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从头顶浇下来,冰凉的酒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贴着后背往下淌。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见酒杯磕在台面上那一声脆响。
罗紫涵歪在谢高驰肩上,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胳膊上。
谢高驰没看我,嘴里说着紫涵喝多了,你别闹。
我伸手擦了把脸,红酒混着睫毛膏,指缝里全是黑红黏腻的液体。
我转身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拍了拍,音响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这婚不结了,酒席钱你们自己慢慢算。
台下坐着的两百多人,一下子没了声音。
![]()
01
婚礼前三天,我在酒店前台核对酒席名单。
刘亮把打印好的单子递过来,我一行行往下看。
主桌十二个人,谢家那边八个,我家四个。
看到第三行,我停住了。
罗紫涵的名字赫然在列,排在谢高驰父亲谢国兴后面。
我拿笔把那个名字划掉,走到宴会厅门口给谢高驰打电话。
他那边很吵,像是工地上切割机的声音。
我说你妈把罗紫涵安排在主桌了。
他顿了一下,说妈跟紫涵关系好,坐哪不一样。
我说这是婚宴主桌,她坐那儿算怎么回事。他说紫涵最近心情不好,分居的事闹得凶,你就当给她个面子。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切割机的声音停了,他喂了两声。我说行,我换。
挂掉电话我没换。
我把罗紫涵调到了同学桌,和几个高中同学坐一起。
梁萍后来打电话过来,语气不太好,说紫涵她爸当年帮过我们家大忙,坐主桌怎么了。
我说妈,主桌是双方父母和长辈坐的。
她哼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谢高驰加班,我在他租的房子里收拾东西。
他手机搁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是罗紫涵的微信:钱收到了,谢谢。
我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
转账记录里有一笔五千二,备注写着借款。
往前翻,还有三千、两千,加起来小两万。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茶几上摆着婚庆公司的报价单,酒席定金刷卡小票,婚房首付的转账凭证。
我随手算了算,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谢家出了十万。
装修和酒席定金,刷的都是我的卡。
我打开自己手机银行,把余额看了又看。
然后从包里翻出那张化验单,折成四折,塞进了婚纱内袋。
婚纱挂在衣柜最里面,拉链上系着红绳,是徐冬菊去庙里求的。
谢高驰回来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他轻手轻脚进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我说你手机响过。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又放下了。
他说紫涵她爸以前借过钱给他周转,他慢慢还。
我没接话。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搭在我膝盖上。
慧敏,别多想,就是发小。
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徐建国在厨房剁排骨,刀砸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我说睡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婚礼台上,话筒拿在手里,却发不出声音。
底下的人都在笑,谢高驰和罗紫涵站在一块儿,背对着我。
02
婚礼前一天下午,罗紫涵来了酒店。
我正跟婚庆公司的人确认花门的位置,听见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连衣裙,手腕上戴着条细链子,头发散着,脸色不太好。
刘亮迎上去问她找谁。
她说找谢高驰,我是他家里人。
刘亮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她径直走到宴会厅,拿起桌上的流程单看了一遍,从包里掏出笔,在敬酒环节加了自己的名字。
我跟过去说,敬酒是双方父母带新人,你加进去不合适。她把笔帽合上,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眼睛没弯。她说高驰答应了的,不信你问他。
谢高驰从洗手间出来,她迎上去把流程单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加就加吧,多个人热闹。我看着他的脸,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整理袖口。
徐冬菊正好进来,手里拎着给化妆师准备的喜糖。
她把糖往桌上一搁,拉着我走到角落。
她说慧敏,这姑娘看高驰的眼神不对,你心里有数。
我说妈,我知道。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手里。
她说这是改口费,你收好了,别让人哄了去。
我捏着红包,里面是崭新的十张一百,徐建国去银行换的连号新钞。
梁萍这时候从外面进来,看见徐冬菊,脸上堆起笑。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梁萍话锋一转,说紫涵这孩子命苦,老公不争气,一个人开店撑着。
她爸当年借给高驰十五万,连欠条都没让打。
徐冬菊笑容淡了。
她说那是高驰的事,跟我家慧敏没关系。
梁萍说怎么没关系,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她瞟了我一眼,说慧敏工资高,帮衬帮衬也是应该的。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说阿姨,我和高驰还没结婚呢。梁萍脸上的笑僵了僵,转身去找罗紫涵了。
晚上回家,我翻出谢高驰之前给我看的借条照片。
他当时说只借了五万,还了一半。
可梁萍说的是十五万。
我把照片放大,借条上写的确实是十五万,日期是三年前。
我坐在床边,把婚纱从衣柜里拿出来,检查内袋里的化验单。
单子还在,折痕处有点毛边。
我把它重新折好,放回去。
又想起罗紫涵手腕上那条链子,和谢高驰前阵子买的那条一模一样。
他说是帮同事带的。
徐冬菊在客厅喊我吃饭。我应了一声,把婚纱挂回去,拉链上的红绳晃了晃。
![]()
03
婚礼当天早上六点,化妆师到了酒店化妆间。
我坐在镜子前,她往我脸上拍粉底,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些。
王晓萌在旁边帮我整理头纱,嘴里念叨着今天肯定好看。
罗紫涵推门进来的时候,化妆师正在给我画眼线。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一瓶红酒,放在化妆台上。
她说这是高驰珍藏的,让我带过来给你。
酒瓶上没标签,用记号笔写了日期。
我说放那儿吧。她没走,站在旁边看化妆师画眼影。王晓萌问她还有事吗。她说没事,就是看看新娘子。眼神从镜子里和我对上,笑了一下。
她抬手拢头发的时候,袖子滑下来,手腕上那条链子露出来。
和我之前在谢高驰购物记录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牌子、款式,连链扣上的小圆牌都一样。
化妆师出去拿发胶,王晓萌跟着去帮忙。
化妆间就剩我和罗紫涵。
她拿起那瓶红酒,翻来覆去地看。
她说高驰这人念旧,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我说是吗。
她说对啊,就像这酒,放了三年了,还留着。
我没接话。她从镜子里看着我,嘴角又往上提了提。然后放下酒瓶,转身出去了。
梁萍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戴耳环。
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从包里摸出个红包,又塞回去。
她说慧敏,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您说。
她说酒席的尾款还差两万,能不能先把改口费垫上,回头收了礼金就还你。
我放下耳环,转过头看她。
她脸上挂着笑,手在包里摸来摸去。
我说阿姨,改口费是我爸妈给我的,酒席钱昨天已经结清了。
她愣了一下,说结清了?
我说对,我刷的卡。
她哦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紫涵那桌你给调回来了吗。我说没有,她坐同学桌。梁萍嘴抿了抿,没再说话。
化妆师回来接着弄头发。
王晓萌凑过来小声说,刚才在走廊看见罗紫涵跟酒店一个男员工说话,那人叫她嫂子。
我手一顿,问她看清了没。
她说看清了,就是前台那个刘经理。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晚收到的陌生号码彩信。
照片上是罗紫涵和一个男人在美容店门口拉扯,男人拽着她胳膊,她低着头。
配文写着:你未婚夫知道她没离婚吗。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王晓萌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垃圾短信。
妆化完了,王晓萌帮我穿婚纱。
我摸到内袋里的化验单,指尖顿了顿。
拉链拉上,红绳系好。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口红是化妆师选的豆沙色,不扎眼。
外面有人在喊准备上台了。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04
仪式定在十点五十八分。我站在宴会厅门外,隔着门听见赵鑫鹏在试话筒,喂喂喂的声音闷闷的。门缝里透出灯光,晃来晃去。
谢高驰从旁边走过来,西装领结歪了。
我伸手帮他正了正,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有点潮。
他说慧敏,今天你是主角。
我看着他眼睛,想说什么,赵鑫鹏在门里喊新郎准备。
我松开手,说你去吧。他转身往台上走,背影在门缝的光里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来,旧手机还在储物间充电。那是谢高驰淘汰下来的,我一直用它当闹钟。前天晚上我充上电,后来忘了拿。
我跟王晓萌说去趟洗手间,拐进了储物间。手机屏幕亮着,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罗紫涵发的。我划开屏幕,手有点抖。
最近的一条是昨晚十一点:你明天要是敢娶她,我就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再往前,前天的消息:我爸那十五万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别以为结了婚就能赖掉。
再往前,大前天:你给她买的戒指多少钱,我那条链子才两千八。
我往上翻,看见他们上个月的通话记录,最长的一次四十七分钟。
聊天记录里还有照片,罗紫涵靠在谢高驰肩膀上,两个人穿着居家服,背景是谢高驰租的房子客厅。
照片日期是上上周末,那天他跟我说去工地加班。
我把所有记录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删掉发送记录,退出微信,锁屏。整个过程手指发麻,但动作没停。
然后我打开相册,翻到更早的照片。有一张是罗紫涵的孕检单,日期是上周。单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孕周六周。谢高驰把它拍下来存着,没告诉我。
我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几秒。
把手机放回原处,拔掉充电线,塞进柜子最底层。
转身出门的时候,手碰到了门框,指关节磕在金属边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回到宴会厅门口,赵鑫鹏已经在说开场词了。王晓萌拉着我站好,帮我理了理裙摆。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我说没事,有点紧张。
门开了,灯光涌出来。
我踩上红毯,一步一步往前走。
谢高驰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放着我们的婚纱照。
罗紫涵坐在第三桌,穿着墨绿色裙子,手里端着酒杯。
我走到台中央,谢高驰来牵我的手。我看着他,想起储物间里那些截图。他手心还是潮的,攥得很紧。
赵鑫鹏把话筒递过来,让我们说誓词。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罗紫涵从第三桌站起来,端着酒杯往台上走。
![]()
05
罗紫涵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哒哒响。
赵鑫鹏愣了一下,把话筒往回缩了缩。
她走到谢高驰另一侧,站稳了,举杯冲着台下。
她说我是高驰的发小,今天高兴,来敬新人一杯。
谢高驰没拦她。
我看着他侧脸,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被音响的电流声盖过去了。
罗紫涵把酒杯举高,冲我扬了扬下巴。
她说徐慧敏,恭喜你啊。
然后她手腕一翻,整杯红酒从我的头顶浇下来。
冰凉的酒液顺着发缝往下淌,糊住眼睛,流进耳朵,沿着脖子钻进衣领。
前襟的缎面婚纱瞬间洇开一大片暗红,贴着胸口,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我听见酒杯磕在台面上的脆响,玻璃碰大理石,当的一声。
罗紫涵把空杯子搁在赵鑫鹏的话筒架上,手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谢高驰的胳膊。
她就势歪过去,半个身子挂在他肩上。
谢高驰没看我。
他侧头对罗紫涵说,紫涵你喝多了。
声音不大,但话筒还开着,整个宴会厅都听见了。
然后他转过头,终于看向我。
红酒从我下巴往下滴,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
他说慧敏,紫涵喝多了,你别闹。
我擦了把脸。
手掌抹过眼睛,睫毛膏化开,指缝里全是黑红黏腻的液体。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谢高驰。
他脸上是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像平时我在超市买多了东西他嫌重一样。
台下两百多人,我爸妈坐在第一桌,徐建国的手攥着桌布,徐冬菊捂着嘴。
梁萍在第二桌,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国兴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我转身,从赵鑫鹏手里拿过话筒。
他手松得很痛快,大概是不知道该不该给。
我拍了拍话筒,音响发出一声闷响,像拳头捶在胸口。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