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聘书拍在转盘上的时候,红酒杯晃了半圈。
邓鹏说,鹏程科技不需要我了。
曹忠坐在他旁边,嘴角压不住笑。
我没吵,把工牌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一亿三千万到账短信亮着。
没人知道,签下这笔钱的曼玉投资,法人是我妈蔡碧云,实际控制人是我李曼玉。
更没人知道,协议里有一条撤资条款,只需我一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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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鹏程科技的资金链断在第三年开春。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余额,来回数了三遍。
四百三十二万。
看着不少,可下周要付的供应商货款就将近两千万。
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最后得出一个数:缺口一千八百万。
窗外梧桐絮飘得人心烦。我推开键盘,去了邓鹏办公室。
门虚掩着,曹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哥,这项目不能停啊,停了银行那边立马抽贷。”
邓鹏没说话。我敲了两下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邓鹏喊我进去。
曹忠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夹着根烟,见我进来,往旁边挪了半步。
邓鹏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今年四十六,两鬓已经白了一片,看着比实际年龄老。
“曼玉来了。”邓鹏抬手示意我坐,“新能源那个项目,你那边有把握吗?”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项目没问题,技术方案我找业内专家看过,回报周期大概两年半。现在的问题是没人敢投。”
曹忠插嘴:“你说了快两个月了,一分钱没进来。”
我没看他,对着邓鹏说:“邓总,我之前在投行干了六年,这个项目值多少钱我心里有数。现在市场不好,民资不敢动,但我认识几家机构,可以试一试。”
邓鹏手指停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要多久?”
“一个月。”
“行。”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肩膀,“曼玉,你放手干。融资成了,奖金期权一样不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
我每次都点头,每次都当真。
曹忠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像喉咙里卡了东西。
我拿着文件夹出了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梧桐絮吹了一地。
当天晚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我想用你名义注册个公司。”
蔡碧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小饭馆开了二十年,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手上全是茧子。“你要干什么?”
“投资。”
“投多少?”
“目前还不确定,但可能上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听见父亲在旁边问谁打来的,母亲捂着话筒说了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曼玉,妈不懂这些。但你要是觉得对,妈就帮你。”
“法人写你名字,别的我来弄。”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夜市正热闹,烧烤摊的烟飘上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打开电脑,开始设计曼玉投资的股权架构。
有限合伙,信托代持,最终决策人隐藏在最下面一层。
不是信不过母亲,是不想让她担风险。
那晚我忙到凌晨两点。父亲李广才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房间灯还亮着,敲了敲门。他退休前是机械厂技术员,一辈子跟图纸打交道。
“还不睡?”
“快了。”
他站在门口,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根烟。“你那个老板,邓鹏,我以前认识。”
我转过头。
“十几年前,他还在做机械配件,拿过我的技术方案,说合伙,后来没下文了。”父亲吐了口烟,“这人,你留个心眼。”
我点头。父亲没再说话,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
三天后曼玉投资注册完成。
又过了两天,我带着方案去了城西一家基金公司。
接待我的人叫刘建明,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前先推眼镜。
“李总,你这个架构有点复杂啊。”
“资金安全考虑。”我把资料推过去,“最终决策人信息在附件里,但需要你们签保密协议才能看。”
刘建明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做他们这行的,见惯了复杂架构。
02
融资推进比预想的难。
我跑了七家机构,五家连项目书都没看完就退了回来。
第六家谈了两轮,最后卡在风控上。
只有刘建明那边一直保持接触,但条件开得很硬,要优先清算权,要董事会席位。
邓鹏开始不耐烦。
有次开完会他把我单独留下,递了根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在烟雾里眯着眼看我。“曼玉,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有没有戏?”
“有。”
“曹忠说你跟外面的人走得近,让我防着点。”
我抬起头。“邓总,曹忠管财务,我管融资,本来就不该有交叉。他说这话,您觉得合适吗?”
邓鹏摆摆手,笑了。“行了行了,我就随口一说。你继续。”
从办公室出来,胡琳娜在楼梯口等我。她是我招进来的助理,说话直来直去。“姐,曹忠又在背后搞事。我听财务小张说,他在查你报销单。”
“让他查。”
“你就不怕?”
我把文件夹递给她。“怕什么,账上每一笔都经得起查。倒是他,你让小张盯一下,看看最近三个月的大额支出。”
胡琳娜眼睛亮了,点点头走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公司。
白天跑机构,晚上改方案,凌晨回家睡四五个小时又出门。
母亲打电话来,说饭馆隔壁铺面要转让,问我要不要盘下来。
“你天天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开个店。”
“妈,我这边快成了。”
“成不成的,你爸说你又瘦了。”
我笑了一声。“等忙完这阵,回去吃你做的臊子面。”
挂了电话,手机又响了,是傅宇轩。他是外部审计顾问,鹏程科技每年请他来做一次账目核查。
“李总,方便说话吗?”
“你说。”
“我查账的时候发现几笔款子对不上,曹忠那边给的说明含糊。你要不要看一眼?”
我心里动了一下。“发我邮箱。”
半小时后我打开邮件,三张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家叫“鑫隆商贸”的公司,法人名字我不认识。
但地址很眼熟,是曹忠老婆娘家那边的。
我没有声张,把邮件转存到私人硬盘。
第二天邓鹏把我叫去,说曹忠反映我私下接触投资人,有泄露公司商业机密的嫌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试探,也有掂量。
“邓总,我接触的每一家机构都有记录,您可以查。”
“我知道。”他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注意点影响。”
我出了办公室,正好撞见曹忠。他靠着墙,手里转着打火机,冲我笑了笑。那笑像沾了油的抹布,又腻又脏。
“李总监,听说你妈开饭馆的?”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不容易的。”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你一个人在北京拼,家里人帮不上忙吧?”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曹总,有事说事。”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行,那我说清楚。新能源这个项目,融资成了是公司的,不是你李曼玉个人的。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他说完走了。我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角。硬纸板硌得手心疼,我深吸了一口气才松开。
那天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她记不记得父亲当年那个技术方案的事。
母亲说记得,说父亲为这事气了好几年。
“你爸那个人,认死理,觉得被人骗了。后来人家公司做大了,他也没去闹。”
“邓鹏就是那个老板。”
母亲在电话里顿住了。“你在他那儿上班?”
“嗯。”
“曼玉,你……”
“妈,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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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亿三千万到账那天,北京下了场大雨。
刘建明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会议室跟技术部过方案。
手机震了两下,我瞥了一眼,看见“资金已划拨”几个字。
手指停在笔记本上,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继续把方案过完。
散会后胡琳娜追上来。“姐,是不是到了?”
她差点喊出来,被我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回到工位,我给邓鹏发了条消息:资金到账。
三分钟后他回了电话,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
“曼玉,你立大功了!”
“邓总,协议里约定的股权和奖金……”
“放心,我邓鹏说话算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窗外雨小了些,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我想起父亲那句话,这人,你留个心眼。
当天下午邓鹏就安排了庆功宴,定在三天后,华庭酒店。他让行政给所有中层发了通知,还特地让曹忠拟了一份邀请媒体和投资人的名单。
曹忠拿着名单来我办公室。“李总监,你看看,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扫了一眼。“主桌名单里没有我。”
“哦,主桌是邓总和几个副总,还有外部投资人。你是项目负责人,坐第二桌。”
他站着没走,像是等我再说什么。我没理他,继续看电脑。他讨了个没趣,把名单往桌上一扔走了。
胡琳娜气不过。“姐,融资是你拉来的,凭什么不让你坐主桌?”
“坐哪儿不重要。”
“你就是太好说话。”
我抬头看她。“琳娜,你记住,位置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的。他们给不给,我都有。”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了趟家。母亲关了饭馆,专门做了臊子面。父亲坐在桌边剥蒜,看我进来,往厨房方向努了努嘴。“你妈念叨你半个月了。”
面端上来,我埋头吃。母亲坐在对面看我,也不说话。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曼玉,妈问你个事。”
“那个公司,投了那么多钱进去,你睡得着觉吗?”
我放下筷子。“睡得着。项目我看了快半年,没问题。”
“那邓鹏呢,你信他?”
我想了想。“不信。”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父亲把剥好的蒜推到我碗边。“多吃点,瘦了。”
回北京的路上,我给谢强打了电话。他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律师,做商事纠纷的。我问他,出资协议里的撤资复核条款有没有漏洞。
“你设置的条款很严密,触发条件清楚,托管方必须执行。但有一条你要注意,如果对方反诉你恶意撤资,程序上可能会拖一段时间。”
“拖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一个月。”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窗外的华北平原一片漆黑,偶尔闪过几盏路灯。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过了一遍。
04
庆功宴前一天,傅宇轩约我见面。
我们约在国贸底下的咖啡厅,他比我先到,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见我坐下,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曹忠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我通过朋友调的。鑫隆商贸每个月转给他一笔钱,不多,三五万,但很规律。”
我翻看流水单,手指停在其中一页。“这笔二十万的呢?”
“那笔是上个月,鑫隆商贸一次性转给他老婆的账户。我查了鑫隆商贸的工商信息,实际控制人是曹忠的小舅子。”
我把流水单收好。“宇轩,谢谢你。”
“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我看着窗外,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咖啡厅里这两个人。“等庆功宴过了再说。”
他犹豫了一下。“曼玉,我听到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曹忠跟邓鹏说,你拿了下游供应商的回扣,说你私下接触投资方是为了跳槽。”
我笑了一声。“他倒是编得挺全。”
“你就不怕邓鹏信了?”
“他信不信,明天就知道了。”
傅宇轩没再问。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我们坐了十几分钟,各自离开。临走前他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蓝色的挂绳,照片上的我比现在年轻三岁,嘴角带着笑。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包里。
手机响了,是胡琳娜发来的消息:姐,行政那边说邓总明天要宣布重要人事调整,你知道吗?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你要小心。
我没有再回。
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翻开手机相册,看到上个月和母亲的合影,她站在饭馆门口,围着围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我坐起来,打开电脑,把曼玉投资的出资协议、托管回拨验证条款、傅宇轩给的流水单、还有之前存的邮件,全部整理到一个文件夹里。
然后我给刘建明发了一条定时消息:明天晚上八点发。
消息内容是:启动撤资复核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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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庆功宴设在华庭酒店三楼。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来了大半。
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签到处摆着花篮,红毯从门口铺到宴会厅。
曹忠站在入口迎宾,看见我进来,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
“李总监来了,里面请。”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胡琳娜在第二桌等我,见我坐下,凑过来小声说:“邓总脸色不太好。”
我往主桌看了一眼。
邓鹏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几个面生的投资人,再过去是公司几个副总。
他手里端着酒杯,正跟旁边的人说什么,眼睛往我这边扫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七点整,邓鹏站起来,拍了拍话筒。
“各位,今天是个好日子。鹏程科技融到一亿三千万,新能源项目正式启动。这要感谢在座各位的支持,也要感谢我们的团队。”
掌声响起来。我跟着拍了两下。邓鹏接着说:“项目能成,李曼玉总监功不可没。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在宴会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不过公司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对融资部门进行调整。李曼玉同志在融资过程中存在违规行为,公司决定即日起解除其一切职务,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宴会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胡琳娜猛地转头看我,手攥住了桌布。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低头交头接耳。
邓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转盘上转到我跟前。“解聘书,你看一下。”
红酒杯被转动的玻璃盘带动,晃了半圈。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邓鹏。
他的眼神里有得意,有试探,还有一种笃定,笃定我不会怎么样。
曹忠坐在他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站起来,把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蓝色挂绳,照片朝上。
“邓总,项目启动资金已经到账,我的工作完成了。祝鹏程科技前程似锦。”
我没有看曹忠。
转身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邓鹏的声音又响起来,开始讲别的。
宴会厅的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里面的热闹隔开了。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
我走到尽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有点抖,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刘建明发了两个字:执行。
消息发出去,屏幕显示发送成功。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大堂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我。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晚风灌进来,吹得头发散了一脸。
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短信,一亿三千万。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笔钱是我自己融进来的,现在又原路退回。
绕了一圈,什么也没变。
但我知道,明天就会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