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晚报前几天讲了一件事,我看完半天没说话。
杭州的中小学,今年中秋加秋假加国庆,最多能连休十三天。滨江区从 9 月 25 日一直放到 10 月 7 日,整整十三天。一个九岁的三年级女孩,家里原本订好了出游的计划。出发之前,她在随堂小练里错了一道题,没拿满分。她爸在家庭群里发话:拿满分就出门,不然就在家安安静静复习预习。
十三天的旅行,就这么碎在一道错题上。
紧接着,家庭群里开了一场会。妈妈反对,说学习是学习,出游是出游。奶奶心疼孙女,说才三年级,还小。外婆后悔,说早知道该错峰出行。爷爷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在家练字也是休息。外公打圆场,说假期不是非要出门才算玩。
六个大人,一个接一个发表意见,认认真真,讨论得热火朝天。
但是你发现没有,这场会从头到尾少了一个人——那个九岁的当事人,从头到尾没说上一句。她后来只是画了一只不开心的玉兔,然后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要和学习绑在一起?大人们总说为了你好,「我」在哪里呢?
评论区分成了两派,一派说爸爸太狠,一派说收心没错,吵得很热闹。把出游和分数绑在一起到底伤不伤孩子,这是个大话题,今天先放一放。我想说的是另一件几乎所有家庭都在发生、但极少有人觉得是个问题的事——
关于孩子的事,全家开了个会,六个大人都有票,唯独孩子没有。
你可能觉得,九岁的小孩懂什么,票给她她也不会用。这话我当老师的时候听得太多了。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她有没有那张票,和她那票投得对不对,是两码事。前者是程序问题,后者才是能力问题。我们很多家庭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一混就是好几代人。
这场景眼熟吗?你家多半也演过,只是议题换了又换,座位从来没换过。每年九月开学,都有大一新生的家长给我打电话:孩子说不喜欢自己的专业,怎么办?我反问一句:当年这专业你们家是怎么定的?家长说,全家开的会,一致通过。我再问:开会的时候,他那票投给谁了?电话那头通常愣一下,然后笑:他懂什么,我们还不是为他好。
你听听,又是这句话。十三天假期的会,六个大人;选专业的会,五票对一票。场次不同,剧本一个字没改——孩子的事,孩子靠边。
我带过一个男生,就是这样。当年填志愿,家里五个人投票——他爸一票,他妈一票,爷爷一票,姑姑一票,还有个在银行工作的表哥,代表懂行的一票。四比一,他自己想读的方向,当场被否决。这孩子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他说,老师,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坏人,都是真心为我好。但是我这四年,像在替别人上班。
他没有恨过那个专业。他只是从来没在里面住过。
你把镜头拉远看,从报兴趣班、上不上补习班,到家里搬不搬家、要不要二胎,再到填志愿,多少家庭的决定,流程都是一样的:大人投票,孩子被讨论。注意,是被讨论——议题是没有投票权的。
有人会说,家又不是议会,讲什么票不票的,多生分。
乍一听在理。但是有两件事,你得分清楚。第一件,1992 年 4 月 1 日,《儿童权利公约》对中国生效了,它的第十二条写得明明白白:有主见能力的儿童,有权就影响到自己的事项自由发表意见,大人要按照他的年龄和成熟程度,对他的意见给予适当的看待。第二件,我们自己的《未成年人保护法》修订之后,第四条把「听取未成年人的意见」写进了处理涉及未成年人事项的基本原则,和「尊重人格尊严」放在同一条里。
法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这不是我矫情。问孩子一句,不是恩赐,是他该有的程序。
你可能还是觉得悬。那我给你讲一个心理学上很有名的实验。1976 年,耶鲁大学的兰格和罗丁在一所养老院做过一个研究:让其中一层楼的老人自己决定房间怎么布置、要不要养一盆植物、哪天放电影;另一层的老人被照顾得同样周到,但是一切由院方安排。差别看起来就一点点——一层人手里握着选择权,一层人手里没有。结果,拿到选择权的那层老人,整个人明显活跃起来。十八个月以后回访,两组人的差距大得让研究者自己都吃了一惊。
你看,连八十岁的老人,要的都不是「被安排得很好」,是自己说了算那么一点点。八十岁的需要,九岁的孩子凭什么不需要?
一个从小到大、自己的事从来没有一票的人,长大是什么样?无非两种。一种是彻底不会要了——选什么专业、干什么工作、跟什么人结婚,全都「你们定吧」。你回头骂他没有主见,可是主见这个东西是练出来的,不是骂出来的。另一种是补课式的要——十八岁离开家以后,凡是家里反对的他都干,不管对错,因为那是他人生头一回攥着一票,逮着就不撒手。
你看多少大学生的拧巴,根子不在大学,在票。
所以要是你家也有一只不开心的玉兔,我给你三个能落地的建议。
第一,孩子的事,开会得有他那一票。不是他说了算——他那一票可以被否决,但是在否决之前,必须有人先问他一句:你打算怎么办?这句话不花一分钱,但是它把一个被安排的人,变成了一个到场的当事人。
第二,「为你好」后面补上半句。「为你好」是理由,不是程序。理由再对,程序缺席,孩子听到的还是三个字:你没份。
第三,把通知改成商议。同样是这十三天,同样出不了门,把家庭群里那条「满分才去」,换成一句「咱们商量商量,这十三天怎么过」。商量完可能还是在家复习,但是在家复习这件事,就从惩罚变成了我们一起做的决定。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滋味已经不一样了。
孩子的那一票,十次里有八次投得幼稚。没关系。投票这件事本身,练的就是他往后一辈子怎么给自己做主。你替他投对了十八年,第十九年没人替他投的时候,他连选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那只玉兔不开心,不是因为它多想出门。是因为全家人都在替它决定这个中秋怎么过,没有一个人问过它。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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