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奉劝所有当婆婆的,别跟老伴分床睡,我表姐守寡4年找伴,半夜那屋有动静,她儿媳装没听见,我送饺子过去,门虚掩,桌上放着两双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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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我又跟我妈吵了一架。
起因小得不能再小。
她非说楼下超市的鸡蛋比菜市场便宜五毛钱,我说那你去楼下买呗,她说她腿疼走不动,让我下班顺路带。
我说我下班都几点了,超市早关门了。
她说那你不会早点回来。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没打着火。
就那么坐着。
仪表盘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我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没找着打火机。
后来我想起来了,上周戒了。
我表姐的事,就是那阵子开始在我脑子里转的。
我表姐今年五十三。
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后来厂子倒了,去超市理货,去饭馆洗碗,去人家家里做保洁。
四十九岁那年,表姐夫没了。
肝癌。
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那四个月我表姐瘦了二十斤。
她本来就不胖,后来整个人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能飘走。
表姐夫走的那天,我去医院。
表姐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缴费单。
她没哭。
就坐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台电视,电视里在放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怎么养肝。
我把她手里的单子抽出来。
她攥得太紧,我抽了两下才抽动。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来了。
我说,姐,你哭出来。
她说,哭什么,哭他就能回来?
后来出殡那天,她哭得站不起来。
整个人趴在地上,谁拉都不起来。
再后来,她就不怎么提表姐夫了。
一个人过。
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
有时候国庆也回来。
回来待两天,走走亲戚,吃顿饭,就走了。
表姐说,回来干啥,来回车票好几百,耽误工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是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表姐家我去过。
两室一厅的老房子,纺织厂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
客厅的沙发还是九十年代那种,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呀响。
茶几上永远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
表姐夫在的时候,那缸茶是他的。
他不在了,表姐还是泡。
有时候我去了,她就给我倒一杯。
我说我不喝浓茶,睡不着。
她说,你姐夫就爱喝浓的,说淡了没味儿。
那缸茶,她泡了四年。
我表姐找伴的事,是去年冬天。
那个男的姓周,比她大两岁,退休工人,丧偶。
介绍人是楼下卖早点的王婶。
王婶说,老周人老实,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够花。
表姐说,我不用他养。
王婶说,那你也得有个伴,晚上说说话也好。
表姐没吭声。
后来就见了一面。
在公园门口,王婶陪着,老周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溜光。
表姐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那毛衣还是我陪她买的,前年过年,打折,一百二。
两个人绕着公园走了一圈。
王婶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就停下了,说你们聊,我腿疼。
表姐后来跟我说,走那一圈,老周总共说了三句话。
一句是,今天天气不错。
一句是,你家里几个孩子。
一句是,我那个老伴,走了六年了。
表姐说,她当时心里想,这人比我还闷。
但她没说不行。
她说,再看看。
再看看,就是又见了几面。
有时候在公园,有时候在早点摊。
老周请她吃过两回早饭,豆腐脑油条,一共花了十四块。
表姐说,她其实不想去。
但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演什么。
手机翻来翻去,就那几个群,老同事群,小区群,儿子偶尔发一条消息,她回过去,儿子半天不回。
她说,那种日子,你试试。
我试过。
我去她家住过一宿。
那晚上,她九点就关了电视,说早点睡。
我躺在那屋,床板硬,翻个身吱呀响。
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
整个楼都静得吓人。
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看见表姐坐在沙发上。
没开灯。
就借着窗外路灯那点光。
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没开。
我说,姐,你咋不睡。
她说,睡了,又醒了。
她说,你姐夫以前打呼噜,我嫌吵,老推他。
现在没人打呼噜了,我倒睡不着了。
那天晚上,我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
她给我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杯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字,是表姐夫厂里发的。
她说,你说我找个伴,是不是对不起你姐夫。
我说,姐,你想找就找。
她说,我不是想找,我就是怕。
怕什么,她没说。
后来老周来家里吃过一顿饭。
表姐炖了排骨。
排骨是早市买的,二十二一斤,她买了三根,四十七块。
老周来的时候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一兜橘子。
牛奶是特仑苏,橘子是砂糖橘。
表姐说,你花这钱干啥。
老周说,头回来,不能空手。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
老周话少,表姐话也不多。
我在旁边陪着,找话说,问老周以前干什么的。
老周说,机械厂,车工,干了三十五年。
我说,那手艺好。
老周说,好啥,现在都是数控的,我们那会儿全靠手。
他伸出手,手掌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粗大,像树根。
表姐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
吃完饭,老周帮着收拾碗筷。
表姐说,你放着,我来。
老周说,没事,我在家也干。
两个人站在水池边,一个洗,一个擦。
那背影,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后来老周走了。
表姐坐在沙发上,把那兜橘子拨过来拨过去。
我说,人还行。
表姐说,行不行的,再说吧。
我说,你儿子知道吗。
表姐的手停了一下。
她说,没跟他说。
我说,你打算啥时候说。
她说,不知道。
她儿子叫小勇,在省城做房产中介。
三十一了,还没结婚。
表姐一提这事就叹气。
说现在姑娘都要房要车,小勇一个月挣七八千,房租两千五,吃饭交通两千,剩不下多少。
她说,我帮不上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我说,他自己能行。
表姐说,行什么行,上回跟我说,妈,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小勇我见过,瘦高个,不爱说话,跟他妈一样。
过年回来,就窝在屋里看手机。
表姐叫他吃饭,叫三遍才出来。
出来了也不说话,扒拉两口饭,又回屋了。
表姐说,他跟我也没话说。
我说,年轻人压力大。
表姐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跟我说说话。
那顿排骨,后来我没吃几块。
表姐把剩下的装了一个饭盒,说给小勇留着。
小勇没回来,那饭盒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表姐热了热自己吃了。
她跟我说,扔了可惜。
老周后来又来了两回。
一回是修水管,表姐家厨房的水龙头滴水,滴答滴答,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周带了扳手和生料带,蹲在橱柜底下,拧了半天。
表姐在旁边递东西,手电筒照着。
修完了,老周满头汗。
表姐给他倒了杯茶,就是那个搪瓷缸。
老周喝了,说,你这茶真浓。
表姐说,习惯了。
还有一回是送药。
表姐感冒了,发烧,躺在家里没人知道。
她给小勇打电话,小勇说,妈,我这边正带客户看房呢,你吃点药,多喝水。
表姐说,行,你忙。
挂了电话,她给王婶打了个电话。
王婶给老周说了。
老周骑电动车来的,带了感冒药和退烧贴。
还带了一碗小米粥,用保温桶装着。
表姐说,你咋知道我病了。
老周说,王婶说的。
表姐说,麻烦你了。
老周说,不麻烦。
老周坐了一会儿,说,你要是不舒服,我明天再来。
表姐说,不用,我好多了。
老周就走了。
表姐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
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老周这人,心细。
我说,那你俩就处处呗。
她说,处啥呀,都这岁数了。
我说,这岁数咋了。
她说,说出去不好听。
我说,谁爱说谁说去。
表姐不说话了。
她起身去厨房,把那个保温桶刷了。
刷完了,放在茶几上,说,下次老周来,还给人家。
那个保温桶在茶几上放了一个礼拜。
老周没来。
表姐也没打电话。
后来还是王婶来串门,说,老周问你咋样了。
表姐说,好了。
王婶说,老周说你要是好了,他想请你去他家坐坐。
表姐说,去他家干啥。
王婶说,坐坐呗,他家收拾得挺干净。
表姐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晚上,表姐给我打电话。
她说,你说我去不去。
我说,你想去就去。
她说,我有点怕。
我说,怕啥。
她说,怕人家说闲话。
我说,姐,你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姐夫在的时候,我啥都不用想。
她说,现在啥都得自己想。
她说,有时候半夜醒了,看着旁边空着,心里发慌。
她说,我不是想找男人,我就是想有个人在旁边喘气。
她说,你懂吗。
我说,我懂。
其实我不太懂。
我四十出头,老婆还在,孩子还在。
我懂的是另一件事。
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六十八。
我爸是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我妈从医院回来,坐在床上,说,你爸的拖鞋还在门口。
那双拖鞋是蓝色的,塑料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我妈一直没扔。
后来我给她买了一双新的,她还是穿旧的。
我说,妈,新的舒服。
她说,旧的合脚。
那双旧拖鞋,她穿了三年。
有一天我去看她,发现拖鞋没了。
我问她,她说,扔了。
我说,咋扔了。
她说,不能老留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包饺子。
韭菜鸡蛋的,我爸爱吃。
她包了一盖帘,一个一个码得整整齐齐。
包完了,她说,你带回去吃。
我说,你呢。
她说,我吃不了这么多。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包完饺子,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哭了半天。
我表姐的事,让我想起我妈。
我妈后来也没找伴。
有人给她介绍过,一个退休教师,姓刘,老伴也没了。
我妈跟人家见了一面,回来跟我说,人挺好,就是说话太文绉绉的。
我说,那你就处处呗。
我妈说,处啥呀,你爸在的时候,连袜子都是我给买的。
她说,再来一个人,我还得伺候他。
她说,我伺候够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不闷吗。
她说,闷就闷呗,闷了看电视。
我妈的电视,从早开到晚。
有时候我给她打电话,听见那头电视里在放广告,声音特别大。
我说,妈,你电视小点声。
她说,小了听不见。
我说,你耳朵背了。
她说,不是背,是屋里太静了。
表姐最后还是去了老周家。
她跟我说,就坐坐,不干别的。
我说,你跟我说这干啥。
她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那天她穿了一件干净的棉袄,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还抹了点口红,是我前年送她的,美宝莲,她一直没舍得用。
老周家在城东,也是老小区,三楼。
表姐说,老周家里确实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沙发上铺着毛巾被,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
老周给她倒了茶,还切了苹果。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戏曲,豫剧,《朝阳沟》。
老周说,你爱看这个?
表姐说,还行。
老周说,我爱看,我老伴以前也爱看。
表姐说,哦。
两个人又看了一会儿。
老周说,你喝水。
表姐说,嗯。
后来老周站起来,说,我给你拿个东西。
他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存折。
他说,这是我的退休金折子,一个月三千二,你看。
表姐说,你给我看这干啥。
老周说,我就是让你知道,我不图你啥。
表姐说,我也没图你啥。
老周说,那咱俩就搭个伴,过过日子。
表姐说,我还没想好。
老周说,不急,你慢慢想。
表姐从老周家出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说,老周把存折给我看了。
我说,那是好事。
她说,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咋了。
她说,他越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姐夫。
我说,姐,你咋老这么想。
她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表姐没睡好。
她说她做了个梦,梦见表姐夫回来了。
表姐夫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灰色的秋衣,在喝茶。
表姐说,你咋回来了。
表姐夫说,我回来看看。
表姐说,你吃饭了没。
表姐夫说,吃了。
然后就不说话了。
表姐说,她在梦里特别着急,想跟表姐夫说点什么,但嘴张不开。
后来表姐夫站起来,说,我走了。
表姐说,你别走。
表姐夫说,我得走了。
表姐说,你等等。
表姐夫没回头。
表姐就醒了。
醒了以后,枕头湿了一片。
她说,她也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那几天,表姐没跟老周联系。
老周也没找她。
王婶来问,说,咋样了。
表姐说,再想想。
王婶说,想啥呀,老周这人多好。
表姐说,我知道他好。
王婶说,那你还想啥。
表姐说,我过不了自己这关。
王婶说,你这人就是拧。
表姐说,我拧了一辈子了。
后来有一天,表姐家的水管又漏了。
这回是卫生间,往下渗水,楼下找上来了。
表姐给物业打电话,物业说,得换管子,材料费加工钱,三百。
表姐说,三百?
物业说,现在都这价。
表姐舍不得。
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来了,看了看,说,管子老化了,得换。
他去五金店买了管子,花了四十。
又蹲在卫生间里,弄了两个小时。
弄完了,满手都是泥。
表姐给他倒水,他说,不喝了,我回去洗洗。
表姐说,你吃了饭再走。
老周说,不了。
表姐说,那我给你下碗面。
老周说,真不用。
表姐说,你忙活半天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说,你跟我还客气。
表姐说,不是客气。
老周说,那我吃一碗。
表姐下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两个人坐在饭桌前,面对面吃。
表姐说,老周吃面声音很小,不吧唧嘴。
她说,你姐夫吃饭吧唧嘴,我说了他一辈子,他也没改。
她说,老周不吧唧嘴,我倒觉得不习惯。
吃完了,老周说,管子换好了,以后不会漏了。
表姐说,多少钱,我给你。
老周说,给啥呀,四十块钱的事。
表姐说,那不行。
老周说,你要非给,就给我十块。
表姐给了他十块。
老周揣兜里了。
然后他说,我走了。
表姐说,嗯。
老周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个事,你再想想。
表姐说,嗯。
老周走了。
表姐站在门口,站了半天。
她说,她看着老周下楼,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那天晚上,表姐给小勇打了电话。
她说,小勇,妈跟你说个事。
小勇说,啥事。
她说,有人给妈介绍了个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勇说,啥伴。
表姐说,就是搭伙过日子的。
小勇说,妈,你都这岁数了。
表姐说,这岁数咋了。
小勇说,你不嫌丢人。
表姐说,我丢啥人了。
小勇说,我爸才走几年。
表姐说,四年了。
小勇说,四年咋了,人家还有守一辈子的。
表姐说,那是人家。
小勇说,妈,你要是找了,别人咋看我。
表姐说,别人咋看重要吗。
小勇说,我还没结婚呢。
表姐说,你结不结婚,跟妈找不找伴,是两码事。
小勇说,反正我不同意。
表姐说,你不同意,我也得跟你说一声。
小勇说,你跟我说了,我不同意。
表姐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表姐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说,她没想到小勇反应这么大。
她说,她以为小勇会理解。
她说,她供小勇上大学,给他凑首付,虽然没凑多少,但也尽了力。
她说,她这辈子,好像都在为别人活。
她说,你姐夫在的时候,为他活。
你姐夫走了,为小勇活。
她说,她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说,姐,你现在就可以。
她说,晚了。
我说,不晚。
她说,晚了。
后来表姐还是跟老周处着。
没跟小勇说。
老周有时候来,有时候她去老周那。
两个人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有时候去公园遛弯,老周走前面,她走后面。
别人看着,就是两个老人。
表姐说,有一回在公园,碰见一个老同事。
老同事说,这是你老伴?
表姐说,不是,是朋友。
老同事笑了笑,说,哦。
那个“哦”字,拖得很长。
表姐说,她当时脸就红了。
老周在旁边,啥也没说。
后来老周说,你以后就说我是你老伴。
表姐说,咱俩又没领证。
老周说,领不领的,不就是个伴。
表姐说,那不一样。
老周说,有啥不一样。
表姐说,领了证,才是名正言顺。
老周说,那咱就去领。
表姐说,你让我再想想。
老周说,你想了半年了。
表姐说,再想想。
老周说,行,你想。
老周不催她。
但表姐说,她能感觉到,老周有点急了。
有一回,老周喝了点酒,说,我儿子也不同意。
表姐说,你儿子咋说的。
老周说,说我要是找了,以后房子的事说不清。
表姐说,你房子不是你的吗。
老周说,是我的,但儿子怕我给人。
表姐说,你给人啥,我又不要你房子。
老周说,我知道你不要,但儿子不信。
表姐说,那咋办。
老周说,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那,谁也没说话。
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老太太在推荐钙片。
老周说,要不咱俩就不领证,就这么过。
表姐说,那算啥。
老周说,算搭伙。
表姐说,搭伙也得有个说法。
老周说,你要啥说法。
表姐说,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表姐回家,路过楼下快递柜。
快递柜的灯亮着,一个年轻人在取快递,取了三个,抱在怀里。
表姐说,她突然特别想小勇。
她给小勇发了个微信,说,睡了吗。
小勇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妈想你了。
小勇还是没回。
第二天早上,小勇回了一条,说,昨晚加班,睡了。
表姐说,哦。
她想说点别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个表情,一个笑脸。
小勇没再回。
表姐说,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在儿子那,她是外人。
在老周那,她也是外人。
在自己家,她也是一个人。
她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哪的人。
我表姐的事,我跟我妈说过。
我妈听了,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表姐不容易。
我说,是。
我妈说,你表姐夫走得太早了。
我说,是。
我妈说,你表姐要是找了,也挺好。
我说,小勇不同意。
我妈说,小勇不懂事。
我说,也不能怪他。
我妈说,咋不怪他,他妈守了四年,够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菜。
芹菜,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
她说,我要是你表姐,我就找。
她说,人老了,身边没个人,不行。
她说,你爸走了以后,我才知道。
她说,夜里醒了,想喝口水,没人倒。
她说,电视开着,没人说话。
她说,有时候一整天,就下楼扔个垃圾,跟人说两句话。
一句是,扔垃圾啊。
一句是,嗯。
她说,就这两句。
我妈说,你表姐要是找了,好歹有人跟她说句话。
我说,妈,那你咋不找。
我妈说,我跟你表姐不一样。
我说,咋不一样。
她说,我有你。
我说,我也不能天天陪你。
她说,你心里有我就行了。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她在看窗外。
窗外有一棵树,叶子快掉光了。
后来表姐还是跟老周断了。
没吵架,就是慢慢不联系了。
老周给表姐打过两个电话,表姐没接。
后来老周就不打了。
王婶来问,说,咋又不处了。
表姐说,处不到一块。
王婶说,我看你俩挺好的。
表姐说,好啥呀。
王婶说,你这人,就是事多。
表姐说,是,我事多。
王婶走了以后,表姐坐在沙发上,把那个搪瓷缸拿起来,又放下。
她说,她也不知道为啥断了。
她说,老周没毛病。
她说,可能就是她自己有问题。
她说,她过不了自己那关。
她说,她总觉得,要是跟老周好了,就对不起表姐夫。
她说,她知道这想法不对,但她改不了。
她说,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表姐现在还是一个人。
早上六点起,去早市买菜。
买完了回来,收拾屋子。
中午睡一觉。
下午看电视,或者去楼下跟人聊会儿天。
晚上早早吃了饭,看两集电视剧,九点睡。
她说,日子就这么过。
她说,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
她说,快的时候,一天啥也没干就黑了。
她说,慢的时候,一个小时像一天。
她说,她最怕过节。
春节,中秋,端午,啥节都怕。
过节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她一个人。
小勇有时候回来,有时候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忙前忙后,做一桌子菜。
小勇吃完了,玩手机。
她说,你跟妈说说话。
小勇说,说啥。
她说,随便啥都行。
小勇说,没啥说的。
她就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水龙头哗哗响,她站在那,洗了半天。
她说,她也不知道洗啥。
就是不想出来。
我上次去看表姐,是上个月。
我带了点排骨,还有一兜苹果。
表姐说,你来就来,带啥东西。
我说,顺路买的。
表姐炖了排骨,还是那个味。
吃饭的时候,她说,小勇谈了个对象。
我说,那好啊。
她说,好啥呀,人家姑娘要买房。
我说,小勇咋说。
她说,他能咋说,攒呗。
我说,那得攒到啥时候。
她说,谁知道。
她说,她把攒的八万块钱给小勇了。
我说,那是你的养老钱。
她说,养老,养啥老,走一步看一步。
我说,姐,你得给自己留点。
她说,留啥,留着他也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一块排骨夹到我碗里。
她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过了。
其实她没吃几块。
那顿饭,她一直在给我夹菜。
自己就喝了点汤。
吃完了,我帮她收拾。
她说,你放着,我来。
我说,我帮你。
她说,不用。
她把我推出厨房,说,你坐那看电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搪瓷缸。
缸里的茶,还是浓的。
我问她,姐,你还泡这么浓的茶。
她说,习惯了。
我说,你晚上睡得着吗。
她说,睡不着就躺着。
她说,躺着躺着就睡着了。
我走的时候,表姐送我到门口。
她说,你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有空再来。
我说,好。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表姐还站在阳台上。
五楼,阳台上晾着被子,一床花被子,一床蓝被子。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那个背影,我看了半天。
后来我开车走了。
路上,我想起一件事。
表姐夫走的那年,我去表姐家。
表姐在厨房做饭,表姐夫在客厅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新闻,表姐夫一边看一边骂。
表姐说,你小点声。
表姐夫说,我骂两句咋了。
表姐说,吵得我头疼。
表姐夫说,你头疼就吃药。
表姐说,你咋不关心我。
表姐夫说,我咋不关心你,我这不是在家陪你吗。
表姐说,你那是陪电视。
表姐夫说,电视比你好看。
表姐说,那你跟电视过去。
表姐夫说,我跟电视过,谁给你做饭。
表姐说,我不用你做。
表姐夫说,你不用我做,我偏做。
然后表姐夫就进了厨房,把表姐推出来,说,你歇着。
表姐说,你会做啥。
表姐夫说,我会炒鸡蛋。
表姐说,你就会炒鸡蛋。
表姐夫说,炒鸡蛋咋了,炒鸡蛋也是菜。
那天晚上,表姐夫炒了一盘鸡蛋,糊了。
表姐说,你看,糊了。
表姐夫说,糊了也能吃。
他夹了一块,塞嘴里,说,香。
表姐说,香啥呀,苦的。
表姐夫说,苦的也是我炒的。
表姐说,你还有理了。
表姐夫说,我没理,我有鸡蛋。
两个人就笑了。
那盘糊鸡蛋,表姐吃了半盘。
她说,你姐夫炒的鸡蛋,是苦的,但她吃了半盘。
她说,她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苦的鸡蛋。
她说,她想那个味。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
不是说戒了吗。
又抽上了。
抽完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了,说,咋了。
我说,没咋,问问你干啥呢。
她说,看电视呢。
我说,啥电视。
她说,不知道,随便看的。
我说,妈,你晚上吃的啥。
她说,面条。
我说,就吃面条。
她说,一个人,懒得做。
我说,你明天来我家,我给你炖排骨。
她说,不去,麻烦。
我说,不麻烦。
她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这辈子,都在为别人活。
她说,她什么时候能为自己活一回。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表姐后来跟我说,她有一回半夜醒了。
听见隔壁屋有动静。
她说,是老鼠。
她说,那屋堆着杂物,表姐夫的东西都在那。
她说,她听见老鼠在啃东西,咔嚓咔嚓的。
她说,她没起来。
她说,她就躺着,听着。
她说,她突然想,要是表姐夫在,他肯定起来打老鼠。
她说,表姐夫最怕老鼠。
她说,有一回家里进了一只老鼠,表姐夫追了一晚上,把沙发都搬开了。
她说,她骂他,说一只老鼠你至于吗。
她说,表姐夫说,老鼠不行,老鼠咬东西。
她说,现在老鼠咬东西,没人管了。
她说,她听着那咔嚓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她去那屋看。
表姐夫的旧衣服,咬了一个洞。
她说,她没补。
她说,就那样吧。
她说,反正也没人穿了。
我表姐的事,我写完了。
我不想总结。
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说不出来。
说出来,也说不明白。
我表姐还在那栋老楼里。
五楼,没电梯。
阳台上晾着被子。
一床花的,一床蓝的。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收完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快递柜。
一个年轻人在取快递。
取完了,走了。
表姐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半天。
她说,她也不知道在看啥。
就是看看。
我上次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下次来,别带东西了。
我说,为啥。
她说,吃不了,浪费。
我说,那我带啥。
她说,啥也别带。
她说,你来就行。
她说,你来,跟我说说话。
她说,就行。
我说,好。
我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再去。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
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带孩子去辅导班。
我给我妈打电话,都是抽空。
我给表姐打电话,也是抽空。
有时候我想,我们都在忙啥。
忙来忙去,忙了个啥。
我说不出来。
我表姐家的门,还是虚掩着。
我上次去,门就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表姐在厨房。
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门没关。
我说,我知道。
她说,关不关都一样。
她说,没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菜。
刀在案板上,咚咚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看了很多年。
从我还是个孩子,看到我现在四十多。
表姐的头发白了。
以前她染,后来不染了。
她说,染了也白。
她说,麻烦。
我坐在沙发上,表姐给我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杯子上还是“劳动模范”四个字。
我喝了一口。
表姐说,你姐夫以前,就爱用这个杯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
我说,留着好。
她说,好啥呀,就是个杯子。
她说,人没了,留个杯子有啥用。
我说,有个念想。
她说,念想,念想,越想越难受。
她说,有时候她想扔了。
她说,扔了,就啥也没了。
她说,又舍不得。
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你喝水。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在表姐家吃的饭。
表姐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
表姐说,你姐夫炒鸡蛋,老炒糊。
我说,我记得。
她说,他炒糊了还说香。
我说,他那人就这样。
她说,是,嘴硬。
她说,嘴硬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说句软话。
她说,他走那天,跟她说,你别哭。
她说,她就没哭。
她说,她憋着。
她说,她憋到现在。
她说,有时候她想哭,哭不出来。
她说,眼睛干得疼。
我说,姐,你想哭就哭。
她说,哭啥呀,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
看了半天。
她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
放到嘴里,嚼了嚼。
她说,老了,鸡蛋都炒不嫩了。
我说,挺好吃的。
她说,好吃啥呀,你哄我。
我说,没哄你。
她说,你从小就哄我。
她说,你小时候,你妈打你,你跑我这来。
她说,我给你煮鸡蛋。
她说,你吃了鸡蛋就不哭了。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记得啥。
我说,我记得你煮的鸡蛋,糖心的。
她说,你姐夫也爱吃糖心的。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煮过糖心鸡蛋。
她说,煮了没人吃。
她说,一个人,吃啥都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姐送到门口。
她说,你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有空再来。
我说,好。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表姐还站在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被子。
一床花的,一床蓝的。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那个背影,我看了半天。
后来我开车走了。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明天去看你。
我妈说,你来干啥。
我说,不干啥,看看你。
她说,我挺好,不用看。
我说,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她说,那行,我给你包。
我说,韭菜鸡蛋的。
她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就是想要个人,在旁边喘气。
她说,就这个。
我坐在车里,没开灯。
外面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吹进来,凉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上去。
打着火,走了。
我表姐的事,就写到这吧。
我不写了。
再写,就多了。
多了,就假了。
我表姐还在那栋老楼里。
五楼,没电梯。
阳台上晾着被子。
一床花的,一床蓝的。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收完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快递柜。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人来取快递。
取完了,走了。
表姐看着那个人。
看了半天。
她也不知道在看啥。
就是看看。
我上次走的时候,她说,你下次来,别带东西了。
我说,好。
她说,你来就行。
我说,好。
她说,你来,跟我说说话。
我说,好。
她说,就行。
我说,好。
我答应了。
但我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再去。
我每天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
周末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带孩子去辅导班。
我给我妈打电话,都是抽空。
我给表姐打电话,也是抽空。
有时候我想,我们都在忙啥。
忙来忙去,忙了个啥。
我说不出来。
表姐家的门,还是虚掩着。
我上次去,门就是虚掩的。
我推门进去,表姐在厨房。
她说,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门没关。
我说,我知道。
她说,关不关都一样。
她说,没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切菜。
刀在案板上,咚咚咚。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我看了很多年。
从我还是个孩子,看到我现在四十多。
表姐的头发白了。
以前她染,后来不染了。
她说,染了也白。
她说,麻烦。
我坐在沙发上,表姐给我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
杯子上还是“劳动模范”四个字。
我喝了一口。
表姐说,你姐夫以前,就爱用这个杯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
我说,留着好。
她说,好啥呀,就是个杯子。
她说,人没了,留个杯子有啥用。
我说,有个念想。
她说,念想,念想,越想越难受。
她说,有时候她想扔了。
她说,扔了,就啥也没了。
她说,又舍不得。
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她说,你喝水。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在表姐家吃的饭。
表姐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
表姐说,你姐夫炒鸡蛋,老炒糊。
我说,我记得。
她说,他炒糊了还说香。
我说,他那人就这样。
她说,是,嘴硬。
她说,嘴硬了一辈子,最后也没说句软话。
她说,他走那天,跟她说,你别哭。
她说,她就没哭。
她说,她憋着。
她说,她憋到现在。
她说,有时候她想哭,哭不出来。
她说,眼睛干得疼。
我说,姐,你想哭就哭。
她说,哭啥呀,都过去了。
她说,过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
看了半天。
她说,你吃。
我说,你也吃。
她说,我吃。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
放到嘴里,嚼了嚼。
她说,老了,鸡蛋都炒不嫩了。
我说,挺好吃的。
她说,好吃啥呀,你哄我。
我说,没哄你。
她说,你从小就哄我。
她说,你小时候,你妈打你,你跑我这来。
她说,我给你煮鸡蛋。
她说,你吃了鸡蛋就不哭了。
我说,我记得。
她说,你记得啥。
我说,我记得你煮的鸡蛋,糖心的。
她说,你姐夫也爱吃糖心的。
她说,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煮过糖心鸡蛋。
她说,煮了没人吃。
她说,一个人,吃啥都行。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表姐送到门口。
她说,你慢点。
我说,知道了。
她说,有空再来。
我说,好。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表姐还站在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被子。
一床花的,一床蓝的。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那个背影,我看了半天。
后来我开车走了。
路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说,妈,我明天去看你。
我妈说,你来干啥。
我说,不干啥,看看你。
她说,我挺好,不用看。
我说,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她说,那行,我给你包。
我说,韭菜鸡蛋的。
她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我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就是想要个人,在旁边喘气。
她说,就这个。
我坐在车里,没开灯。
外面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吹进来,凉的。
我坐了一会儿,把车窗摇上去。
打着火,走了。
我表姐的事,就写到这吧。
我不写了。
再写,就多了。
多了,就假了。
我表姐还在那栋老楼里。
五楼,没电梯。
阳台上晾着被子。
一床花的,一床蓝的。
她弯着腰,在收被子。
收完了,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快递柜。
快递柜的灯,还亮着。
有人来取快递。
取完了,走了。
表姐看着那个人。
看了半天。
她也不知道在看啥。
就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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