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手续办完那天下午两点半,我揣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从民政局侧门出来。没回家,拐进了街角那家农业银行。
排队的人不多,前面一个老头在存三万七的定期,柜员点钞机数得哗哗响。我掏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找到那个每月一号雷打不动转出的账户——婆婆的名字。
页面跳出提示:是否确认终止自动转账?我按了确认,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又点了一下。
出了银行,我给中介小陈打了个电话。那套婚房挂出去二十三天,看房的人踩烂了门槛。小陈说姐,昨天有对小夫妻出价一百八十六万,全款,就图学区。我说签,明天就去过户。
小陈愣了愣,姐,这价比你买的时候低了小二十万。我说签,钱到我卡上就行。
那笔每月一号准时出发的钱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机震了,是前夫赵建国发来的,就一句话:妈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到?她等着交理疗仪的分期。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往家走。那个家,现在只剩一半是我的了。
赵建国搬出去是三个月前的事。搬走那天他站在客厅里,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灰色羊绒衫,袖子起了毛球。他说周红,咱俩没话说了,凑合下去没意思。他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在那儿,手里拎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
其实他外面有人,我早知道。那个女的叫秦芳,在保险公司上班,离过婚,带个六岁的闺女。赵建国跟她好了快两年,给她租了套两居室,一个月四千五的租金,从我俩的共同账户里出。我是从银行流水单上发现的,那笔每月五号固定的支出,备注写着“房租”。
我没吵,把单子折好塞进抽屉最底层。
七年,我的工资卡没见过整钱
婆婆这些年一直跟着我们过。她今年七十三,有糖尿病、高血压,膝盖半月板磨损严重,走路一瘸一拐。每月三万的“生活费”,名头是给她请理疗师、买进口药、做康复训练。
实际上理疗师一个月来四回,一回五百,药是国产的,走医保下来自付不到两千。剩下的两万多,婆婆都转给了赵建国的妹妹赵红梅。赵红梅在城南开了家美容院,生意不好不坏,前年换车差八万,婆婆从这三万里挪的。去年她儿子报了个国际游学团,四万六,也是从这儿出的。
这些事赵建国不知道,或者说,装着不知道。
我伺候婆婆七年,从她六十六岁那年摔断胯骨开始。端屎端尿,擦身喂饭,夜里她喊疼我就得起来给她揉腿。赵建国那会儿在跑销售,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后来他不跑销售了,去了秦芳那家保险公司做内勤,朝九晚五,倒是天天在家了,可家里的事他一样不管。油瓶倒了都不扶,婆婆的药吃完了,他只会冲我喊:周红,妈的二甲双胍没了。
那天婆婆又闹,说理疗师手法不好,要换一个,一个月得多加两千。赵建国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说加就加呗,你看着办。我说赵建国,咱们账上还剩不到六万。
我一个月四千二的工资,在社区医院做收费员。七年了,我的工资卡就没见过整钱,全填了家里的窟窿。赵建国的工资卡我从没碰过,他说他管外面的人情往来。
腊月二十二,我在超市听见了一句话
腊月二十二,我去超市买年货,碰见赵建国的同事老刘。老刘媳妇跟我挺熟,拉着我说了半天话,末了来一句:你家建国真疼那个秦芳,听说给她闺女报了双语幼儿园,一年学费五万八。
我笑了笑,说那是他表妹。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建国鼾声打得震天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过来看,秦芳发的:老公,今天宝宝踢我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回去,侧过身,眼泪顺着鼻梁流到枕头上,一点声音都没出。
律师姓孙,四十来岁,女的,说话干脆。她看完我整理的材料,银行流水、转账记录、赵建国和秦芳的聊天截图,说这些能证明他婚内出轨和转移共同财产,房子是婚后买的,你有权主张多分。我说房子我要卖,钱我要拿大头。
我把离婚协议递给赵建国那天,他正坐在客厅里给秦芳发语音。看见协议上写着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他每月付两千抚养费,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周红你疯了吧?
我说凭你出轨,凭你给秦芳花了至少二十万,凭我伺候你妈七年。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些材料发到你们公司群里,发到秦芳那个保险公司的工作群里。
秦芳肚子已经显怀了,赵建国急着给孩子上户口。从民政局出来那天,他站在台阶上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他说:宝贝,手续办完了,咱明天就去领证。我头也没回,往停车场走。
“你一个月挣八千,养不起一个老太太?”
停掉婆婆生活费是第三天的事。赵建国没打电话来问,倒是婆婆自己打来了。她耳朵背,电话里声音特别大:周红啊,这个月的钱还没到,理疗师明天要来,你赶紧转过来。
我说妈,我跟建国离婚了,钱的事你找他。婆婆愣了两秒,声音尖起来:离婚?你俩过得好好的离什么婚?
当天晚上赵建国来了,站在门口,眼睛通红。我说凭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离婚了,我没义务再养你妈。他说那你也不能说停就停,妈等着钱用呢。我说你一个月挣八千,秦芳一个月挣六千,你俩养不起一个老太太?
赵建国噎住了,站在门口喘粗气。对门邻居开门倒垃圾,探头看了一眼,他赶紧把声音压低:周红,咱好歹夫妻一场,你别做得太绝。
我说赵建国,你给秦芳闺女交五万八学费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咱闺女?咱闺女去年想报个英语班,三千八,你说没钱。赵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婆婆第二天亲自来了,拄着拐杖,爬了四层楼,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她说周红,我知道建国对不住你,可我是无辜的。我伺候你坐月子,给你带孩子,你现在说不管就不管了?
我说妈,你伺候我坐月子是十五年前的事,我伺候你七年,咱俩两清了。婆婆的眼泪唰就下来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说这是我攒的养老钱,八万,你拿着,你继续给我转钱,一个月两万就行。
我看着那个存折,心里翻了个个儿。你儿子一个月给秦芳花多少你清楚,你找他要去。
婆婆走的时候,拐杖戳在地上咚咚响。我站在窗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走到小区门口,坐在花坛边上抹眼睛。我拉上窗帘,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抖得端不住杯子,水洒了一桌子。
一百八十六万到账那天
一百八十六万到账那天,我给孙律师转了两万代理费,给闺女存了五十万教育基金,剩下的钱我打算换个小两居。
搬家那天赵建国来了,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婚纱照还没摘。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九十八万,现在卖了一百八十六万,你赚了。我说是啊,赚了八十八万。
赵建国说这钱是不是该分我一半?他站在那儿不走,手插在兜里,脚尖踢着地板上的一个螺丝钉。我说赵建国,你还有事?他说秦芳快生了,医院要交两万押金。
我说赵建国,你一个月给秦芳四千五的房租,给她闺女五万八的学费,给她买包买化妆品不算,现在连生孩子的押金都拿不出来?赵建国不吭声,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说周红,我没想到你这么狠。
我说你没想到的事多了。你没想到我知道秦芳的事,没想到我留着那些转账记录,没想到我会卖房。赵建国,你以为我这些年忍气吞声是怕你?我是看在闺女的份上,看在婆婆年纪大的份上。现在闺女归我,婆婆归你,咱俩谁也别欠谁。
赵建国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超市里的三块八一斤鸡蛋
秦芳生了个儿子,七斤二两。赵建国在朋友圈发了照片,配文:母子平安,感谢老婆。我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家具城挑沙发。导购员在旁边介绍面料,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锁屏,对导购员说:就这个,灰色的,耐脏。
婆婆的生活费停了之后,赵红梅来找过我一次。她站在我新租的房子门口,拎着一箱牛奶,脸上堆着笑:嫂子,我妈那个钱……我说别叫嫂子,我跟你哥离婚了。赵红梅说姐,我妈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说红梅,你妈每月从我这儿拿三万,转手给你多少你心里清楚。你换车那八万,你儿子游学那四万六,都是从你妈账上走的。赵红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拎着牛奶走了。后来我听人说,她跟她哥吵了一架,怪他把事情搞砸了。赵建国两头受气,秦芳那边又闹着要换大房子,说两个孩子住不开。
上个月我在超市碰见婆婆。她瘦了一大圈,推着购物车在特价区挑鸡蛋,三块八一斤,限购两斤。她没看见我,我也没上前打招呼。她挑完鸡蛋,又去拿了一袋打折的挂面,颤巍巍地往收银台走。收银员说老太太,这挂面明天过期,不能再便宜了。婆婆说我知道,就今天吃。
我站在货架后面,看着她从布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给收银员。走出超市的时候,她拐杖没拄稳,差点绊在门槛上。我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站稳了,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
我买了自己那份鸡蛋,三块八一斤,没打折。
那趟永不误点的列车,终于停了
回到家,闺女正在写作业,抬头问我:妈,奶奶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奶奶搬去姑姑家住了。闺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字。
厨房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我走过去关火,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该浇水了。我拿起水壶,忽然想起离婚那天在银行按下的那个确认键。那笔钱从我账上流出去七年,每个月一号准时出发,像一趟永不误点的列车。
我把水浇进花盆,泥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有人问我恨不恨赵建国,我说没工夫恨。日子是自己的,你把真心掏给不懂珍惜的人,就得有本事把碎了一地的东西一块一块捡回来,拼成新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也没有。我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不知道是哪扇门的。我就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天亮了,醒来发现闺女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热乎乎的。
你舍不得给自己花的钱,总有人替你花得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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