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魏国史案中的表现，看高允的忠臣之道

导语：崔玄伯见到高允而异之，感叹说：“高子黄中内润，文明外照，必为一代伟器，但恐吾不见耳。”崔玄伯真是知人。国史案中，高允的表现连获世祖、恭宗、宗钦三个人的赞叹，可见高允的忠臣之道实在是可赞可叹。

高允知天不输崔浩

一、 案发之前的表现可圈可点

——坚守正道：虽然精通阴阳术数，却不以此进身

在阴阳历法术数方面，高允的造诣并不比崔浩低。但他恪守 “天机不可泄露” 的准则，始终不依靠这套本事求取官职升迁。《魏书》记述了如下一件事情：

当时崔浩召集众多术士，考订校验汉朝开国以来发生的日食月食、五大行星的运行轨迹，同时指出前代史书当中的错误，另外编撰一部《魏历》，拿给高允看。

高允说：“天文历法，不能凭空空谈。想要论述久远事情的人，一定要用近世的事来验证。再说汉元年冬季十月，五大行星汇聚于东井星宿，这就是历算上的谬误。如今你讥讽汉代史书，却察觉不到这个错误，恐怕将来后人讥讽我们现在，就如同我们现在讥讽古人一样。”

崔浩问：“这个错误指的是什么？”

高允说：“依据《星传》记载，金星、水星两颗行星，常常依附太阳运行。冬季十月，太阳处在尾宿、箕宿的方位，黄昏之后沉没在西南方，而东井星宿这时才从东北方升起。金、水二星怎么会背离太阳运行？这是当时史官想要神化这件事，不再依据事理去推求考证。”

崔浩说：“想要刻意做改动，什么事做不出来？你唯独不怀疑三星的聚合，却对金水二星的位置感到奇怪？”

高允说：“这件事不能凭空话争辩，应当重新仔细考证。”

当时在座的人都觉得高允的说法很奇怪，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允精通历法术数，应当不会乱说。”

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先前我们讨论的那件事，我原本没有放在心上，等到重新核查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之前的三月会聚于东井，并不是十月。” 崔浩又对游雅说：“高允在术数上的本事，就好比阳元的射箭技艺，精准无比。” 众人这才叹服。

高允虽然通晓历法术数，却从来不去推算天象，发表相关议论。只有游雅多次拿灾异现象向高允请教。高允说：“古人说过，弄懂这些事理已经很难；弄懂之后又害怕泄露天机，那还不如不懂。天下精妙的道理有很多，何必急着问这些呢？” 游雅于是不再发问。

—— 富有远见：从崔浩几件行事，就预知崔浩结局不妙

第一件：违逆太子进用人之事，预料 “崔浩恐怕免不了灾祸”

当初，崔浩举荐冀州、定州、相州、幽州、并州五个州的读书人几十人，直接任命他们担任郡守。恭宗太子拓跋晃对崔浩说：“先前朝廷征召的那些人，也都是从各州郡选拔出来的，任职已经很久，还没有酬答他们的辛劳。现在可以先把之前征召的人补任到外州郡县，让新举荐的这些人来接替郎官的职位。另外郡守、县令是治理百姓的官职，应当任用有实际阅历经验的人。” 崔浩坚持争辩，还是把这批新举荐的人派出去就任郡守。

高允听说这件事，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浩恐怕免不了灾祸！如果放任自己错误的想法，和上位者争输赢，凭什么能保全自己呢？”

第二件：听到要把国史刻在石碑上的动议，就预知 “恐为崔门万世之祸。吾徒无类矣。”

这个时候，著作令史闵湛、郄檦为人奸巧谄媚，深受崔浩信任优待。二人看到崔浩为《诗经》《论语》《尚书》《周易》所作的注解，就上奏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虽然注解过六经，但大多存在疏漏错误，比不上崔浩的注解精深微妙。请求朝廷收缴国内流传的各家旧注，收藏到皇家秘府，颁布崔浩所作的注解，命令天下读书人研习学习。并且请求下令让崔浩注解《礼传》，让后辈读书人能够看到合乎正道的释义。

崔浩也上表举荐闵湛有著述的才能。不久闵湛就劝说崔浩，把自己撰写的国史刻写在石碑之上，用来流传不朽，想要彰显崔浩秉笔直书的功绩。

高允听说之后，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谋划的这件事，寸步之间，恐怕会酿成崔家万世大祸，我们这些同僚也将要被杀得一个不剩。” 没过多久，祸难就爆发了。

二、案发之后的高光表现，可赞可叹

——绝不推诿，敢于担责。身为主要撰稿人，明知事关生死，即便太子出于善意说谎想要保全自己，也绝不推卸罪责，得到太武帝赞叹

崔浩被逮捕的时候，高允正在中书省当值。恭宗太子派东宫侍郎吴延传唤高允，让他留宿在皇宫之内。第二天，恭宗入宫朝见太武帝，让高允陪同乘车。走到宫门口，太子对高允说：“进去拜见皇上之后，我会引导你回话。倘若皇上发问，你只管按照我说的来讲。”

高允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太子说：“进去你自然就知道了。”

入朝拜见皇帝。恭宗说：“中书侍郎高允在我的东宫任职，和我相处多年，为人小心谨慎，我十分了解他。虽然和崔浩一同修撰国史，但是高允地位低微，一切都由崔浩决断。请求赦免他的性命。”

太武帝召来高允，问他：“《国书》全都是崔浩写的吗？”

高允回答：“《太祖记》，是前任著作郎邓渊撰写。《先帝记》以及《今记》，是我和崔浩一同撰写。不过崔浩总管全局居多，只是总领裁定而已。至于书中的注解疏释，我写的比崔浩还要多。”

太武帝勃然大怒，说：“这么说来，你的罪责比崔浩还要重，哪里还有活命的道理！”

恭宗说：“皇上威严震怒，高允是个小臣，吓得神志错乱胡言乱语罢了。我之前盘问过他，他说全都是崔浩所作。”

高允谏诤图

太武帝问高允：“是像太子说的这样吗？”

高允说：“我才能低下，侥幸参与国史编撰，触犯圣上威严，按罪行应当灭族，如今本就料定要死，不敢说假话。殿下因为我长期侍奉他读书，怜悯我想要救我的性命。他其实并没有问过我这件事，我也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据实回答，并没有神志昏乱。”

太武帝对着恭宗赞叹道：“正直啊！这也是常人很难做到的事，面临死亡还不改变本心，实在难得！而且对君主讲真话，这是忠贞之臣。像高允这样，就算放过一个有罪之人，也应当宽恕他。”

——为人正直：绝不落井下石，事后还在太子面前为崔浩申辩，得到恭宗的赞叹

后来恭宗责备高允说：“做人应当懂得审时度势，不懂审时度势，读书学习又有什么用处？当时那个场合，我已经给你提示好了回话的方向，你为什么不肯顺着我的话说，惹得皇帝大发雷霆。我每每回想当时的情景，都心里后怕。”

高允说：“我本是乡野平凡书生，原本没有做官的想法。恰逢太平盛世，朝廷征召贤才，我得以

进入中书、著作官署，白白享受官职荣耀，妨碍贤才晋升已经很久了。史书，是帝王的真实记录，是后世的警戒；今人依靠它回望过去，后人依靠它了解现在。所以帝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无不需要记载下来，因此君主对史书都十分慎重。然而崔浩世代蒙受朝廷特殊恩遇，在当世荣宠显赫，却辜负圣上恩典，自取灭亡。

就崔浩的行事来看，固然有值得批判的地方。崔浩只有平庸的才干，却担负国家重臣的重任；在朝堂之上没有直言敢谏的气节，退朝之后也没有值得称道的处世德行。个人私欲蒙蔽了他的公正廉洁，个人好恶遮蔽了他的公理是非，这是崔浩的罪责。

至于记载朝廷日常行事，评述国家政事得失，这本来就是修史的根本原则，并没有太多违背法度的地方。况且我和崔浩确实一同参与修史这件事，生死荣辱，道义上不该独自幸免。倘若蒙受殿下天大的恩德，违背本心苟且求得活命，这不是我愿意做的。”

恭宗听完深受触动，连声赞叹。

恭宗赞叹图

——坚守正道，冒死劝谏：做最后努力为崔浩申辩，救下数千人的性命，得到宗钦临刑前的感叹。

当时太武帝怒气极盛，下令让高允草拟诏书：从崔浩往下，到僮仆小吏一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诛灭五族。高允迟疑不肯动笔，皇帝接连下诏书严厉催促。高允请求再次觐见皇帝，之后才肯草拟诏书。皇帝召他上前，高允说：“崔浩所犯的罪，如果还有别的别的罪状，那就不是我敢揣测的。仅仅是因为撰写国史触犯圣上，按这个罪过不至于判处死刑。”

太武帝大怒，命令武士把高允抓起来。恭宗太子跪地求情。太武帝说：“如果不是这个人极力顶撞我，会有几千人丢掉性命。” 于是修改诏书：一百二十八人当中，只将崔浩诛灭五族，其余一百二十七人仅处死本人。

宗钦临受死刑的时候，感叹：“高允其殆圣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