说,那她怎么过。
我姑妈说,就那么过。买菜挑便宜的。肉少吃。衣服几年不买一件。她跟我说过,她最怕生病。一进医院,钱就不当钱了。
我说,李老太呢。
我姑妈把碗放下。
她说,李老太不一样。她没儿女,可她有那二十五万。她跟赵老头搭伙过日子,赵老头的儿女心里有数。每个周末来,带东西,叫阿姨。李老太心里也明白,人家图什么。可那又怎么样。她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老了有人叫她一声阿姨,有人给她拎袋橘子,她就觉得值。
我说,那钱呢。
我姑妈说,钱还在她手里。她谁也不给。赵老头的儿女也不明说。两边就这么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我说,张老师知道这些吗。
我姑妈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没办法。她手里没有二十五万。她只有一个儿子,儿子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她不能怪儿子。她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我姑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你姑父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表弟拉扯大。他现在在深圳。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我都给他做好吃的。走的时候,给他塞钱。他说不要。我说你拿着。我有退休金。其实我退休金也不多。可我不给他塞,我心里过不去。
她看着我。
她说,你懂吧。
我说,懂。
她说,你懂什么。你还没到那个岁数。
我没说话。
她又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
她说,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天下午,我从姑妈家出来,在楼下碰见刘姐。她刚换完班,坐在马扎上抽烟。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你姑妈好点没。
我说,好多了。
她说,那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说,刘姐,你上次说的那两个老太太的事,我回去想了很久。
她说,想明白什么了。
我说,什么也没想明白。
她笑了一下。
她说,想不明白就对了。这种事,谁也想不明白。
她抽了口烟。
她说,你看这楼里,住着几十个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有的人算得清,有的人算不清。有的人想算,有的人不敢算。可日子还得过。你姑妈还好,有你。有的人,连个侄子都没有。
我说,李老太呢。
她说,李老太算得清。她知道赵老头的儿女图什么。她也知道那二十五万是她最后的底牌。她不松手,人家就还得叫她阿姨。她松了手,人家可能就不来了。
我说,那她累不累。
刘姐看了我一眼。
她说,累。怎么不累。可她更怕一个人。
她把烟头摁灭。
她说,张老师不怕一个人。她怕的是儿子不管她。可她儿子就是不管她。她没办法。
我说,你觉得这公平吗。
刘姐说,公平。什么叫公平。你告诉我。
我没说话。
她说,我在这楼里干了八年。我见过太多老人。有的有钱,有的没钱。有的儿女孝顺,有的儿女不管。有的人活得长,有的人走得早。你问我公平不公平,我说不上来。我只能告诉你,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算到最后,谁也算不过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给刘姐发了条消息。
我说,你哪天有空,我想跟你好好聊聊。把张老师和李老太的事写一写。
她回:写什么。
我说,写写她们的日子。
她说,你写吧。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又去了几次那栋楼。有时候是去看我姑妈,有时候是去找刘姐。刘姐带我上了六楼,在张老师家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声音。
刘姐说,她这个点儿一般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小,怕吵着邻居。
我说,她身体怎么样。
刘姐说,还行。就是腿不行。上下楼费劲。可她每天还是下楼一趟,买点菜,晒晒太阳。
我说,她儿子打电话吗。
刘姐说,打。一个礼拜打一次。每次说不了几句。她儿子忙。她也不想耽误他。
我说,她跟你说过这些吗。
刘姐说,说过。有一回她下来扔垃圾,在楼下站了半天。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后来又说,儿子昨天打电话了,说过年回来。她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又打电话说,可能回不来了,公司加班。她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她一个人坐了半天。
刘姐说,我那天看着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说,你劝她了。
刘姐说,劝什么。没法劝。她什么都懂。
后来刘姐又带我去了四楼。李老太家没人。刘姐说,李老太跟赵老头去公园了。每天下午都去。赵老头走不动,李老太就推着轮椅。两个人慢慢走,走到公园坐一会儿,再慢慢回来。
我说,赵老头的儿女知道吗。
刘姐说,知道。他们心里有数。李老太把赵老头照顾得好,他们省心。所以他们愿意来。来了叫阿姨,拎点东西。东西不值多少钱,可李老太心里舒服。
我说,那二十五万呢。
刘姐说,还在银行。李老太说过,那钱她谁也不给。等她走了,再说。赵老头的儿女也不问。两边就这么心照不宣。
我说,这算什么事。
刘姐说,算日子。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了张老师。
她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她走得很慢,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上台阶。看见我,她笑了一下。
她说,你是三楼东边那家的侄子吧。
我说,是。我来看我姑妈。
她说,你姑妈命好,有你。
我说,您身体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腿不行。老毛病了。
我说,我帮您拎上去吧。
她说,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
我说,没事。我正好上去。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袋子递给我。
她说,那谢谢你了。
我跟她上楼。她走得慢,我放慢脚步。到了六楼,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里面很干净。客厅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旧沙发。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她说,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说,不用。我把东西放厨房。
她说,你放着就行。
我进了厨房,把菜放桌上。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半碗粥,一碟咸菜。冰箱嗡嗡响。
我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
她说,你坐。
我坐下了。
她说,你姑妈跟我说过你。你在外面写东西。
我说,瞎写。
她说,挺好。能写东西的人,心里都明白。
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说,你是不是听刘姐说了什么。
我愣了一下。
她说,刘姐那个人,嘴不严。可她心好。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就说了一些楼里的事。
她说,是不是说我的事。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
她说,没事。说就说吧。我也不怕人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么过来的。
她把遥控器放下。
她说,我老头走得早。那时候我儿子还在上高中。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南方。再后来,他在那边成了家,有了孩子。我一年见他一面。有时候两面。
她说,我不怪他。他有他的日子。我帮不上忙,也不能拖累他。
我说,您一个人,难不难。
她说,难。可难也得过。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够我吃饭。就是怕生病。一进医院,钱就不当钱了。
她说,我攒了点钱。不多。留着看病用。儿子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他知道了,心里有负担。
她说,我跟他爸早就分床睡了。那时候他小,不懂。后来他大了,也没问过。分不分床,对他来说就是个说法。他只要知道他妈还在,就行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她说,你写东西,别写我。写别人吧。我没什么好写的。
我说,您的事,挺值得写的。
她说,不值得。我就是个普通老太太。没什么特别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她说,你看楼下。那棵槐树,我搬来的时候才这么粗。现在这么粗了。我在这楼里住了二十多年。儿子一年回来一趟。我已经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就好。
我从张老师家出来,天快黑了。楼道里灯没亮,我摸着栏杆往下走。走到四楼,李老太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我站了一会儿,听见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她说,阿姨,这个药您记得吃。一天两次。
李老太说,知道了。你们忙,不用老来。
年轻女人说,不忙。周末嘛。赵叔,您也记得吃。
一个老头的声音说,好。
我往下走了。
出了楼,刘姐还在马扎上坐着。她看见我,说,你上去了。
我说,上去了。
她说,张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她习惯了。
刘姐抽了口烟。
她说,习惯了。这三个字,听着轻,其实重得很。
我说,李老太那边,儿女又来了。
刘姐说,每个周末都来。来了坐一会儿,说几句话,走。李老太心里明白。可她愿意。
我说,她图什么。
刘姐说,图个热闹。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老了有人叫阿姨,有人问一句药吃了没,她就觉得值。那二十五万,她攥着,心里有底。可光有底不行。人还得有人气。
她说,你写东西,把这些都写上。别光写钱。钱是一方面。可钱买不来一句阿姨。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我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脑子里全是张老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说,我习惯了。
我把电脑合上,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灯晃了一下,又灭了。
我回到屋里,给刘姐发了条消息。
我说,我明天还想去找你。
她回:来吧。我下午班。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
刘姐在楼下等我。她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记着楼里老人的事。
她说,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本子上写着:六楼张老师,六十八,退休金三千,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四楼李老太,七十三,无儿女,存款二十五万,跟赵老头搭伙,赵老头儿女每周末来。
后面还有几行:五楼王大爷,七十五,退休金四千,两个儿子都在本地,一个礼拜来一次。三楼刘老师,七十,退休金三千五,女儿在美国,两年回来一趟。二楼陈老太,八十二,退休金两千八,三个儿女,轮流来。
刘姐说,这楼里几十个老人,我记了一部分。你看,每个人都不一样。可说到底,就是两件事:钱和人。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钱多的,儿女来得勤。钱少的,儿女来得少。有人的,日子好过点。没人的,日子难熬。可钱和人,不一定都有。有的人有钱没人。有的人有人没钱。有的人两样都没有。
她说,张老师是有人没钱。李老太是有钱没人。可李老太把钱攥着,人就来了。张老师没钱,人就不来。
我说,你这么一说,好像什么都能用钱算。
刘姐说,不是。钱算不了一切。可没钱,什么都算不了。
她把本子收起来。
她说,我在这楼里干了八年。我见过老人走。有的走的时候儿女在身边。有的走的时候一个人。有的走了好几天才被发现。你问我怕不怕。我怕。我怕我老了也这样。
我说,你不会。
她说,谁说得准。我一个月挣两千多。我老头在工地。我们俩攒了点钱,不多。儿子还在上学。等他大了,他有他的日子。我跟他爸说好了,老了不拖累他。可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心里还是慌。
她抽了口烟。
她说,慌也没用。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我姑妈叫过来吃饭。
她拄着拐杖来了。我做了几个菜。她坐在桌边,看着我忙。
她说,你今天怎么想起叫我吃饭了。
我说,想你了。
她说,你少来。你肯定有事。
我笑了一下。
我说,姑妈,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说,你觉得张老师可怜吗。
她说,可怜。可她自己不觉得。她觉得自己还行。有房子住,有退休金,儿子还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说,那李老太呢。
她说,李老太精明。她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好。可她也累。天天算计着。生怕哪一步走错了,人家就不来了。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什么。
我说,你一个人,我表弟又在深圳。你累不累。
她把筷子放下。
她说,累。可我不说。说了有什么用。你表弟有他的日子。我不能拖累他。我有退休金,有房子。你隔三差五来看看我。我就知足了。
她说,你别老想这些。你还没到那个岁数。到了你就知道了。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想。过一天算一天。
我说,姑妈。
她说,吃饭。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送我姑妈回去。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
她说,六楼张老师家的灯还亮着。
我说,嗯。
她说,她每天睡得很晚。一个人,没人说话。电视开着,开到睡着。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也一个人。我懂。
我把我姑妈送上楼。她开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我说,好。
我下了楼,站在槐树底下。刘姐已经下班了。马扎收起来了,放在墙根。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路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张老师说的那句“我习惯了”。想起李老太家里的电视声。想起刘姐本子上记的那些名字和数字。想起我姑妈说的“我也一个人,我懂”。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开始写。
我写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想写张老师,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她太普通了。普通到你觉得她没什么可写的。可就是这种普通,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写李老太,可我也不想把她写成精明的人。她只是没办法。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老了想有个人叫阿姨,有错吗。
我想写刘姐,可她自己也不容易。她一个月挣两千多,老头在工地,儿子还在上学。她怕老,可她没办法。
我想写我姑妈,可她就在我身边。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给我炖排骨。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我。我知道她一个人。
我想写我表弟,可他在深圳。他有他的日子。他不是不孝。他只是回不来。
我想写我自己,可我还没到那个岁数。我还在快递柜前面排队。我还在给刘姐发消息。我还在想,回,还是不回。
那天晚上,我写到半夜。写了很多,又删了很多。
第二天,我去找刘姐。她正在楼道里拖地。看见我,她停下来。
她说,你写了。
我说,写了点。写不下去。
她说,写不下去就对了。这种事,写不完。
我说,我想再问问你。张老师和李老太,她们自己怎么看这个事。
刘姐把拖把靠在墙上。
她说,张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不怪儿子。她只怪自己没本事。要是她有钱,儿子就不用那么累了。要是她有钱,儿子就能多回来几趟。
她说,李老太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知道赵老头的儿女图什么。可她不在乎。她这辈子没被人叫过几声阿姨。现在有人叫,她就觉得值。那二十五万,她留着。等她走了,谁对她好,她就给谁。
刘姐说,你看,两个人,两种活法。一个把钱给了儿子,儿子还是回不来。一个把钱攥着,人家儿女就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说,因为一个给的是感情,一个给的是钱。
刘姐看了我一眼。
她说,不是。是因为一个手里没牌,一个手里有牌。
她说,张老师手里没牌。她只有三千退休金,一套老房子,一个在外地的儿子。她儿子知道她没什么可图的。所以他不回来。不是他不孝。是他回来一趟,花时间花路费,还耽误工作。他算不过来这笔账。
她说,李老太手里有牌。她有二十五万,有赵老头,有赵老头的儿女。赵老头的儿女知道,把李老太哄好了,赵老头晚年舒坦,那二十五万也有指望。所以他们来。他们算得过来这笔账。
她说,你说这是儿女的问题吗。不是。这是账的问题。每个人都在算账。算得过来就来,算不过来就不来。
我说,那感情呢。
刘姐说,感情。感情也得算账。你跟你姑妈感情好,你来看她。可你要是住在深圳,你一年能来几趟。你算算。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是说感情不重要。我是说,光有感情不够。人老了,手里得有点东西。有钱也好,有人也好。什么都没有,就只能靠命。
那天下午,我在楼下坐了很久。
我看着楼里的人进进出出。六楼张老师下来扔垃圾,慢慢走过去,慢慢走回来。四楼李老太跟赵老头去公园,推着轮椅,慢慢走。五楼王大爷的儿子来了,拎着东西,上楼。三楼刘老师的女儿从美国打电话,刘老师在楼下接了,说了几句,挂了。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接着写。
我写了张老师。写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写她说“我习惯了”。写她给儿子塞钱。写她怕生病。
我写了李老太。写她推着轮椅去公园。写她攥着那二十五万。写她知道赵老头的儿女图什么。写她不在乎。
我写了刘姐。写她蹲在地上择菜。写她抽烟。写她说“钱算不了一切,可没钱什么都算不了”。
我写了我姑妈。写她给我炖排骨。写她站在门口看我。写她说“我也一个人,我懂”。
我写了很久。
写到后面,我停下来,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楼下那棵槐树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哗响。快递柜前面又排了队。有人拿了快递,抱着往回走。
我回到屋里,接着写。
我想起刘姐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算到最后,谁也算不过命。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
可我想不出更好的。
那天晚上,我给刘姐发了条消息。
我说,我写完了。
她回:发来看看。
我说,还没改好。
她说,不急。你慢慢改。
我说,刘姐。
她说,嗯。
我说,你觉得张老师和李老太,谁过得更好。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
她说,没法比。一个有钱没人,一个有人没钱。一个攥着钱等人来,一个等着人来看她。你说谁更好。我说不上来。
她说,我只知道,两个人都不容易。
她说,你写的时候,别写谁好谁坏。写她们怎么过日子就行。
我说,好。
她说,你写完给我看。我虽然没什么文化,可我看得懂。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改到半夜。
改到最后,我停下来,看着屏幕。
我想起张老师站在窗边,说“你看楼下那棵槐树”。我想起李老太家里传出的电视声。我想起刘姐说“我怕我老了也这样”。我想起我姑妈说“我也一个人,我懂”。
我把这些写进去。
然后我写了一句:回,还是不回。
我不知道这是问谁。是问张老师的儿子,还是问李老太,还是问我自己。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句话。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灯晃了一下,又灭了。
我拿起手机,给刘姐发了条消息。
我说,写完了。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你睡了吗。
她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快递柜还亮着灯。有人刚取了快递,抱着箱子往回走。走到楼门口,停下来,掏出钥匙。门开了,人进去了。灯灭了。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桌前,把电脑合上。
明天还要上班。
还得过日子。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刘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怕我老了也这样。
我没回她。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还是不回。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窗外有风。树叶哗哗响。
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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