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小区里那些黄昏恋,多半是搭伙,各睡各屋,老头管做饭老太管洗衣,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比年轻时候还生分,3年没提过领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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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午我在楼道里站了半个小时。
不是等人。也不是没带钥匙。
就是不想进屋。
楼下老周家的厨房窗户开着,飘出来一股蒜薹炒肉的味。我闻着闻着,突然觉得挺饿。可就是不想动。手里提着一袋米,五公斤的,从超市拎回来,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也没跺脚。
就那么在黑里站着。
三楼那户有人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咚咚咚咚。四楼的小孩在哭,他妈在骂,骂着骂着又哄。五楼没声音。六楼是我家。
我住六楼。没电梯。
爬上来的时候,在四楼拐角歇了一下。隔壁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是刘姨。她知道是我,我也知道是她。但我们谁也没打招呼。
这栋楼里住着不少老人。老伴走了的,离了的,孩子在外地的。大家见面点头,不多说话。但谁家什么情况,心里都有数。
刘姨今年六十七。头发染得挺黑,但发根新长出来那截是白的,看着像戴了个灰帽子。她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成都,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把该交的费都交了,然后打车去高铁站。
老周住一楼。七十二。原来在厂里烧锅炉,现在腰不行了,走路往前探着身子,像在找地上掉了什么东西。他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外地,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发个红包。
这两个人,现在在一块儿过。
说是“在一块儿过”,其实也不算。
老周住一楼,刘姨住四楼。白天老周上来,或者刘姨下去。老周做饭,刘姨洗衣。晚上吃完饭,看完电视,刘姨回四楼,老周留在一楼。门一关。各睡各的。
这事儿楼里人都知道。没人说破。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头一回知道,是去年冬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老周在楼下晒被子。他弯着腰,把被子搭在绳子上,一下一下拍。拍得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要停一会儿才能直起来。
刘姨从单元门出来,端着一盆衣服。
“你放那儿,我来晾。”老周说。
“你腰不行,别抻着。”
“没事。”
“让你放那儿就放那儿。”
老周就停了手。站在旁边,看着刘姨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上绳子。风挺大,吹得衣服啪啪响。刘姨的头发也被吹起来,她用手背捋了一下。
我路过的时候,老周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没说话。
后来我问我妈,这俩人是不是好上了。
我妈说,什么好上不好上的,就是搭个伴。
“搭伴?”
“各过各的。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家。有个照应。”
“那跟找保姆有什么区别?”
我妈看了我一眼。
“保姆要钱。这个不要钱。”
我当时没接话。
后来想想,我妈说得对。
也不全对。
老周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刘姨也有,两千八。加起来六千。在这个城市,不算多,但够活。
老周做饭。他以前在厂里食堂帮过厨,会烧几个菜。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刘姨爱吃。但老周有高血压,不能多吃。他就做一小碗,看着刘姨吃。
刘姨洗衣服。老周的衣服她全包了。包括内衣内裤。老周一开始不好意思,自己偷偷洗。刘姨发现了,骂了他一顿。
“你腰都那样了,还蹲那儿搓?我顺手的事儿。”
老周就不洗了。
但晚上,刘姨还是回四楼。
我问过我妈,为什么不住一块儿。
我妈说,住一块儿干嘛?都这把年纪了,还领证?领了证,两边孩子怎么想?财产怎么算?以后谁伺候谁?
“那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挺好。谁也不欠谁。哪天不高兴了,各回各家。门一关,谁也别烦谁。”
我听着,觉得有道理。
又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月,老周病了。
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刘姨给他熬了姜汤,买了药,守了一天。晚上老周退了烧,刘姨说,我回去了。
老周说,嗯。
刘姨走到门口,又回来。
“药在床头。水在保温杯里。明天早上我过来。”
“嗯。”
“你晚上要是难受,给我打电话。”
“嗯。”
刘姨走了。
老周一个人躺在一楼那间屋里。灯开着。电视开着。没人看。
第二天早上刘姨来的时候,老周已经自己煮了粥。粥煮得有点糊。刘姨把糊的那层撇了,盛了一碗,端到老周面前。
“你说你逞什么能?”
“没事。”
“没事没事,你就知道说没事。”
老周笑了一下。
“你这不来了吗。”
刘姨没说话。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件事是我妈告诉我的。我妈说的时候,语气挺平淡。但我看见她眼睛红了一下。
我妈今年六十二。我爸走了四年。她一个人住。我让她搬来跟我住,她不肯。
“我还能动。不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你上你的班。我过我的日子。”
我妈也有个“搭伙”的。
姓陈。我叫他陈叔。六十五。退休教师。老伴也是走了。跟我妈在一个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
陈叔会下棋。我妈不会。但陈叔教她。两个人坐在活动中心的石桌旁边,一下就是一下午。我见过一次。陈叔走一步,我妈走一步。陈叔说,你这步不对。我妈说,我就这么走。陈叔就笑。
我妈也笑。
但晚上,我妈回我家。陈叔回他家。
我问过我妈,陈叔人怎么样。
“还行。”
“那你俩……”
“别瞎想。”
“我没瞎想。”
“搭个伴。说说话。下下棋。就这样。”
“那以后呢?”
我妈看了我一眼。
“以后?以后再说以后。”
我没再问。
我知道问不出来。
我妈那个年代的人,不习惯把话说明白。什么都藏着。藏着藏着,就藏成了习惯。藏成了日子。
但有些事,藏不住。
上个月我妈摔了一跤。
在菜市场。地上有水。她滑了一下,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手也蹭了。菜撒了一地。
陈叔当时在旁边的摊子上买豆腐。听见动静,跑过来。
“怎么样?能动吗?”
“没事没事。”
“你别动。我看看。”
陈叔蹲下去,撩开我妈的裤腿。膝盖青了一大块。皮破了,渗着血丝。陈叔的手有点抖。
“去医院。”
“不用。回家擦点药就行。”
“去医院。”
陈叔把我妈扶起来。我妈站不稳,靠在他身上。陈叔个子不高,我妈比他高半个头。但他扶得很稳。
旁边卖菜的大姐说,这老头对你真好。
我妈说,老邻居。
陈叔没说话。扶着我妈往外走。
这件事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她说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我听出来,她有点不一样。
“他扶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妈说。
“担心你呗。”
“担心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你怎么想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没怎么想。”
“妈。”
“我说不出来。”
我听见电话那头,我妈吸了一下鼻子。
“我给他打了好几个字,又删了。”
“打什么?”
“没什么。”
“妈。”
“就是……谢谢他。打了又删了。觉得太生分。”
“那你就说呗。”
“说不出口。”
我妈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通话结束。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妈和陈叔,到现在也没提过领证的事。
三年了。
我问过我妈一次,为什么不领证。
我妈说,领证干嘛?我又不是没结过婚。证不证的无所谓。
“那陈叔怎么想?”
“他没提过。”
“你也没提?”
“提那干嘛。”
“妈,你俩就这么过?”
“怎么过不是过。”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韭菜。一根一根地择。择得很慢。
“你陈叔有儿子。我有你。领了证,以后房子怎么办?钱怎么办?你们怎么想?”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
我妈把一根韭菜放下。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以后要是找,别领证。搭个伴就行。领了证,麻烦。”
我愣住了。
“我爸说的?”
“嗯。”
“什么时候?”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的。”
我妈的声音有点哑。
“他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但你要是领了证,我更不放心。”
我没说话。
我妈也没说话。
韭菜择完了。我妈站起来,去厨房洗菜。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客厅,听见她在厨房里咳嗽了一声。
就一声。
老周和刘姨,也是三年。
三年里,老周没提过领证。刘姨也没提过。两个人的孩子都知道这事。老周的闺女回来过一次,见了刘姨,叫了声姨。刘姨做了顿饭。吃完,闺女走了。走之前跟老周说,你高兴就行。
刘姨的儿子没回来过。但打过电话。说,妈,你自己想好就行。
“想好什么?”刘姨问。
“没什么。就是……你自己拿主意。”
刘姨挂了电话,坐了半天。
老周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老周就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年轻人在台上又唱又跳。老周看了一会儿,说,换台吧。
刘姨换了台。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明天有雨。
老周说,明天别晒被子了。
刘姨说,嗯。
然后两个人就没话了。
各回各屋。
门一关。
我有时候想,他们到底图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图的是有个人在。
就这么简单。
我妈有一次跟我说,你知道一个人住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晚上。白天还好。有事干。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一到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你怎么不搬来跟我住?”
“你那屋小。再说,你上你的班。我一个人在家,跟在你那儿一个人在家,有什么区别?”
我没话说了。
我妈又说,你陈叔也是。一个人。晚上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有时候我俩打电话,说半个小时。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开着电话,各干各的。他看他的书。我织我的毛衣。偶尔说一句。但电话就那么开着。
“那你们怎么不打视频?”
“打视频干嘛。又没什么好看的。”
我妈笑了一下。
“你陈叔说,这样打电话,像在一个屋里。”
我听着,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让我妈听出来。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
“这样挺好。”
“妈。”
“你别管了。”
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下。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我认识的人里,还有一对。
老吴。六十九。以前在机关开车。老伴走了两年。现在跟一个姓赵的阿姨搭伙。赵姨六十四。退休工人。
老吴住三楼。赵姨住五楼。
但老吴基本在五楼。因为赵姨的屋子大一点。老吴把自己的房子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一千二。赵姨的房子是买的,没贷款。
老吴说,这样划算。
老吴给赵姨钱。一个月给一千五。说是生活费。赵姨不要。老吴非给。最后赵姨收了,但都花在两个人身上。买菜、买肉、交水电费。
老吴的儿子知道。没说什么。赵姨的闺女也知道。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过了两年多。
我问过老吴,为什么不领证。
老吴说,领证?我儿子同意,她闺女也不一定同意。再说,我这把年纪了,领了证,以后谁先走?走了以后,房子归谁?存款归谁?麻烦。
“那你们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简单。你情我愿。哪天不行了,各回各家。谁也不欠谁。”
“那你们有感情吗?”
老吴看了我一眼。
“感情?小伙子,你太年轻了。”
“我怎么年轻了?”
“到我这个岁数,你就明白了。感情是年轻人的事。我们这个年纪,讲的是合适。她做饭好吃。我腿脚还行,能跑能颠。她有个头疼脑热,我能照顾。我有个不舒服,她能递杯水。这就行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老吴点了一根烟。
“你以为我不想找个知冷知热的?想。但你得看现实。现实就是,我们这一代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年轻时为父母。中年时为孩子。老了,好不容易能为自己活几天了。但已经不知道怎么活了。”
“那你们现在这样,算为自己活吗?”
老吴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在空气里散开。
“算吧。至少……晚上有人说话了。”
我没说话。
老吴又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半夜醒了。醒了就睡不着。旁边屋里有个人,心里踏实点。虽然不在一个屋。但知道她在。就行。”
老吴把烟掐了。
“你别写我。写出来不好看。”
“我不写。”
“写也行。别写名字。”
“嗯。”
老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
“我去买菜。赵姨今天想吃排骨。”
“你还会做排骨?”
“学呗。以前都是老伴做。现在没人做了。赵姨也不会。我就学着做。做了几次,还行。”
“那你们谁洗碗?”
“我做饭,她洗碗。分工明确。”
老吴笑了一下。
“跟上班一样。各司其职。”
我看着他下楼。步子有点慢。但稳。
我妈说,老吴以前脾气不好。老伴在的时候,老吵架。现在脾气好了。
“为什么?”
“没人吵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织毛衣。给我织的。深灰色。我说不要,她不听。
“你陈叔也这样。以前跟他老伴也吵。现在不吵了。”
“那你们俩吵吗?”
“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他让着我。我也让着他。都这把年纪了,吵不动了。”
我妈把毛衣翻了个面。
“其实……有时候我也想吵。想找个人吵一架。但你陈叔不跟我吵。我说什么他都听着。听完就笑。笑完了,该干嘛干嘛。”
“那你不是更气?”
“气什么。气完了,想想,算了。这把年纪了,还吵什么。”
我妈又织了几针。
“你爸在的时候,我俩天天吵。为这个吵,为那个吵。有时候为了一块钱的菜,能吵一晚上。现在想想,吵什么呢。”
我妈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时候,吵完了,有人哄。”
我没说话。
我妈把毛衣放下。
“我去做饭。你晚上在这儿吃吗?”
“吃。”
“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炖个排骨。”
“好。”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织了一半的毛衣。
深灰色的线。一根一根的。
像日子。
老周和刘姨的事,楼里有人议论。
有人说,这样不好。不清不楚的。
有人说,有什么不好的。比一个人强。
有人说,老了老了,还搞这一套。
我妈听见了,没说话。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看。
我妈说,关别人什么事。
“那你怎么看?”
“我看挺好。”
“好在哪?”
“好在……有人管。”
“就这?”
“就这。”
我妈把毛衣收起来。
“你以为老了以后,最想要什么?钱?房子?都不是。就想要有个人,在你难受的时候,问一句。哪怕就问一句。”
“那你们为什么不住一块儿?”
“住一块儿?住一块儿就变味了。”
“怎么变味了?”
“住一块儿,就成了两口子。两口子就要吵架,就要管对方。你晚上几点回来?你怎么又抽烟?你那个东西放哪儿了?烦不烦?”
我妈顿了一下。
“现在这样,他住他的,我住我的。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的。谁也不管谁。但谁也知道谁在。这就够了。”
“妈。”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什么以后?”
“就是……万一哪天……”
“哪天?”
“就是……身体不行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去养老院。”
“我不让你去。”
“你说了不算。”
“妈。”
“行了。别说了。吃饭。”
我妈把排骨端上桌。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肉就下来了。
我妈给我夹了一块。
“吃。”
我吃了。
排骨有点咸。但我没说。
我妈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有点咸。”
“还行。”
“下次少放点盐。”
“嗯。”
两个人低头吃饭。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电视剧。中年人谈恋爱。我妈看了一会儿,说,假的。
“怎么假了?”
“这个年纪,哪有这么谈的。”
“那怎么谈?”
“就这么谈。”
我妈用筷子指了指窗外。
楼下,老周正在收被子。刘姨站在旁边,跟他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老周一直在笑。
收完被子,两个人进了单元门。
一前一后。
老周走前面。刘姨走后面。
楼道里的灯亮了。
又灭了。
我认识一个年轻人。小陈。二十八。在互联网公司上班。
他跟我说,他不打算结婚。
“为什么?”
“结不起。”
他给我算了一笔账。彩礼、房子、车子、婚礼。加起来,少说一百万。他一个月挣一万二。房租三千五。吃饭两千。交通五百。其他一千。一个月攒五千。一年六万。攒一百万,要十六年。
“十六年。我都四十四了。”
“那你可以不买房。”
“不买房,谁跟你?”
我没话说。
小陈又说,就算结了婚,以后有孩子。奶粉、尿布、幼儿园、补习班。又是一笔。
“我算过。养一个孩子到十八岁,至少五十万。这还是普通的。要是想上好学校,更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办。”
“不结婚?”
“不结。”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以后。”
小陈笑了一下。
“你看楼下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现在这样。搭伙过。各睡各屋。我觉得挺好。”
“你觉得挺好?”
“至少不累。”
“那你们这代人,以后老了怎么办?”
小陈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也这样吧。找个伴。搭伙。各过各的。”
“那你们领证吗?”
“领什么证。麻烦。”
小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看着他。
他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手机屏幕上,是招聘软件。他在看新机会。
“你想跳槽?”
“看看。”
“现在不是挺好?”
“好什么。工资不涨。活越来越多。老板天天画饼。我算过了,再干下去,性价比越来越低。”
“那你想干嘛?”
“不知道。骑驴找马呗。”
“驴一直在。马呢?”
小陈笑了。
“马谁也没见过。但总得找。”
他把手机放下。
“你说,我爸妈那一代,怎么就能在一个厂里干一辈子?怎么就能跟一个人过一辈子?”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没得选。我们有得选。但选来选去,发现还不如他们。”
小陈站起来。
“走了。晚上还要加班。”
“周末还加班?”
“弹性工作制。”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加班费。”
小陈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背着个包。包上挂着个工牌。
工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小陈。
二十八岁。
我有时候想,小陈以后老了,会不会也像老周一样。在一个小区里,找个搭伙的。白天做饭。晚上各回各屋。三年不提领证的事。
可能会。
可能不会。
谁知道呢。
我妈的毛衣织好了。
深灰色的。套头的。我穿了一下。有点紧。
“你胖了。”我妈说。
“没胖。”
“胖了。明天我改改。”
“不用。能穿。”
“紧着穿不舒服。”
我妈把毛衣拿回去。
“我拆了重织。”
“别拆了。凑合穿。”
“不凑合。”
我妈把毛衣拆了。线绕成一团。她坐在那儿,一圈一圈地绕。
绕了很久。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以前还染。现在不染了。说染多了不好。
她手上的茧很厚。指关节有点大。是年轻时干活落下的。
“妈。”
“嗯?”
“你累不累?”
“累什么。织毛衣累什么。”
“不是。我是说……这些年。”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累。”
就一个字。
然后她继续绕线。
“但你爸走了以后,我就不累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没人吵了。”
我妈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是。就是……认了。”
“认什么?”
“认命。”
我妈把线绕好。站起来。
“我去做饭。”
“又做饭?”
“你不饿?”
“刚吃过。”
“那是中午。晚上还没吃。”
我妈去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
窗外天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老周家的窗户也亮了。
我看见老周在厨房里。弯着腰。在炒菜。
刘姨在旁边。在说什么。
老周点点头。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
然后刘姨走了。上楼。
四楼的灯亮了。
一楼的灯还亮着。
两个窗户。都亮着。
中间隔了三层。
老周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饭。
刘姨一个人坐在窗边。
我看了一会儿。
把窗帘拉上了。
我妈在厨房喊,吃饭了。
我走过去。
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汤。
“这么多?”
“你难得回来。”
“我天天回来。”
“今天不是周末吗。”
我妈坐下。
“吃。”
我拿起筷子。
我妈也拿起筷子。
电视开着。
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我妈说,明天别忘带伞。
我说,嗯。
然后两个人低头吃饭。
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听见我妈的筷子碰了一下碗。
就一下。
很轻。
我抬头看她。
她正低头喝汤。
头发上有一根白的。
很亮。
我没说。
继续吃饭。
吃完,我洗碗。
我妈说,不用你洗。
我说,没事。
我把碗放进水池。开水。挤洗洁精。
我妈站在旁边。
“你陈叔今天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他儿子要回来了。”
“哦。”
“他说,这几天不过来了。”
“哦。”
“我说好。”
我妈的声音很平。
我把碗洗完。放好。
“妈。”
“嗯?”
“你难过吗?”
“难过什么。”
“陈叔。”
“有什么好难过的。他儿子回来,他当然要陪儿子。”
“那你们……”
“我们什么?”
“你们就这样?”
我妈看了我一眼。
“不然呢?”
我擦干手。
“妈,你有没有想过,跟陈叔……”
“没有。”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
我妈转身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
滴。
滴。
我拧紧了。
不滴了。
我走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换台。
换来换去。没找到一个想看的。
她把遥控器放下。
“你去忙你的吧。”
“我不忙。”
“那你去坐着。”
我坐下。
我妈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很大声。
我妈看了一会儿。
“吵死了。”
她把电视关了。
屋里静下来。
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是老周。在咳嗽。
咳了几声。停了。
然后听见刘姨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隐隐约约的。
“老周,你没事吧?”
“没事。”
“你早点睡。”
“知道了。”
然后就安静了。
我妈也听见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
“我睡了。”
“这么早?”
“不早了。”
她走进卧室。门没关。
我坐在客厅里。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没什么好看的。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你要是想陈叔,就给他打电话。”
发完我就后悔了。
我想撤回。
但已经发出去了。
我妈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回了。
“打了。”
就两个字。
我看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楼下,老周家的灯已经灭了。
四楼,刘姨家的灯还亮着。
亮了一会儿。
也灭了。
整栋楼都黑了。
只有路灯还亮着。
黄色的。
照着空荡荡的单元门。
我站在窗边。
站了很久。
然后我想,明天要不要给我妈买个新毛衣。
深灰色的。
或者红色的。
我妈穿红色好看。
但她自己从来不买。
她说,老了,穿那么艳干嘛。
其实她穿红色挺好看的。
我见过一次。
我爸还在的时候。过年。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我爸说,好看。我妈说,好看什么。但笑了。
那是好几年前了。
毛衣还在。
我妈不穿了。
压在箱底。
我有一次翻出来。问她,怎么不穿了。
她说,旧了。
其实不旧。
就是不想穿了。
我把窗帘拉上。
走到卧室门口。
我妈的屋里没声音。
可能睡了。
可能没睡。
我没敲门。
回了自己屋。
躺下。
睡不着。
翻来覆去。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和陈叔。坐在一个院子里。晒太阳。下棋。
我妈说,你这步不对。
陈叔说,我就这么走。
我妈笑了。
陈叔也笑了。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
结了满树的枣。
红红的。
我妈伸手摘了一个。
咬了一口。
“甜。”
陈叔说,甜就多吃点。
我妈又摘了一个。
递给我。
“吃。”
我伸手去接。
醒了。
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
我躺了一会儿。
起来。
走到客厅。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
“醒了?吃饭。”
“嗯。”
我坐下。
桌上摆着粥。咸菜。鸡蛋。
我妈坐在对面。
“今天有雨。带伞。”
“知道了。”
我喝了一口粥。
“妈。”
“嗯?”
“昨天……”
“吃饭。”
我妈打断了我。
我看着她。
她低头喝粥。
不看我。
我放下勺子。
“妈。”
“嗯。”
“你要是想……”
“我不想。”
“我还没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妈抬起头。
“我不想了。就这样吧。”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妈把碗放下。
“你陈叔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能在一起待一会儿,就待一会儿。不能,就算了。”
“妈。”
“你别劝我。我六十二了。我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收碗。
“你上班别迟到。”
“嗯。”
她把碗放进水池。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炖排骨。”
“昨天刚吃过。”
“那你想吃什么?”
“都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
“那就排骨。”
“好。”
我站起来。穿鞋。
我妈走到门口。
“伞。”
“带了。”
“在哪儿?”
我从包里拿出来。
“这儿。”
“行。走吧。”
我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
“妈,我走了。”
“嗯。”
我下楼。
走到一楼,看见老周在门口站着。
“上班啊?”
“嗯。周叔早。”
“早。”
我往外走。
老周在后面说,今天有雨。
“知道了。带了伞。”
“那就行。”
我走到小区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我妈的窗户开着。
她在收衣服。
一件一件地收。
收得很慢。
我转过身。
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收到我妈的消息。
“你陈叔刚才来了。带了豆腐脑。”
“你不是不爱吃豆腐脑吗?”
“他记错了。以为我爱吃。”
“那你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还行。”
“妈。”
“嗯。”
“你要是高兴,就多吃点。”
我妈没回。
过了五分钟。
她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开始干活。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
我妈没再发消息。
我给她发了一条。
“妈,晚上我回来吃。”
“好。排骨。”
“嗯。”
我放下手机。
窗外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
不大。
我坐在工位上,听着雨声。
突然想起老周和刘姨。
今天下雨。他们应该都在屋里。
老周在一楼。
刘姨在四楼。
中间隔了三层。
但可能。
老周会上去。
或者刘姨会下来。
然后两个人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
然后各回各屋。
门一关。
雨还在下。
我转回头。
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雨停了。
我坐地铁回家。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老周在门口。
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周叔。买的什么?”
“排骨。刘姨想吃。”
“你会做?”
“学呗。”
老周笑了一下。
“今天你妈也炖排骨?”
“你怎么知道?”
“你妈说的。下午在楼道里碰见了。”
“哦。”
“你妈还说,你最近瘦了。”
“没瘦。”
“瘦了。你妈说的。”
老周上楼了。
我站在楼下。
抬头看。
六楼。我妈的窗户。
灯亮着。
四楼。刘姨的窗户。
也亮着。
一楼。老周的窗户。
还没亮。
过了一会儿。
亮了。
三盏灯。
亮着。
我上楼。
走到一楼的时候,听见老周在屋里。
在切排骨。
咚咚咚。
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刘姨在打电话。
“嗯。吃了。你呢?”
“行。那你早点睡。”
“知道了。”
“嗯。挂了。”
走到六楼。
我妈开着门。
“回来了?”
“嗯。”
“洗手吃饭。”
“好。”
我洗手。
坐下。
排骨端上来。
我妈说,今天多放了点盐。
“你不是说上次咸了吗?”
“你陈叔说,咸点下饭。”
“他来了?”
“下午来的。送了豆腐脑。坐了一会儿。”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他儿子明天走。”
“那他又能来了?”
“嗯。”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吃。”
我咬了一口。
有点咸。
但还行。
我妈也吃了一口。
“咸了。”
“还行。”
“下次少放点。”
“嗯。”
两个人低头吃饭。
电视没开。
屋里很静。
但我妈没开电视。
我也没开。
就吃饭。
偶尔筷子碰一下碗。
偶尔说一句。
“排骨烂了。”
“嗯。”
“明天还吃吗?”
“你想吃就炖。”
“不吃了。换换。”
“行。”
吃完饭。我洗碗。
我妈坐在沙发上。
织毛衣。
新的一件。
还是深灰色的。
我说,怎么又是深灰的。
我妈说,线多。
“你上次不是拆了吗?”
“拆了。线还在。”
“那不能织个别的颜色?”
“什么颜色?”
“红色。”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
“红色?”
“嗯。”
“太艳了。”
“不艳。”
“老了。”
“不老。”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想让我穿红色?”
“嗯。”
我妈没说话。
继续织。
织了几针。
“行。织完了,染一下。”
“染?”
“嗯。以前都是自己染。用染料。煮一锅水。把线放进去。煮一会儿。捞出来。晾干。”
“麻烦吗?”
“不麻烦。就是费点事。”
“那你还染吗?”
“染。”
我妈低下头。继续织。
我洗完碗。擦干手。
走到客厅。
“妈。”
“嗯?”
“我明天早点回来。”
“不用。你忙你的。”
“不忙。”
“那行。想吃什么?”
“都行。”
“又都行。”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妈笑了一下。
“行。”
我坐下。
看着她织毛衣。
一针。一针。
深灰色的线。
在她手里。
慢慢变成一件毛衣。
我突然觉得。
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后来我回屋了。
躺在床上。
没睡着。
拿出手机。
刷了一会儿。
看到一条新闻。
说现在老年人搭伙过日子的越来越多。
不领证。各住各的。互相照顾。
底下评论很多。
有人说,这样挺好。省事。
有人说,这样不好。没保障。
有人说,老了老了,还折腾什么。
有人说,一个人太孤单。
我把手机放下。
盯着天花板。
想。
想老周。想刘姨。想我妈。想陈叔。
想我自己。
想以后。
如果我老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
可能也找个人搭伙。
可能一个人。
可能跟我妈一样。
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屋。
门一关。
谁也别管谁。
但心里知道。
有个人在。
就够了。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很小。
几乎听不见。
但能感觉到。
明天。
明天我妈会织毛衣。
老周会去买菜。
刘姨会洗衣服。
陈叔会打电话。
小陈会加班。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
过。
各过各的。
但有时候。
会碰一下。
就像我妈说的。
“有人管。”
就够了。
我睡着了。
第二天。
我下楼的时候。
看见老周在门口。
“周叔。这么早?”
“买菜。今天买鱼。刘姨说想吃鱼。”
“你会做?”
“学呗。”
老周提着袋子走了。
步子有点慢。
但稳。
我看着他。
突然想。
老周这辈子。
烧过锅炉。做过饭。养过孩子。送走过老伴。
现在。
给一个不领证的女人。
买鱼。
学做鱼。
为了什么?
可能就为了。
有个人。
在四楼。
等着他。
我走到小区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
我妈的窗户。
开着。
她在收衣服。
一件一件地收。
收得很慢。
但认真。
我转过身。
走了。
雨停了。
天有点阴。
但挺凉快。
我走到地铁站。
拿出手机。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晚上想吃鱼。”
过了一会儿。
我妈回了。
“行。我买。”
我又发了一条。
“叫陈叔一起来吃。”
发完。
我就后悔了。
但没撤回。
过了一会儿。
我妈回了。
“好。”
就一个字。
我看着这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进地铁站。
人很多。
都在赶路。
各赶各的。
但有时候。
会碰一下。
然后继续走。
我上了车。
找了个位子坐下。
车开了。
窗外。
城市在往后退。
一栋楼。又一栋楼。
每个窗户里。
都有人。
都在过日子。
各过各的。
但有时候。
会碰一下。
我想。
这就行了。
真的行了。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还有三站。
到公司。
还得干活。
但今天。
我觉得。
还行。
真的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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