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男上司要我四十分钟到公司。
我回怼:“不干了,别打扰我睡觉。”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打开手机:199个未接来电,88条短信。
最后一条是HR发的:“你被解雇了,赔偿金已打款。”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因为那笔赔偿金,足够我环游世界三年。
可我没想到,三天后,男上司竟跪在我家门口,求我回去。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得像一把刀,割开了凌晨三点的死寂。林薇的意识从深海里被硬生生拽出来,心脏擂鼓般狂跳,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手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周总”,时间显示03:07。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周末,凌晨三点,周扒皮找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又是那个该死的并购案数据出了问题,或者哪个领导半夜发疯要个什么见鬼的报表。他永远这样,把手下人当24小时待机的机器,不分昼夜。
震动停了。林薇松了口气,刚把手机扔回床头柜,它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没接。铃声停了,又响。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林薇!你现在马上到公司来,四十分钟,必须到!”周明远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背景里似乎有呼呼的风声,他大概是在开车。
林薇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墨一样浓稠的夜色,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年了,整整四年,她随叫随到,凌晨改方案,通宵赶报告,连父亲住院她都只请了两天假。她得到了什么?一张被压榨到透支的体检单,和永远在“画饼”的升职承诺。
“林薇?听到没有!这个项目对公司……”周明远的声音还在喋喋不休。
“周总,”林薇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我不干了。辞职信明天发你邮箱。现在,别打扰我睡觉。”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林薇甚至能想象出周明远那张错愕到扭曲的脸。她没等他反应,直接挂断,关机,把手机扔到地毯上。世界清净了。她拉起被子蒙住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打湿了枕套。是委屈,是不甘,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毁灭式的轻松。
第二天,林薇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晒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长按开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手机中了病毒。通知栏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最终定格:199个未接来电,88条短信,还有微信上无数个红点。
她点开短信,最早的是周明远的:“林薇你什么意思?给我回电话!”“项目组都在等你,你要负全责!”后来变成了公司的座机,再后来是行政主管的:“林薇,请立刻联系公司说明情况。”最后一条,来自HR,时间显示下午两点十三分:“林薇女士,基于您今日未经批准的旷工及此前的工作表现,公司决定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N+1)共计人民币十八万七千六百元已汇至您的工资卡,请注意查收。后续手续请于下周内办理。”
林薇看着那串数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又流了出来。十八万七千六。足够她什么也不干,潇潇洒洒地活上三年。她四年没日没夜的血汗,原来就值这个价。
她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前同事们发的动态还在,工作群静悄悄的,大概都忙着“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她没回复任何人,只是默默修改了微信签名:“无事小神仙,呼呼大睡先。”然后爬起来,给自己煮了一碗加了两个蛋的泡面,吃得心满意足。
接下来的三天,林薇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废柴”生活。她关掉闹钟,睡到自然醒;她追完了积攒的剧;她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扔了,又去超市买了一堆零食;她甚至在阳台上支了个躺椅,看着夕阳发呆,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直到第三天傍晚,门铃响了。
林薇以为是外卖,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石化——周明远。
他看起来糟透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是青黑的胡茬,那件昂贵的定制衬衫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咖啡渍。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的表情是林薇从未见过的……卑微。
“林薇,”他声音沙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能……能跟你谈谈吗?”
林薇下意识想关门,但周明远动作更快,他猛地伸出一只手挡住门框,林薇的力道没收住,门板结结实实夹住了他的手指。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松手。
“林薇,我求你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恳求。
林薇松开了门把手,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周总,我们没什么好谈的。赔偿金我收到了,谢谢公司的大方。”
“不,不是公司的大方,”周明远急切地说,声音都变了调,“那笔钱……是我个人补进去的。公司给的赔偿方案是N,我改成了N+1,多出来的,是我自己的钱。”
林薇愣住了。她看着周明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要折腾你,”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那个并购案的数据被人动了手脚,对方是想置公司于死地,也是想置我于死地。凌晨三点,我得到消息,说我手下一个核心员工的账号在非法下载客户数据。我以为是……以为是你在里面做了手脚。我让你来公司,是想当面问清楚,也想……也想第一时间把你保下来。”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我说话的方式有问题,我知道。我习惯了命令,习惯了所有人都得听我的。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辞职。第二天,等我查到是谁在搞鬼,想跟你解释的时候,你已经关机了。公司那边,是有人趁乱想借题发挥,把你也清出去。我没能拦住。”
林薇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那晚他的语气,确实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甚至有一丝……绝望。她以为那是对她的怒火,却没想到是来自背后的冷箭。
“是谁?”她问。
“是陈副总的人,”周明远疲惫地靠在门框上,“他早就想把我赶出局。这次拿你当靶子,是你运气不好,正好在核心项目组。”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神恳切,“林薇,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态度对你,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你。你为公司付出了多少,我比谁都清楚。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回去。不是以我下属的身份,是作为合伙人。那个项目,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起来。我需要你。”
林薇沉默了。这三天她有多放松,此刻心里就有多矛盾。她恨周明远的霸道和独断,但她也知道,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在职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分得清什么是虚伪的客套,什么是走投无路的坦诚。更何况,那笔多出来的赔偿金,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周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真的累了。我不是机器,我需要睡觉,需要生活,需要被人当人看。”
周明远身子一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夹在门缝里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以后……以后不会了。我会改。公司会改。你信我一次。”
林薇看着他乱糟糟的头顶,想起他以前高高在上、西装革履的样子。这个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男人,此刻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她家门口,手指被门夹得通红也不敢抽回去。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门又拉开了一点。
“进来吧,”她侧过身,“果篮放下。先说说,那个项目现在烂成什么样了?”
周明远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光,随即是狂喜。他忙不迭地点头,侧身挤进门,差点被门槛绊倒。
林薇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转身去厨房倒水,心里那口憋了四年的气,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她大概又要熬夜了。不过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林薇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放在周明远面前,一杯自己捧着,坐进了沙发角落里。她没有坐得很近,中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这个距离让她觉得安全。
周明远双手握着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喝了一大口水,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始讲。
事情比林薇想象的复杂得多。那个并购案涉及十几亿的资金,是公司今年最大的项目,也是周明远在董事会立下的军令状。陈副总一直想把他拉下马,这次趁项目关键节点,买通了技术部的一个员工,用林薇的账号权限下载了大量核心数据,再匿名举报到监管部门,说公司存在商业间谍行为。监管部门如果介入调查,项目必然停摆,周明远作为项目负责人,难辞其咎。
“那天晚上我接到内部线报,说你的账号正在往外传数据,”周明远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我当时脑子就炸了。你知道那个项目对我意味着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如果是你做的,我必须在你把数据传完之前拦下来。所以我让你四十分钟到公司,我想当面问你。”
他顿了顿,抬眼看林薇,那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坦白:“但我承认,我说话的方式不对。我太急了,急到忘了你也是个人,也需要睡觉,也会委屈。我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我转,觉得你一定会来。”
林薇没接话。她想起那一晚自己挂断电话时的决绝,那种被压迫到极致后的反弹。如果当时周明远能说一句“有紧急情况,你能不能来一趟”,而不是“四十分钟,必须到”,也许她不会那么愤怒。但也许,她也会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查清楚了。技术部的小刘,陈副总的人。他半夜用你的账号在操作,IP在他家里。我拿到证据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七点多了,打你电话关机。我让行政找你,行政说联系不上。再后来,陈副总那边动作更快,直接让HR把你辞了,理由是旷工加重大过失。”
周明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没能拦住。HR那边是陈副总的人,流程已经走完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的赔偿金已经打过去了,离职手续都办了一半。”
林薇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默默复盘这件事。如果她是周明远,凌晨三点得到那样的消息,她会不会也急得失去理智?大概会。如果她是陈副总,要扳倒周明远,拿他手下最得力的干将开刀,确实是最狠也最有效的一招。林薇太了解公司的权力斗争了,她在里面泡了四年,见惯了明枪暗箭,只是没想到这一次,自己成了棋盘上的弃子。
“赔偿金的事,”她睁开眼,“公司给的是N,你自己补了剩下的?”
周明远点头:“嗯。那笔钱本来应该是我承担的责任。如果不是我判断失误让你背了黑锅,你不会被辞退。这多出来的一个月,算是我个人给你的道歉。”
林薇看着他。灯光下,周明远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这个人平时在公司永远西装笔挺、眼神凌厉,开会时能把下属骂哭,走路带风,连咖啡杯都放在固定位置。此刻他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缩在她家的旧沙发上,连水杯都不敢多碰一下,生怕发出多余的声响。
“你为什么要补那笔钱?”林薇问,“公司辞退我,按照流程走就是了,你没必要自己掏腰包。”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薇彻底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欠你的,不止这些。”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最后他转过身,面对林薇,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薇,你进公司的第一年,做的那份年度报告,最后署的是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林薇当然记得。那是她入职第三个月,周明远把任务扔给她,只说了一句“下周一给我”。她熬了三个通宵,查资料、跑数据、做图表,最后交上去一份连她自己都觉得骄傲的报告。后来那份报告被CEO点名表扬,周明远拿了奖金和升职,在部门会议上意气风发地接受祝贺,而她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你不在乎,”周明远说,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干活的人,不在乎那些虚名。后来我才发现,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记得。”
他又说:“还有前年,你父亲住院,你只请了两天假就回来了。我知道你是因为项目组缺人,我当时就站在你旁边,看着你改完方案才走的。我应该跟你说一句‘回去多陪陪家人’,但我没说。”
林薇喉咙里堵了一下。那件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父亲做心脏搭桥手术,她在手术室外面签完字,第二天就回了公司。因为周明远在群里说“项目进度紧张,所有人员待命”。她不敢不回。那天晚上她躲在公司的洗手间里哭,哭完洗了把脸,继续改PPT。
“你什么都记得,”林薇声音哑了,“那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做?”
周明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恳求,更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是一种很深的、带着疼痛的懊悔。
“因为我蠢,”他说,“我以为你不需要。我以为你那么能干、那么靠谱,你什么都扛得住。我忘了你也会累,也会疼。”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楼下有小孩在哭,远处传来广场舞的残响,邻居家的抽油烟机轰轰地响着。这些寻常的声音在这个时刻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背景音。
林薇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暗透了,对面楼里亮起万家灯火。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四年里一直低着头往前冲的林薇,和此刻站在这里的林薇,是同一个人吗?
“周明远,”她背对着他说,“我可以回去。但我有条件。”
周明远几乎是立刻应声:“你说。”
“第一,我的职位。我不要做你的下属。我要做项目合伙人,有独立决策权,直接对董事会汇报。”
“可以。”
“第二,工作时间。我的下班时间由我自己定,没有紧急到需要救火的事,不要在非工作时间找我。”
“可以。”
“第三,”林薇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要陈副总手里那个技术部的管理权。他安插的人,我来清。”
周明远愣住了。他没想到林薇会提这个条件。清人,意味着要跟陈副总正面开战。这已经超出了项目合伙人的范畴,这是站队,是宣战。
他看着她。林薇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一丝退缩。这个女人骨子里有一种他之前没完全看清的东西。她不是逆来顺受的绵羊,她是一头被逼到墙角后开始反击的猎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明远问。
“知道,”林薇说,“意味着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被你随意使唤的工具,也不再是替人背锅的靶子。我要自己站在战场上。”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林薇认识他四年来,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不带有任何伪装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林薇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三天前,这只手的主人用一个电话把她从睡梦中拽出来,用命令的口吻让她四十分钟赶到公司。三天后,这只手的主人坐在她家的旧沙发上,满眼血丝地求她回去,并且接受了她的全部条件。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合作愉快,周总。”
“叫我周明远就好。”
“那你也别叫我林薇了。”
“那叫你什么?”
“叫我林总。”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打破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建立。
第二天一早,林薇穿上了她最满意的那套西装,化了一个利落的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神采奕奕的女人,想起三天前自己在凌晨三点挂断电话时说的那句“不干了”。那句话像一把刀,斩断了旧的路,也劈开了新的门。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公司门口等你。今天董事会,陈副总那边的人会发难。准备好了吗?”
林薇打字回复:“从今天起,只有我发难别人的份。”
她按下发送键,拿起包,推门而出。阳光很好,风里有夏天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向电梯。这一仗,她要为自己打。
董事会的会议室在顶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林薇上一次走进这间屋子,还是三年前做会议记录,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今天她坐在周明远旁边,面前摆着印有她名字的铭牌,上面写的是“项目合伙人”。
陈副总坐在长桌的另一头,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挂着那种常年混迹权力场的人才有的、看不出深浅的笑容。他旁边坐着技术部的总监老赵,再过去两个位置,是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脸色发白。
会议开始,先过常规议程。林薇全程安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她注意到陈副总时不时往她这边瞥一眼,眼神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周明远坐在她旁边,脊背挺直,神情自若,和三天前那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判若两人。林薇在心里暗暗感叹,这个人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只要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就能立刻重整旗鼓。
轮到陈副总发言的时候,他终于把矛头亮了出来。
“关于星辉并购案的数据泄露事件,我听说周总这边已经查出了结果,”陈副总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但让我不解的是,涉及此事的林薇女士,不仅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被提拔为项目合伙人。周总,你能不能给董事会一个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几个董事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翻看手里的材料。周明远刚要开口,林薇在桌子下面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站了起来。
“陈总,各位董事,”林薇的声音清亮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关于数据泄露事件,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报告显示,非法下载行为发生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至三点零九分之间,使用的是我的账号,但IP地址归属地为技术部员工刘振宇的私人住所。这是我委托第三方安全机构做的溯源报告,具有法律效力。”
她把打印好的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小刘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陈副总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另外,”林薇继续说,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我这里还有一份技术部近半年的账号权限变更记录。记录显示,刘振宇的账号在事发前一周,被授予了可以访问并调用项目组核心成员账号权限的管理权限。授权人签字——赵总监。”
她把那份记录也推了出去。技术部总监老赵的脸刷地白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看向陈副总,陈副总却没看他,只是盯着林薇,眼神里终于浮出了明显的冷意。
“林薇女士,”陈副总开口,语调仍然平稳,“这些材料只能说明技术部存在管理漏洞,不能证明什么。况且,你作为核心成员,账号权限管理不善,本身也有责任。”
“陈总说得对,”林薇点头,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所以我不仅带来了这些,还带来了另一份东西。”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转向会议室的投影仪。屏幕上弹出一段录音文件,播放键亮着红光。
“这份录音,是刘振宇在三天前跟人通话时被我方的网络安全系统自动录制的。按照公司规定,所有涉及核心项目的通话都会进行安全备份。”林薇说,目光转向小刘,“刘振宇,你要不要自己听听,你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小刘彻底崩溃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看看陈副总,又看看老赵,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转向董事会主席,声音发颤:“是赵总监让我做的,他说是陈副总的意思,事成之后给我升职,还说林薇姐正好可以当替罪羊……”
会议室炸了锅。老赵拍桌而起,指着小刘骂他胡说八道。陈副总脸色铁青,终于坐不住了,厉声打断小刘的话。几位董事交头接耳,董事会主席皱着眉敲了敲桌子。
周明远这时候才站起来。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各位,事情已经很清楚了。陈副总利用职务之便,指使技术部人员伪造证据、陷害同事,目的是破坏公司核心项目。我建议董事会立即启动调查程序,暂停陈副总的一切职务。”
陈副总冷笑一声:“周明远,你别血口喷人。一个小员工的片面之词,你就想扳倒我?”
“不,”林薇接过话,“证据不止这些。小刘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段录音里。另外,我还保留了陈副总通过中间人向小刘转账的记录,以及他在事发当天凌晨给我打电话时,背景音里出现的、属于陈副总办公室座机的铃声。那天凌晨三点,陈副总就在办公室,全程指挥了这场闹剧。”
她看向陈副总,一字一句地说:“陈总,你输了。”
陈副总的脸从铁青变成灰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董事长宣布休会,让陈副总和老赵留下配合调查。小刘瘫在椅子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林薇合上电脑,和周明远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铺了满地,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暖得让人想眯眼。周明远落后她半步,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拿到那些转账记录的?”
“第二天,”林薇头也不回,“你跟我说完话的第二天。我没睡,查了一整夜。”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感慨,有佩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林总,”他叫她,“你比我想象的厉害得多。”
林薇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金边。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周明远,我说过的,从今天起,我只为自己打。”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周明远站在原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而行。
“中午吃什么?”他问。
“食堂。”
“我请你吃好的,庆祝一下。”
林薇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行。但这次你买单,不报销。”
周明远笑了:“当然。”
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林薇透过玻璃墙最后看了一眼顶楼的走廊。陈副总的办公室门紧闭着,门口的绿植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知道,从今天起,这间公司里再没有人可以随意把她当棋子挪来挪去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站在她身边的周明远,此刻正悄悄看着她侧脸上的光影,心里想着另一件事。这件事,他打算等庆功午餐吃完之后再告诉她。
午餐选在公司附近一家安静的日料店,周明远订了个小包间。林薇看着菜单上那些价格,下意识算了一笔账,然后点了最便宜的那个套餐。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跟服务员要了两份最贵的刺身定食。
“不用替我省钱,”他把菜单递回去,“这顿饭是我欠你的,跟公司没关系。”
林薇放下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包间里灯光柔和,竹帘半垂着,外面的嘈杂被隔成模糊的底噪。周明远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林薇发现他今天刮了胡子,头发也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和三天前那个站在她家门口的狼狈男人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查到陈副总转账记录的?”周明远问,给她倒了一杯茶。
“第一天晚上,”林薇接过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你走了以后,我打电话给以前在技术部的一个朋友,让她帮我调了后台日志。小刘那个人做事不干净,转账记录是微信的,他删了聊天框,但没删账单。截了个图,证据就到手了。”
周明远摇头笑了笑:“我花了三天才查清楚的事,你一个晚上就搞定了。”
“因为你是当局者,我是被冤枉的人,”林薇喝了口茶,“人一旦被逼到绝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刺身上来了,摆盘精致,鱼肉切得薄如蝉翼。林薇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忽然想起上一次吃日料,还是去年部门聚餐,周明远坐在主位,举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她坐在最远的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超过三句话。那时候的她,在周明远眼里大概就是个工号。
“林薇,”周明远放下筷子,忽然正色,“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林薇抬眼看他。
“你刚才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有一句不对,”周明远看着她的眼睛,“你说你从今天起只为自己打。这话不对。”
林薇挑眉。
“你一直都是在为自己打,”周明远说,“你进公司的第一年,那份年度报告署了我的名字,你没争,但你从此记住了怎么把一件事做到无可挑剔。你父亲住院你只请了两天假,你没抱怨,但你从此明白了什么叫做不值得。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为你自己攒筹码,只是你攒了四年,今天才用出来。”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周明远会说出这番话。她一直以为这个人眼里只有项目、业绩、权力,从来不会花心思去看一个人背后的动机。
“所以,”周明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我不只是来求你回去的。我是来……重新认识你的。”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林薇看着周明远的脸,忽然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这个在董事会上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居然有些局促。她差点笑出来,但忍住了,只是低头夹了一块鱼。
“周明远,”她说,“你是不是在跟我表白?”
周明远呛了一下,茶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了两声,拿纸巾擦了擦,抬头看见林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最后自暴自弃地放下纸巾,叹了口气。
“是,”他说,“但不完全是。我知道现在说这些不合适。你才刚回来,项目还在关键期,陈副总的事也没收尾。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林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她想起那些凌晨改方案的夜晚,想起每一次他路过她工位时短暂的停留,想起他曾经在年会上多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的目光。她以前以为那只是上级对下属的例行巡视,现在想来,也许并不是。
“周明远,”她说,“我暂时不会给你答案。我刚从坑里爬出来,不想这么快又掉进另一个坑里。不管是工作还是感情,我都要自己站稳了再说。”
周明远点头,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我等你站稳。”
“那你要等很久。”
“我有的是时间。”
林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松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轻,轻得像春天湖面上裂开的第一道冰纹。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贵的金枪鱼大腹放进周明远碗里。
“吃饭,”她说,“吃完回去干活。陈副总的位子空出来了,盯着的人不少,我们不能让人钻了空子。”
周明远看着碗里那块鱼,嘴角弯了弯,低头吃了。
下午回到公司,林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工位。她没要独立办公室,而是让行政在周明远办公室旁边那个闲置的小会议室里给她支了张桌子。位置不大,但门口可以挂牌子,玻璃墙能看到整个办公区,也能看到周明远进出。周明远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让行政给她配了台新电脑。
项目组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之前被陈副总的人以各种理由调走的几个核心成员,林薇一个个打电话叫了回来。那些人在电话里听到林薇的声音,有人惊讶,有人欣喜,也有人哽咽着说“林姐你终于回来了”。林薇没多说,只告诉他们明天早上九点开会,带上所有手头的工作。
晚上八点,办公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薇还在整理陈副总留下的烂摊子,桌上堆着厚厚一叠项目资料。周明远从办公室出来,端了两杯咖啡,一杯放在她桌上。
“你该走了,”他说,“今天够累了。”
“再半小时,”林薇头也不抬,“这个数据对不上,明天要用。”
周明远没走。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翻开另一叠资料帮她核对。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各看各的,偶尔交流一两句数字和条款。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空调的低鸣。
十点的时候,林薇终于合上文件夹,伸了个懒腰。她抬头看见周明远还坐在对面,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正用笔在资料上圈圈画画。
“你还不走?”她问。
“等你弄完送你,”周明远没抬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林薇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发丝和肩膀上衬衫的褶皱。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凌晨三点,她挂断电话那一刻的决绝。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栋楼,再也不会给这个人任何机会。可人生就是这么奇怪,有些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但回到原点的时候,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林薇了。
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周明远也跟着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温润和远处江水的潮气。
“周明远,”林薇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你说你等我站稳。那如果我一直站不稳呢?”
周明远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同一片夜景。他想了想,说:“那我就一直等。你跌倒了我扶你,你站稳了我陪你。反正这一次,我不会再把你当工号了。”
林薇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走下台阶,高跟鞋在夜色里敲出清脆的回响。周明远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三天前她挂断那个电话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要拐弯了。现在她发现,弯是拐了,但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那个方向有光,有风,有一个她以前从未认真看过的人。而这一次,她手里攥着方向盘。
接下来的两周,林薇忙得像陀螺,但和以前那种被鞭子抽着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她熬夜改方案,是怕第二天被周明远骂;现在她熬夜改方案,是因为她自己想把事情做到极致。以前她随叫随到,是因为不敢拒绝;现在她手机设了晚上十点后免打扰,因为谁也不能再拿工作绑架她的睡眠。
项目组重新整合后,效率反而比之前高了。林薇把周明远手下原来那套层层汇报的流程砍掉了一半,改成小组负责制,每个组长直接对她负责。她把之前被陈副总排挤走的几个老人请回来,又招了两个应届生。新人第一天上班,她送了他们一人一个保温杯,说:“多喝水,少熬夜,有命才能干活。”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周明远在旁边听见了,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陈副总的调查结果在第二周周五出来了。董事会审计委员会认定他滥用职权、指使他人伪造证据、损害公司利益,决定免去他一切职务,同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老赵被降职调岗,小刘念在配合调查,给了个警告处分。消息传出来那天,办公区里有人偷偷鼓掌,林薇坐在自己那间玻璃小办公室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陈副总遗留的最后一个待批流程点了通过。
那天下午,周明远敲了敲她办公室的玻璃门。林薇抬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陈副总办公室清理出来了,”他把纸袋放在她桌上,“行政问你要不要搬进去。那间办公室朝南,采光好,面积是这里的三倍。”
林薇看了看那个纸袋,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的小隔间。她摇了摇头。
“不搬,”她说,“这里挺好。离项目组近,抬头就能看见人。”
周明远没劝,把纸袋往前推了推:“那这个给你。陈副总留下的,行政说没人要就扔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
林薇打开纸袋,里面是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油绿,种在一个粗陶盆里。盆底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陈副总那手龙飞凤舞的字:给新来的,这玩意儿好养活,不用天天浇水。
林薇捏着那张便签,忽然觉得有些唏嘘。陈副总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走的时候连一句体面的话都没留下。她把这盆绿植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叶片上细细的绒毛泛着光。
“周明远,”她叫他,“你说陈副总走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周明远站在门口,想了想:“不甘心吧。但输了就是输了,他输在把人当棋子,你赢在把自己当人。”
林薇看了他一眼。两周过去了,周明远确实变了。他不再凌晨发消息,不再用命令的语气说话,甚至学会了在开口之前先问一句“你现在方便吗”。项目组的人私底下议论,说周总跟换了个人似的。林薇没参与这些议论,但她注意到了。他每次给她发工作消息,结尾都会带一句“不急,明天回也行”。他路过她办公室的时候会放轻脚步,开会的时候会先问她的意见。这些变化细微而持续,像春天慢慢化开的冻土。
周五下班前,林薇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团建,上午十点,西山公园,自带干粮,不许请假。
群里炸了锅。周明远第一个回复:收到。后面跟着一串问号和感叹号,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有人问是不是要爬山,有人问林总你是不是被盗号了。林薇统一回复:爬山,带家属也行,不去的下周加班。
第二天早上,西山公园门口稀稀拉拉来了十几个人。周明远穿了件白色T恤和运动裤,戴了顶棒球帽,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林薇到的时候,他正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问东问西,脸上挂着不太习惯的、略显笨拙的笑容。
“林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林薇走过去,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她在便利店买的面包、火腿和矿泉水。她把袋子往周明远怀里一塞:“拎着。”
周明远乖乖接过去,跟在她后面往山上走。初夏的山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里有松针和泥土的味道。林薇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偶尔停下来等等落在后面的人。周明远走在她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队伍,确认没人在半路丢了。
爬到半山腰的凉亭,一群人坐下来休息。林薇靠在一根柱子上喝水,忽然听见旁边两个新来的应届生在聊天。一个说:“林总好厉害啊,听说她一个人把陈副总扳倒了。”另一个说:“是啊,而且周总现在什么都听她的,你看他今天拎包拎水的样子,跟个小跟班似的。”
林薇差点把水喷出来。她转头去看周明远,发现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同事的背包拉链上油,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对话。阳光透过凉亭的顶棚洒下来,落在他背上,斑斑驳驳的。
她忽然觉得心里很安静。这种安静和半个月前她躺在床上睡到自然醒的感觉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逃离后的喘息,现在的安静是站稳后的从容。她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团队,自己的话语权。而周明远,正以一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试图走进她的生活。
下山的时候,周明远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她旁边。山路有些陡,他伸出手想扶她,又缩了回去。林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一段碎石路的时候,伸手搭了一下他的小臂。
“借个力,”她说,“鞋不防滑。”
周明远的手臂绷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让她扶着。他什么也没说,但林薇感觉到他走路的步子慢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到了山脚,同事们三三两两散了。林薇站在停车场等车,周明远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今天团建很好,”他说,“以后可以多搞。”
“嗯,”林薇接过水,“下周还有个团建,你负责组织。”
“我?组织什么?”
“烧烤。行政说经费还剩点,你看着办。”
周明远想了想:“行。但我不烤,我负责吃。”
林薇笑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开出去一段,她收到周明远的微信:今天很开心。谢谢你请我来团建。
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是通知,不是请。
周明远秒回:那也谢谢。下次通知我,我还来。
林薇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树影和远处的城市轮廓。半个月前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像一道分水岭,把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前半段她是别人棋盘上的卒子,后半段她是自己手里的刀。而那个曾经把她当工号的人,如今正坐在她旁边,用最笨的方式学着重一个人。
车里放着电台音乐,司机没开空调,窗户半摇下来,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林薇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
烧烤团建定在周六傍晚,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栋商住楼的顶楼露台。周明远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找行政借了烧烤架,又自己跑去超市买了两大袋炭和一堆腌好的肉串。林薇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在列清单,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两页,连一次性手套和湿纸巾都分了品牌和数量。
“你是不是把这事当并购案做了?”她靠在门框上问。
周明远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认真:“烧烤比并购案难。并购案有流程,烧烤全是变量。”
林薇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发现周明远这个人一旦认真起来,做什么都像在做项目,连串个肉都要拿尺子量间距。但她也发现,他最近笑得多了。以前在公司走廊里遇见,他永远板着脸,嘴角像焊了钢筋,现在偶尔会露出那种不太熟练的、眼角带褶子的笑。
周六下午六点,露台上支起了三张折叠桌,炭火燃起来,烟顺着风向飘散。项目组来了二十多个人,有几个带了家属,小孩子在露台上跑来跑去。周明远系着一条印着卡通牛排图案的围裙站在烤架前,手里攥着铁夹子,表情严肃得像在签合同。
“翻面,快翻面,要糊了!”旁边有人喊。
周明远手忙脚乱地夹起肉串,翻了个面,结果用力过猛,一串鸡翅飞出去掉在地上。他愣了一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鸡翅,又抬头看了看周围憋着笑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夹起那个鸡翅扔进垃圾桶,然后从袋子里重新拿了一串放上去。
林薇坐在远处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柠檬水,看着这一幕。旁边坐的是项目组的老员工方姐,跟了林薇四年,也是当初被陈副总找借口调走的其中一个。方姐顺着林薇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歪。
“你不在的那几天,周总跟丢了魂似的,”方姐剥着橘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开会走神,签文件签错了两回,行政给他订午饭他忘了吃,第二天午饭原封不动搁在桌上。后来他开车去找你,回来的时候在停车场坐了一个多小时才上楼。”
林薇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方姐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一半,“就是觉得这人吧,有时候蠢是真蠢,但真心也是真心。”
林薇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她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周明远被几个年轻同事围着,手足无措地听他们教他怎么刷酱料。他拿刷子的姿势像握笔,笨拙得让人想笑。但林薇笑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烧烤吃到一半,露台上亮起了串灯,暖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柔和。有人搬出了蓝牙音箱,放起老歌。几个年轻人开始跟着唱,声音跑调却热闹。林薇被方姐拉着吃了两串烤蘑菇,又被行政的小姑娘灌了半杯啤酒。她酒量不好,半杯下去脸颊就泛红,靠在栏杆上吹风。
周明远端着一盘刚烤好的东西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尝尝,”他说,“这次没掉地上。”
林薇低头看,盘子里躺着两串烤得焦黄的鸡翅和几根芦笋。她拿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居然意外地好吃,外皮酥脆,里面嫩得流汁。
“你手艺还行啊,”她含含糊糊地说,“平时没少练?”
周明远摇头:“昨晚在家拿烤箱练了两小时。废了三斤鸡翅。”
林薇差点被噎住。她抬头看他,露台的灯映在他眼睛里,碎碎的全是光。他站在她面前,围裙还没解,上面溅了几滴油点子,手里端着盘子,表情带着一丝紧张,像是在等她的评价。
“周明远,”她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露台上的歌声和笑声在耳边响着,风吹过来带着炭火和烤肉的味道。他看着林薇,很认真地说:“不是。以前我对谁都不好。现在我只想对你好。”
林薇捏着竹签的手指紧了紧。她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得牙痒、后来又让她心生复杂的人。他站在她面前,坦坦荡荡,不躲不藏,把一颗心摊开在烧烤的烟气和串灯的光里。
“周明远,”她终于开口,声音轻但稳,“我说过我要站稳了再说。我现在还没完全站稳。”
“我知道,”周明远说,“我不催你。”
“但你可以继续对我好,”林薇说,“我不会拒绝。”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露台上所有的串灯加在一起都亮。他举起手里那盘烧烤,像举着一杯酒:“敬站稳。”
林薇拿起手里的柠檬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盘子:“敬站稳。”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在嘈杂的人群边缘,安安静静地碰了个杯。露台上有人喊周明远过去翻面,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他这才小跑着回了烤架前,围裙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薇靠在栏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方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递给她一颗草莓。
“笑什么呢?”方姐问。
“没什么,”林薇接过草莓咬了一口,“就是觉得烧烤挺好吃的。”
方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拆穿她。
烧烤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同事们三三两两离开,露台上只剩下几个收尾的人。林薇帮着把剩下的食材装袋,周明远负责拆烤架和收桌子。等全部收拾完,两个人站在电梯口,身上都沾了一股炭火味。
“你车停哪了?”林薇问。
“没开车,”周明远说,“今天喝了点啤酒。打车回去。”
“我也打车,”林薇拿出手机叫车,“顺路吗?”
周明远报了个地址。林薇愣了一下——他住的地方跟她的小区隔了三条街,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她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表情自然,好像这个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车来了。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放着深夜电台,主播用低沉的嗓音念着听众来信。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从眼前一帧帧掠过。周明远的呼吸很轻,肩膀偶尔随着车的颠簸碰一下她的肩膀,又缩回去。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林薇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弯下腰冲车窗里的周明远说:“到了报个平安。”
周明远点头:“你也是。早点睡。”
林薇关上车门,看着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的转弯处。她转身往小区里走,夜风把身上残留的烧烤味吹散了一些。走到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明远:到家了。今天很开心。比签下并购案还开心。
林薇站在单元门口,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打字回了一句:我也是。然后收起手机,推门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周一早上林薇到公司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纸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胃药,还有一张便签:昨晚烧烤太油,怕你胃不舒服。备着,用不上最好。
便签没有署名,但那笔力透纸背的字迹林薇太熟悉了。她把药盒翻过来看了一眼,有效期到后年,不是临时买的,是特意去药店挑的。她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胃药放进抽屉,没有发消息问周明远,也没有说谢谢。有些事不需要说,说了反而显得生分。
那天上午开项目进度会,林薇第一次独立主持。周明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林薇问到技术节点的时候补充了两句。散会后,几个组长私下议论,说今天周总安静得不像他。林薇听见了,没解释,只是把会议纪要发到群里,抄送了周明远。
中午在食堂,周明远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食堂的菜一如既往地难吃,林薇挑着盘子里的青菜,一脸嫌弃。周明远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两块给她。
“你不吃肥肉,”他说,“我替你吃了青菜。”
林薇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红烧肉,又看了看周明远正往嘴里塞她挑出来的青菜,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心细得让人没脾气。她没客气,把红烧肉吃了。吃完之后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酸奶放在他餐盘旁边。
“给你的,”她说,“助消化。”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那盒酸奶,又抬头看她。林薇已经端着空盘子站起来走了,背影笔直,步伐从容。他坐在原地,把酸奶攥在手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旁边桌的方姐路过,瞥了一眼,啧了一声走开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疾不徐。项目推进顺利,陈副总留下的权力真空被周明远和林薇联手填上了,董事会那边再也没有人敢轻易动他们的人。林薇招的两个应届生上手很快,其中一个叫苏瑶的小姑娘尤其机灵,林薇出去开会的时候已经开始带着她旁听了。
转折发生在第三周的一个晚上。林薇照例加班到八点多,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周明远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里面的灯还亮着。她本来想直接走,但听见里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语气不太对。
她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周明远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撑着窗台。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声音压得很低,但林薇还是听清了几个词:妈,我说了不用,我自己会处理,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周明远的语气越来越烦躁。最后他说了一句“行了行了,我挂了”,然后真的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没动,维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后颈。
林薇推门进去了。
周明远转身看见她,愣了一下,迅速把手机塞进口袋,脸上挂起一个明显是硬挤出来的笑:“还没走?”
“你妈?”林薇问,没跟他绕弯子。
周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垮了下来。他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拇指互相绕着圈。林薇见过他这个动作,他紧张或者为难的时候就会这样。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等他开口。
“我妈催我结婚,”周明远说,声音里带着疲惫,“每个月都要催一次。今天说给我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她老同学的女儿,让我周末去见。我说不去,她就一直打。”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办公室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周明远脸上的倦意格外清楚。她想起方姐之前说的,周明远这个人看着风光,其实家里就剩一个妈,父亲走得早,他二十几岁就一个人扛起了所有事。他习惯了对所有人发号施令,包括他妈,但他妈的唠叨他管不住。
“你今年多大了?”林薇问。
“三十五。”
“那确实该催。”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薇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相框看了一眼。相框里是周明远和他母亲的合影,背景是一个老小区的花坛,老太太笑得一脸慈祥,周明远站在旁边,表情有些僵硬,显然不太习惯拍照。
“你妈身体怎么样?”林薇把相框放回去。
“还行,就是血压高,不能生气,”周明远说,“所以我才不敢跟她硬顶。”
林薇想了想,忽然说了一句让周明远完全没料到的话:“周末我陪你去见她。”
周明远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见家长,”林薇补充道,语气平淡,“是以同事的身份,帮你跟她解释一下你最近工作有多忙,顺便让她别给你安排相亲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周明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林薇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他闷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最后抬起头来,眼角带着笑纹。
“林薇,”他说,“你知道我妈要是看见你,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
“她会立刻认定你是我女朋友,然后开始跟你聊婚礼要摆几桌。”
林薇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你就跟她解释清楚。”
“我解释没用,”周明远摊手,“她认准的事,我说破天也没用。除非你当面告诉她你不是。”
林薇想了想,觉得这事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反悔也来不及。她看了周明远一眼,后者正用一种很微妙的表情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往后退。
她没退。
“那就当面告诉她,”林薇说,“周末,你约地方。丑话说前头,我不是去相亲的,是去给你解围的。你要敢跟你妈乱介绍,我当场走人。”
周明远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他没有笑,表情很认真。
“林薇,”他说,“我不会乱介绍。但我也不会说谎。我妈问我你是谁,我就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这句话是真的。”
林薇仰头看着他。办公室很安静,外面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剩下他们这一间的光从门缝漏出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不快不慢,稳稳的。
“行,”她说,“那就这么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一声一声,不急不躁。周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拐进电梯间,他才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带个人来。你别吓着人家。
他妈秒回:男的女的?
周明远打了两个字:女的。
他妈发来一串感叹号,紧接着又是一条:我这就去买菜!你们几点到?她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周明远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林薇桌上那盆绿植在灯光下绿得发亮。他想起半小时前他妈在电话里催婚的时候,他还烦躁得想摔手机。现在那种烦躁不知道去了哪里,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起来。
周末还早,但他已经开始想那天要穿什么了。
周六早上九点,林薇站在衣柜前,第三次把同一件衬衫拿出来又挂回去。最后她选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素净的白T,下面配了条深色长裤。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看起来既不像去谈判的,也不像去相亲的,这才勉强满意。
出门前她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地址发我,我自己过去。
周明远秒回了一个定位。林薇点开一看,是一个老小区的名字,在城西,离她住的地方半小时车程。她叫了车,路上顺便在水果店买了一篮水果和一盒点心。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上门,空着手总归不礼貌。
出租车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窄街,两边的楼房都是老式的六层板楼,外墙刷过好几遍漆,颜色深浅不一。车停在一个单元门口,林薇刚下车,就看见周明远从楼道里迎出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头发打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了好几岁。
“你来这么早,”他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妈从昨晚就开始准备了。”
“准备什么?”
“准备了一桌子菜。我说就三个人吃,她说万一你带朋友呢,万一你想打包呢,万一你胃口好呢。”
林薇没忍住笑了。她跟着周明远上楼,楼道里飘着炖肉的香气。走到三楼,周明远停下来,掏出钥匙开了门。门一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迎了上来,围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来了来了!”老太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薇,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林薇吧?明远跟我说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
林薇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就被塞了一杯温水和一块刚出锅的绿豆糕。周明远站在旁边,看着他妈围着林薇团团转,嘴角抽了抽,想插话又插不上。
“阿姨好,”林薇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我是周明远的同事,今天来……”
“知道知道,同事嘛,”老太太一挥手,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明远说了,你们一起做项目,你特别能干。我跟你说,我们家明远从小就不开窍,做事一根筋,说话还难听,你能忍他这么久,阿姨得好好谢谢你。”
周明远在背后咳了一声:“妈。”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回头瞪他一眼,“你去年过年跟我说什么来着?说公司女同事都怕你。你看看人家林薇,怕你吗?人家坐这儿稳如泰山。”
林薇低头咬了一口绿豆糕,把笑意藏在糕点后面。周明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警告过你”。林薇挑了挑眉,回了他一个“我自找的”表情。
午饭确实丰盛。老太太做了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炒蛋、蒜蓉空心菜,外加一锅莲藕排骨汤。林薇看着满桌子的菜,又看了看周明远。周明远面无表情地给她盛了一碗汤,低声说:“吃不完兜着走。”
饭桌上老太太话很多,从周明远小时候尿床讲到大学没谈恋爱,从工作太拼命讲到三十好几了还不找对象。林薇一边吃一边听,时不时应两句,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关于周明远的纪录片。她第一次知道周明远的父亲在他高三那年因病去世,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知道他大学时拿过全国竞赛一等奖,毕业时本来可以去更大的平台,但为了留在本市照顾他妈,选了现在的公司;知道他每年生日都陪他妈过,哪怕加班到再晚也会赶回来吃碗长寿面。
“他这人吧,看着硬邦邦的,其实心里软得很,”老太太给林薇夹了一筷子鱼肉,“就是嘴笨,什么都憋着不说。以前谈过一个,人家姑娘嫌他太忙,分了。后来他就更不爱说了。”
周明远放下筷子:“妈,吃饭。”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薇,忽然叹了口气:“林薇啊,阿姨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阿姨就是觉得,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人,都是有缘分的。明远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多担待。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帮你骂他。”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看着老太太那双布满皱纹却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远在老家,每次打电话都说“你忙你的,我挺好的”。她已经快一年没回去看她了。
“阿姨,”林薇说,“周明远挺好的。他以前是不太会说话,但最近改了不少。”
周明远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些意外,也有些温热的东西。老太太听了这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又给林薇夹了两块排骨。
吃完饭,周明远主动去洗碗。林薇想帮忙,被老太太拉住了。老太太从卧室里翻出一个旧相册,拉着林薇坐在沙发上翻。相册里全是周明远从小到大的照片,婴儿时期胖乎乎的,小学时戴着红领巾站在校门口,初中时瘦得像根竹竿,高中毕业时站在他父亲身边,那大概是最后一张父子合影。
翻到最后一页,林薇看见一张明显是最近才洗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盆绿植,叶片油绿,种在一个粗陶盆里。她认得那盆绿植,那是陈副总留下的、现在放在她办公室窗台上的那一盆。
“这张怎么在这儿?”林薇指着照片问。
老太太看了一眼,笑了:“明远上个月让我拍的。他说有个人喜欢养花,让我教教他怎么养。我问他给谁养,他不说。后来他自己端回去一盆,养了几天又端走了。我估摸着是送人了。”
林薇看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摩挲着相册的塑料膜。她想起那天周明远把绿植放在她桌上,说是“行政说没人要就扔了”。原来不是没人要,是他特意端回去养了几天,又送到了她手上。
周明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林薇正合上相册。他擦着手走过来,看见相册在茶几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我旧账了?”他看着他妈。
“什么叫旧账,”老太太站起来收拾桌子,“人家林薇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怎么了?你小时候又不是没穿衣服。”
周明远的脸难得红了一下。林薇站起来,把相册放回原处,对老太太说:“阿姨,谢谢您今天的午饭,特别好吃。我下次再来看您。”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常来啊。明远要是惹你生气,你就来阿姨这儿,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林薇点头,没承诺什么,但也没拒绝。周明远送她下楼,两个人走在梧桐树荫下。初夏的风吹得叶子哗哗响,地上的光斑晃来晃去。走了一段,周明远先开口:“我妈话多,你别嫌烦。”
“不烦,”林薇说,“你妈挺好的。”
“那张照片,”周明远顿了顿,“绿植那张。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说出来太矫情。”
林薇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周明远,你不矫情。你只是不会表达。以后你可以慢慢学,我等你。”
周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一秒之后他就松开了,退后半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走吧,”他说,“送你打车。”
林薇没说什么,跟着他往街口走。风吹过来,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刚才厨房里沾的油烟。她忽然觉得,这个味道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车来了。林薇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站在路边,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冲她摆了摆手。她关上车门,车子开出去一段,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妈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明远秒回:你怎么说的?
林薇打了四个字:我说看情况。
周明远发来一个笑脸。那是林薇第一次收到他发来的表情,简单的一个黄色笑脸,却让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梧桐树和老房子。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想起那盆绿植,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老太太说的那句“能坐在一起吃饭的人,都是有缘分的”。她不知道她和周明远算不算有缘分。但她知道,这个人正在用他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一点一点靠近她。而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躲了。
从周明远妈妈家回来之后,林薇和周明远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但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感觉到了。以前开会,林薇说话周明远接,两个人在会议室里一唱一和,那是工作上的默契。现在开会,周明远给林薇递水,林薇顺手帮他把翻歪了的资料摆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方姐每次看到这种场面就低头看手机,嘴角压都压不住。
苏瑶那小姑娘胆子大,有一天午饭的时候直接问林薇:“林总,你跟周总是不是在一起了?”
林薇筷子没停:“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看的,”苏瑶眨眨眼,“你俩现在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了。周总以前跟你说话像汇报,现在像商量。你以前跟周总说话像打仗,现在像聊天。”
林薇看了她一眼,苏瑶立刻低头扒饭,不敢再问。但林薇心里明白,小姑娘说得没错。她和周明远之间那堵墙,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透了进来。
那之后不久,公司出了件事。星辉并购案进入了最后的交割阶段,对方公司突然提出要更改核心条款,把原本谈好的利润分配比例往下压了三个百分点。项目组连夜开会,会议室里气氛紧张,几个组长各执己见,吵得不可开交。有人主张强硬回击,有人建议妥协让步,周明远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转头看林薇。
“林总,你怎么看?”
林薇正在翻对方发来的修订版合同,闻言抬起头。她注意到周明远叫她“林总”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为之的痕迹。这个称呼在项目组里已经叫开了,但周明远叫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微妙的郑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也提醒自己,她是平等的合伙人。
“对方在试探我们的底线,”林薇合上合同,“他们的资金链比我们还紧张,如果这个项目不能按期交割,他们下季度的财报会很难看。所以这三个点,我们不能让。但也不能硬顶,硬顶会把对方逼到墙角,万一他们鱼死网破,项目黄了,对谁都没好处。”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笔在上面画了两条线:“我的建议是,表面上接受谈判,但抛出另一个筹码——我们把付款周期缩短一个月。这对他们来说比三个点的利润更值钱,因为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现金流。而我们这边,缩短付款周期意味着我们要提前备好资金,压力在我们这里,但可控。”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明远带头点了头。其他人也跟着陆续点头。方案定下来,林薇负责主谈,周明远配合。那场谈判熬了整整两天,对方一开始咬着那三个点不松口,林薇在谈判桌上不疾不徐,把数据一条条摆出来,把对方的财务状况分析得比对方自己的财务总监还清楚。最后对方首席谈判代表苦笑着说:“林总,你比周总难缠多了。”
合同签完的那天晚上,项目组出去聚餐。林薇喝了几杯酒,脸颊微红,靠在包厢的沙发上。周明远坐在她旁边,把她的酒杯悄悄换成了温水。林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戳穿他。
聚餐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同事们三三两两走了,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林薇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周明远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胳膊。
“我没醉,”林薇说,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我知道,”周明远说,“你只是站不稳。”
林薇瞪了他一眼,但没什么杀伤力。她站直了,推开他的手,自己往外走。周明远跟在她身后,两个人走出饭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周明远,”林薇走着走着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明远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想到林薇会这么直接。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交报告给我的时候,那份报告做得太好了,我拿它去汇报,心里有点虚。后来每次看到你加班到深夜,我就想让你早点回去,但我开不了口。再后来你挂了那个电话,我才发现,不是你需要我,是我需要你。”
林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周明远跟上她,两个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走了一段,林薇忽然伸出手,在身侧轻轻勾住了周明远的小指。那个动作很隐蔽,很轻,像小孩子偷偷试探。周明远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弯过来,把她的整根小指握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勾着小指走了半条街。谁也没说话,但谁的脚步都慢了下来。走到林薇小区门口的时候,林薇松开手,转身面对他。
“周明远,我想跟你说件事。”
周明远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轮廓描得柔和。他忽然有些紧张,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下个月要回一趟老家,”林薇说,“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她。顺便跟她说说我的事。”
周明远没问“你的事”是什么事,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帮你订票。”
“不用,我自己订。”
“那我送你去车站。”
“也不用,我自己打车。”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薇,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掺和你的生活?”
林薇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她伸手整了整他衬衫的领子,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不是,”她说,“我是想自己去跟我妈说清楚。你在我心里是什么位置,我得先让她知道。等她同意了,你再出现。”
周明远愣住了。他看着林薇,脑子里把她的话转了好几遍,终于转明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你妈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说服她,”林薇说,“但你要是现在跟我回去,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以她的脾气,可能当场就把你赶出去。我不想你受那个委屈。”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欣喜,有忐忑,也有一点点酸涩。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林薇这样保护。以前都是他挡在前面,现在她站在他前面了。
“好,”他说,“那我等你消息。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告诉我。”
林薇点头。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周明远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她忽然快步走回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很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
周明远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夜风凉凉的,但他的脸烫得像发烧。他看着林薇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给他妈发消息:妈,下次林薇来的时候,你做那个糖醋排骨吧。她上次说好吃。
老太太秒回:好!什么时候来?
周明远打了几个字:等她从老家回来。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但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上。他想起林薇刚才那个飞快的、几乎算不上吻的触碰,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他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心里已经在盘算着,等林薇从老家回来,他要去车站接她。不管她妈同不同意,他都要去接。
林薇回老家的那天是个周三,她提前跟项目组打了招呼,把手头的事分给了几个组长,又单独嘱咐了苏瑶几句,才拎着行李箱去了车站。周明远没来送,但林薇出门前收到他一条消息:路上小心,到了报平安。
火车开了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低矮的丘陵。林薇靠在座位上,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她妈开口。她妈叫赵秀兰,退休小学教师,一辈子要强,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林薇供到大学毕业。林薇知道她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她成家立业,但前几年每次提起这个话题,林薇都以工作忙搪塞过去。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是认真想说了。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赵秀兰站在小区门口等她,远远看见女儿就招手。林薇拖着箱子走过去,被她妈一把拉住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赵秀兰皱着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公司食堂挺好吃的。”
“食堂能有什么营养,”赵秀兰接过她的箱子,往家里走,“晚上给你炖鸡汤。”
林薇跟着她妈上楼,楼道里飘着熟悉的饭菜味。她家在三楼,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摆满了花盆,绿萝、吊兰、茉莉,还有一盆不知道什么品种的多肉,胖嘟嘟的挤在窗台上。林薇看见那盆多肉,想起自己办公室窗台上那盆绿植,想起周明远端回去养了几天又送给她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饭果然丰盛。赵秀兰炖了鸡汤,炒了林薇爱吃的糖醋藕片和蒜苔炒肉。饭桌上母女俩聊了些家常,赵秀兰问她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有没有按时体检。林薇一一答了,吃完饭帮着洗碗,然后把赵秀兰拉到沙发上坐下。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赵秀兰看了她一眼,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林薇从小到大,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都是有重要的事。
“说吧,”赵秀兰靠在沙发背上,“是不是要辞职?”
“不是,”林薇摇头,“工作挺好的,最近还升了职。我想跟你说的是……我可能有对象了。”
赵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坐直了身子,盯着林薇的脸:“什么人?做什么的?多大了?哪里人?”
林薇被她妈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从头讲。她讲了她和周明远怎么认识的,讲了他怎么压榨她,怎么在凌晨三点打电话,她怎么回怼辞职,后来又怎么被请回去。她讲得很细,包括周明远补赔偿金的事,包括陈副总的阴谋,包括周明远在她家门口站了很久,包括他妈妈做的绿豆糕和那本旧相册。
赵秀兰全程没插嘴,只是听着。她的表情从最初的兴奋变成认真,又从认真变成沉思。等林薇讲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赵秀兰开口,声音很慢,“以前对你不好?”
“以前是有点过分,”林薇承认,“但他后来改了。改了很多。”
“改了多少?”
林薇想了想,说:“他现在会问我方不方便再打电话,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吃的,会记住我胃不好不能吃太油的东西。他妈妈人也很好,对我也很热情。”
赵秀兰看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她养了林薇二十多年,知道女儿什么时候在说真话,什么时候在逞强。此刻林薇脸上没有逞强的痕迹,相反,她眼睛里有一种赵秀兰很久没见过的光。那种光,赵秀兰年轻时在自己丈夫眼里见过。
“你喜欢他?”赵秀兰问。
林薇点头,没有犹豫。
“那他喜欢你吗?”
“他说他等我站稳。不管我站多久,他都等。”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她摆弄了一会儿那盆茉莉,背对着林薇说:“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不管我考虑多久,他都等。后来我等了三个月,他等了我三个月。结婚那天他跟我说,其实那三个月他急得天天睡不着觉,但说出来的话,就要做到。”
她转过身,看着林薇:“你带他回来让我看看。”
“妈,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赵秀兰瞪了她一眼,“我说的是让我看看。人好不好,见了面才知道。你光说他改了,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装的?万一是为了把你骗回去干活呢?”
林薇笑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妈。赵秀兰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拍了拍林薇的手背。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赵秀兰嘴上嫌弃,手却没松开,“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周末来。我看看他有没有胆量来。”
林薇松开手,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消息:我妈让你周末来吃饭。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明远电话就打过来了。林薇接起来,听见他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响,像是从办公桌前站了起来。
“你妈怎么说?”他问,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她说让你来吃饭。”
“就吃饭?”
“就吃饭。顺便让她看看你是不是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明远说:“我周五晚上到。你帮我订个酒店,离你家近的。”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赵秀兰正竖着耳朵听。林薇压低声音:“我家就两个房间,你住酒店吧。”
“好。周五见。”
挂了电话,赵秀兰从阳台走回来,看了林薇一眼:“他周五来?”
“嗯。”
“那你明天陪我去买菜。我得准备准备。”
林薇看着她妈走进厨房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她站在客厅里,阳台上的茉莉开得正好,晚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她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让你别紧张,她不吃人。
周明远秒回:我不紧张。我就是怕我表现不好。
林薇打了几个字:你正常发挥就行。你在我这儿都及格了,在我妈那儿不会太差。
周明远发来一个笑脸。那个黄色的笑脸表情,林薇看着看着,自己也笑了。她收起手机,走进厨房帮她妈收拾碗筷。赵秀兰一边洗碗一边念叨,说周五要做红烧鱼,要做粉蒸肉,要做八宝饭,把家里最好的菜都拿出来。林薇靠在门框上听着,觉得这些絮絮叨叨的声音,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安心。
周五下午,林薇去车站接周明远。她到得早,站在出站口看着一趟趟列车到站,人流涌出来又散开。第三趟车的时候,她看见周明远从人群里走出来,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手里拎着两个袋子,步子迈得很大,眼睛在人群里扫着找她。
林薇抬手挥了一下。周明远看见她,脚步立刻快了几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周明远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看。一袋是水果,另一袋是个包装精致的盒子。林薇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盒上好的茶叶。
“你妈爱喝茶,”周明远说,“我问了我妈,她说第一次上门送茶叶最稳妥,不会出错。”
林薇把袋子还给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吧,我妈在家等着呢。”
一路上周明远话不多,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林薇余光瞟了他几眼,发现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拇指一直在轻轻搓着。她没拆穿他,只是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放了一首舒缓的老歌。
到家门口的时候,周明远深吸了一口气。林薇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开门。门一推开,鸡汤的香味就涌了出来。赵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打量了周明远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阿姨好,”周明远站直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是周明远。”
赵秀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进来吧。换鞋。”
林薇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周明远脚边。周明远换了鞋,把水果和茶叶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缘。林薇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赵秀兰回了厨房,锅铲碰撞的声响传出来,偶尔夹杂着抽油烟机的轰鸣。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林薇看着他绷紧的后背,低声说:“你放松点,她又不吃人。”
“我没紧张。”周明远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杯子都拿反了。”
周明远低头一看,杯口朝下,杯底朝上,水正从杯沿往外渗,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他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正过来,裤子上已经湿了一小块。林薇忍住笑,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赵秀兰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她把红烧鱼放在桌上,看了周明远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赵秀兰坐主位,林薇和周明远坐两边。桌上摆了六菜一汤,比上次周明远妈妈做的还多一道。赵秀兰给每人盛了碗汤,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看着周明远。
“小周,”赵秀兰开口,“林薇跟我说了你不少事。你以前对她挺凶的?”
周明远放下筷子,坐得笔直:“是。以前是我不对,把工作看得太重,忽略了她的感受。阿姨,我向您道歉。”
“跟我道歉没用,”赵秀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你对不起的是林薇,不是我。她从小没爸,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结果到你那儿,大半夜被叫起来去公司,不去就丢了工作。换你你什么感受?”
周明远的头低了下去。林薇想开口,被赵秀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阿姨,我承认我以前做得不对,”周明远抬起头,直视赵秀兰的眼睛,“我不找借口。我现在只想弥补。林薇愿意给我机会,我会好好珍惜。如果您不放心,您可以随时监督我。我要是再犯,您让林薇直接走人,我绝不拦着。”
赵秀兰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拿起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鱼。
“吃鱼,”她说,“凉了就腥了。”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筷子,把鱼吃了。林薇在旁边看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太了解她妈了,赵秀兰要是真不满意,根本不会给人夹菜。
后半顿饭吃得轻松多了。赵秀兰问了周明远一些家里的事,问了他妈身体怎么样,问了他做什么工作,问了他平时有什么爱好。周明远老老实实答了,说到自己没什么爱好只会加班的时候,赵秀兰哼了一声,说“跟林薇她爸一个德行”。林薇听了,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周明远主动收拾碗筷,被赵秀兰拦住了。赵秀兰让他坐着,自己去厨房洗碗。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说:“阿姨,我帮您擦碗吧。”
赵秀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递给他一块干布。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偶尔说两句关于天气和菜价的话。林薇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低声的交谈,觉得这个画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周明远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赵秀兰站在门口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周明远愣住了,连忙推辞。赵秀兰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拿着。这是规矩。”
周明远看向林薇,林薇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无可奈何。周明远只好收下,郑重地说了谢谢。赵秀兰摆摆手,关上了门。
林薇送周明远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走到单元门口,周明远停下来,把那红包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你妈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们那边的规矩,”林薇说,“第一次上门给红包,就是表示认可了。钱不多,是个心意。”
周明远攥着那个红包,站在路灯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那两张钞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仔细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按了按。
“林薇,”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哑,“你妈同意了。”
“嗯,”林薇看着他,“所以呢?”
周明远上前一步,把她拉进怀里。那个拥抱来得突然却克制,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头顶,力道不重,像是怕勒疼了她。林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和他平时沉稳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谢谢你,”周明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谢谢你愿意带我回来。”
林薇没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两个人站在老小区的路灯下,旁边是生了锈的信箱和一排旧自行车。夏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不知谁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楼上有人推开窗户,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赵秀兰在三楼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薇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看着周明远的脸,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描得柔和。她忽然笑了。
“周明远,你衬衫上沾了鸡汤。”
周明远低头一看,胸口果然有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刚才在厨房擦碗的时候溅上的。他叹了口气:“你妈会不会因为这个扣分?”
“不会,”林薇帮他整了整领子,“她给你夹了鱼,就说明你过了。”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掌干燥温热,指腹粗糙,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林薇,以后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我都想在。”
林薇没有抽回手。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
从老家回来之后,林薇和周明远的关系算是正式定了下来。项目组的人心照不宣,没人公开问,但方姐有一次在茶水间碰见林薇,随口说了句“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林薇端着杯子笑了笑,没接话。苏瑶那小姑娘憋不住,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靠在另一只猫身上,配文是“春天来了”。林薇看见了,把苏瑶叫进办公室谈了十分钟,出来之后苏瑶吐了吐舌头,再也不敢乱发。
公司这边,星辉并购案顺利交割,项目组拿了一笔可观的奖金。董事会那边对周明远和林薇的组合很满意,有意让他们接手下一个更大的项目。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唯一让林薇没想到的是,周明远他妈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林薇的住址,有天早上林薇开门上班,发现门口挂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锅还热着的红枣银耳汤,袋子上贴了张便签:阿姨早上炖的,趁热喝。明远说你最近熬夜多,这个补气血。
林薇拎着那锅汤站在门口,心里又暖又哭笑不得。她把汤喝了,保温袋洗干净,第二天让周明远带回去还给他妈。周明远拎着空袋子来上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我妈现在每天问我你有没有喝汤,比问我吃饭还勤快。”
“那你替我谢谢她,”林薇说,“下次别送了,我早上来不及喝。”
“你自己跟她说,”周明远把手机递过来,“她让你加她微信。我拦不住。”
林薇看着手机上那个备注为“妈”的联系人二维码,犹豫了两秒,扫了。添加申请发出去不到十秒就通过了。老太太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洪亮:“林薇啊,阿姨以后给你发菜谱,你照着做,别老吃外卖。明远说你胃不好,胃不好要养,不能凑合。”
林薇听完语音,抬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摊手,表示他也很无奈。林薇叹了口气,打字回了一条:好的阿姨,谢谢您。
从那之后,林薇每天都会收到周明远妈妈的微信。有时候是菜谱,有时候是养生文章,有时候是周明远小时候的糗事。老太太拍了一张周明远初中时的照片发过来,照片里的少年又瘦又高,戴着一副大眼镜,站在学校门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林薇把照片存了,设为和周明远聊天的背景图。
周明远发现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能不能换个背景?”
“不能。”
“那张照片太丑了。”
“我觉得挺可爱的。”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认命了的温柔。他没再争,只是从那天起,每次给林薇发消息之前,都会先看一眼她的头像旁边自己那张初中照片,然后删掉几个字重新打。林薇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某天晚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不管你初中的时候什么样,我现在喜欢的是你现在的样子。
周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里带着细碎的甜。两个人白天在公司并肩作战,晚上各回各家。周明远偶尔加班到很晚,林薇会给他点个外卖送到办公室;林薇来例假不舒服的时候,周明远会悄悄在她桌上放一盒暖宝宝和一袋红糖。这些事他们从来不在对方面前提,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转折发生在季度末。公司举办年度客户答谢晚宴,要求所有中层以上管理人员携伴出席。周明远收到邀请函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后敲开了林薇的门。
“晚宴下周五,”他把邀请函放在她桌上,“公司要求携伴。”
林薇看了一眼那张烫金的邀请函,又抬头看了看周明远。他站在她桌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看起来很镇定,但他耳尖微微发红。
“你想让我陪你去?”林薇问。
“嗯。”
“以什么身份?”
周明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想以什么身份都行。同事,合伙人,女朋友,都行。你决定。”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几个月里,她见过他很多面。见过他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见过他在他妈面前手足无措,见过他凌晨查资料查到睡着,见过他蹲在阳台上帮她搬花盆。她见过他所有的样子,也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
“女朋友吧,”她说,语气很淡,“不然你妈那边不好交代。”
周明远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个笑从眼底漫开来,一直漾到嘴角,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唇瓣刚碰到皮肤就离开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
“那就说定了,”他直起身,“下周五,我去接你。”
晚宴那天,林薇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周明远来接她的时候,在她家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摆,又回到她眼睛。
“好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林薇伸手整了整他的领结:“你也不错。”
晚宴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办,水晶吊灯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周明远挽着林薇走进去的时候,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林薇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以前的同事,也有几个曾经跟陈副总走得近的人。她没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挽着周明远的手臂走得更稳了。
晚宴上,周明远被几个客户拉着敬酒,林薇端着果汁站在旁边,偶尔帮他挡一两句。有个合作公司的老总看着林薇,笑着问周明远:“周总,这位是?”
周明远看了林薇一眼。林薇回了他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周明远转过头,对那位老总说:“我女朋友,林薇。也是我们公司的项目合伙人,星辉案就是她主导交割的。”
那位老总竖起大拇指,说了一句“郎才女貌”。林薇端着果汁笑了笑,没说话。但她在心里把“女朋友”那三个字默念了一遍,觉得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场合的官宣都正式。
晚宴结束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周明远喝了酒,叫了代驾。两个人坐在后座,车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林薇靠在周明远肩膀上,闭着眼睛。周明远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林薇,你搬来跟我住吧。”
林薇睁开眼,抬起头看他。
“我那边房子大一些,离公司也近,”周明远的声音有些醉意,但眼神很清醒,“你搬过来,我每天早上给你煮粥。我妈教了我好几种,你尝尝喜欢哪个。”
林薇看着他。车里的灯很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脸。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想起自己说“不干了”时的那股决绝,想起他站在她家门口的狼狈,想起那盆端回去养了几天的绿植,想起那碗红枣银耳汤,想起他刚才说“我女朋友”时的语气。
“行,”她说,“不过我有条件。”
“你说。”
“厨房归你,洗碗归你,做饭不好吃的话我立刻搬走。”
周明远笑了。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代驾车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电台里放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英文歌,旋律舒缓。林薇靠在周明远肩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个凌晨三点挂断电话的夜晚,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周明远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她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弯。两个人在后座依偎着,影子被路灯一帧一帧地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车驶向家的方向,而那个方向,从今晚起,是同一个了。
搬家的那天是个周六,天气热得厉害。周明远一大早开着车来接林薇,后备箱里塞了三个纸箱和两个编织袋。林薇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衣服和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周明远搬上搬下跑了五趟,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额头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林薇站在楼下看着他把最后一箱书扛上去,递了瓶水过去。
“歇会儿,”她说,“不急这一时。”
周明远接过水灌了两口,抹了把汗:“还有一盆花没搬,你那盆绿植,放哪儿?”
“放阳台。那边光照好。”
周明远又跑了一趟,把那盆绿植端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车后座,用安全带扣住花盆。林薇看着他那副认真样,想起这盆绿植最初是陈副总留下的,周明远端回去养了几天才送给她。那盆花现在长得比刚来时大了将近一倍,叶片油亮,新抽的嫩芽卷着边儿。
周明远的公寓在十六楼,两室一厅,客厅朝南,有个不小的阳台。林薇走进去的时候愣了一下。房子收拾得很干净,明显提前打扫过,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个新买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白色的洋桔梗。
“你买的?”林薇指着花。
“嗯,昨天去花市挑的,”周明远把箱子搬进来,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店的人说这个好养。”
林薇没说话,走过去把花瓶捧起来看了看,放在了电视柜上。她回头环视了一圈这个即将成为她家的地方。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林薇走近一看,是周明远妈妈的字迹:冰箱里有馄饨,饿了煮着吃。煮馄饨加点紫菜和虾皮,别光吃白水。
林薇揭下那张便利贴,折好放进自己包里。周明远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新毛巾:“给你。卫生间左边柜子最上层是给你用的,右边是我的,没混。”
林薇接过毛巾,跟着他去看了一圈。卧室的衣柜腾出了一半给她,床头柜空着,等着她放东西。书桌上摆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和她老家阳台上那盆是一个品种。她看了一眼周明远,后者正假装整理窗帘,耳朵尖又红了。
“周明远,”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准备很久了?”
周明远松开窗帘,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他想了想,老实交代:“从你答应那天开始准备的。衣柜是上周末腾的,多肉是昨天买的,花也是。我妈昨天过来帮我打扫了一下午,把厨房所有的油盐酱醋都查了一遍保质期。”
林薇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周明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小区的绿化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江面。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周明远,”林薇开口,声音有点闷。
“嗯。”
“你妈那锅红枣银耳汤,其实挺好喝的。”
周明远偏过头看她。林薇没看他,眼睛盯着窗外,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以后让她经常炖,”周明远说,“你也经常喝。”
中午周明远煮了两碗馄饨,放了紫菜和虾皮,还卧了两个荷包蛋。两个人坐在小餐桌前吃,桌子不大,膝盖偶尔碰到一起。林薇吃了一口馄饨,馅是荠菜鲜肉的,味道很鲜。
“你包的?”她问。
“我妈包的。我不会。”
“那你学了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煮馄饨我学会了。还有煮粥,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复杂的不行,但家常的可以。”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周明远被她笑得有点茫然,筷子停在半空。
“笑什么?”
“笑你以前在公司那么威风,现在坐在这儿跟我报菜名。”
周明远也笑了。他低头吃了口馄饨,含糊地说:“那不一样。在公司是工作,在家里是过日子。过日子不需要威风。”
林薇没接话,只是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到他碗里。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推辞,吃了。
下午两个人把纸箱拆了,衣服挂进衣柜,书摆上书架。林薇的书占了整整两层,周明远站在旁边看了一圈,发现她大部分是小说和散文,还有几本菜谱。他抽出一本菜谱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书签,书签上是一行手写的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写的?”他问。
“以前写的,”林薇把书拿回去放回原位,“那时候刚工作,老熬夜,给自己写的提醒。”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什么,折好塞进那本菜谱里。林薇看见了,但没过去翻。她大概猜得到他写了什么。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林薇选了部老片子,周明远没意见,窝在沙发另一头,把脚搭在茶几上。林薇靠在他肩上,电影放到一半,她的呼吸就慢了下来。周明远低头一看,她睡着了,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没动,就着这个姿势把电影看完。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林薇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妈妈发来的消息:林薇啊,明天来家里吃饭吧,阿姨炖了鸽子汤。
周明远替她回了:她睡着了。明天我们过去。
老太太秒回:好!让她多睡会儿,别吵她。
周明远把手机放回去,低头看着林薇的睡颜。她的手指松松地攥着他衬衫的一角,像攥着什么东西。他轻轻把她的手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握着她的手,靠在沙发上,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薇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室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沙发挪到床上的,大概是周明远抱她过来的。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出卧室。
周明远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印着卡通牛排的围裙,正在往碗里盛粥。粥是小米南瓜粥,金灿灿的,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里摆着两个煎蛋和几根焯过水的青菜。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林薇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醒了?”他把粥端到餐桌上,“先喝口水再吃。”
林薇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暖了暖手。周明远坐在对面,把煎蛋推到她那边。林薇低头吃了一口粥,南瓜的甜和小米的香混在一起,糯糯的,很舒服。
“周明远,”她含着粥说。
“嗯。”
“以后每个周末,你都要煮粥。”
周明远看着她,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低头喝粥的侧脸上。她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眉眼。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面试间的角落里,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紧张得手指都在抖。那时候他怎么会想到,几年之后,这个人会坐在他的餐桌前,喝着粥,跟他提以后的事。
“好,”他说,“每个周末都煮。”
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喝粥。窗外的阳光很好,阳台上那盆绿植在晨光里舒展着叶子。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隐约传上来。这个早晨和以往任何一个早晨没什么区别,但又好像完全不同了。
同居一个月后,林薇发现周明远有一个她以前完全不知道的习惯。他每天早上起床后,会先去阳台看一眼那盆绿植,用手指拨一拨土,检查有没有缺水。这件事他做得悄无声息,如果不是林薇有天起早了路过阳台,大概永远都不会发现。
“你每天给它浇水?”她站在阳台门口问。
周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腰来,脸上是那种被抓包的讪讪表情:“没有。就看看。”
“土是湿的,你刚浇过。”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花盆,又看了看林薇。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说:“这盆花是从我那儿端过去的。我养了几天,有感情了。现在它归你管,但我还是想看着点。”
林薇没说什么,走过去蹲下来,拨了拨那几片绿油油的叶子。叶片厚实,表面有一层浅浅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想起周明远妈妈相册里那张照片,想起周明远端着花盆从公司到她家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随手送盆花,现在才明白,他送的是他养过的东西,是他花了心思的。
“以后一起浇,”她站起来,“你负责检查,我负责浇水。”
周明远点头。那天早上他煮粥的时候,嘴角一直弯着,林薇坐在餐桌前看手机,余光瞟到他好几次。
同居生活比林薇想象中顺畅。两个人都是做项目出身,习惯了把生活拆解成任务和流程。周明远负责做饭和倒垃圾,林薇负责洗衣和整理。周末大扫除两个人一起做,一个擦窗一个拖地,配合得比项目组还默契。偶尔也有分歧,比如周明远觉得洗碗布应该按颜色分类,林薇觉得只要干净就行。这种争论通常以周明远让步告终,因为他发现林薇的“只要干净就行”标准其实比他高。
公司那边,两个人的关系公开之后,反而没什么人议论了。方姐私底下跟林薇说,其实大家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人敢问。苏瑶现在见了周明远叫“周总”,见了林薇叫“林总”,偶尔私下里叫林薇“师娘”,被林薇瞪了一眼之后改成“薇姐”。
九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比星辉案规模更大,涉及跨省业务整合。董事会开会讨论负责人选,林薇和周明远都在列。会议结束后,董事长把周明远单独叫去了办公室。周明远出来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林薇太了解他了,他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想得越多。
“董事长说什么?”她问。
“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接这个项目,”周明远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这个项目要常驻外地,至少半年。董事长说尊重我的选择,如果我接,项目负责人的位置给我,林薇做副手,但半年内我们两个人都得待在那边。”
林薇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指尖旋转的笔。半年,常驻外地,两个人一起。这意味着他们的生活又要被打散重组一次。她刚把这边住惯,刚把衣柜填满,刚学会每天早上起来有热粥喝。
“你怎么想?”她问。
周明远停下转笔的动作,抬头看她:“我还没决定。所以来问你。”
林薇想了想,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你想不想去?”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这个项目比星辉案大得多,做成了,公司在行业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而且跨省整合的业务模式,我之前没做过,是个新东西。”
林薇点头。她了解周明远,这个人骨子里有野心,也有能力。他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安稳。而她自己也一样,如果她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当年就不会顶着压力把陈副总拉下马。
“那就去,”她说,“我跟你一起。”
周明远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那边的房子可能没这边好,租的话也未必有合适的。”
“租不到就先住酒店,”林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当年我爸住院我两天就回来上班,现在让我去外地半年,我反而没那么怕了。因为我知道回来之后,有地方可以回。”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一些。林薇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看着他。他仰着脸,表情很认真:“林薇,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周明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周明远笑了,把她拉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林薇没挣扎,只是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两个人就这么在办公室里抱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室明亮。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谁也没有注意到这扇半掩的门里正在发生什么。
出发那天是九月末,周明远妈妈和林薇妈妈都来送。两个老太太站在车站进站口,一人拉着一个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周明远妈妈塞了一袋茶叶给林薇,说“那边湿气重,喝这个祛湿”。赵秀兰塞了一罐自制辣酱给周明远,说“林薇爱吃辣,那边的菜怕是不合她口味,你给她备着”。
周明远拎着两个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包,站在旁边听两个妈轮流叮嘱,一句嘴都插不上。林薇看着他被行李压得微微前倾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周明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还笑”。
检票进站的时候,两个老太太站在栏杆外面挥手。林薇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妈和周明远妈妈并肩站在一起,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个穿蓝色外套,一个穿暗红色毛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站台。
高铁上,周明远把行李放好,坐到林薇旁边。林薇靠窗,看着站台渐渐往后退,城市的高楼慢慢被农田和远山取代。周明远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剥了一个递给她。
“你妈给我塞了六个橘子,”他说,“说路上吃。”
林薇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想起自己说“不干了,别打扰我睡觉”时的痛快。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要拐一个大弯,弯到另一个方向上。现在她发现,弯是拐了,但拐来拐去,还是跟身边这个人走在一条路上。
“周明远,”她看着窗外说。
“嗯。”
“那个项目要是做成了,回来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回来之后先休息一段时间。带你去我妈那儿吃顿饭,再去你妈那儿吃顿饭。然后换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现在的衣柜不够用了。”
林薇转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剥第二个橘子,手指上沾了橘子皮的汁液,指甲缝里有一点黄。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第一次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那时候他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现在他坐在这里,剥橘子给她吃,计划着回来之后换房子的事。
“行,”她说,“那就换个大的。衣柜要占一整面墙的那种。”
周明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好。一整面墙。”
高铁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暮色里。林薇靠在周明远肩上,闭上眼睛。橘子皮的清香混着他衬衫上的味道,熟悉而安心。她想起那盆绿植,想起那锅红枣银耳汤,想起那张初中照片,想起所有那些细小而琐碎的瞬间。这些瞬间拼在一起,拼成了她此刻的人生。
而这个人生,她觉得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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