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房合同塞进帆布包,蒋文祥独自走进市医院。
护士给他扎针,他盯着天花板,手背青筋凸起。
病房门被撞开,一个年轻护士举着发黄的信,气喘吁吁:“您先看看。”信上三个字让他浑身僵住。
隔壁床家属探头。
蒋文祥没拆,先问:“谁给你的?”护士说:“我外婆。”走廊尽头,儿子和女儿正冲过来。
蒋文祥把信攥进被子里。
针头回血。
护士压低声音:“信里提到魏德水。”蒋文祥闭上眼。
儿女推门而入,儿子一眼看见卖房合同。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心电监护的滴答声。
![]()
01
社区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混着隔壁小饭馆炸油条的油烟。
蒋文祥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CT报告单,边角被他攥出了汗印。
医生刚才说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响:肝部有阴影,建议去市医院进一步检查。
他没问“进一步”要多少钱。
问也是白问。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
老屋是机械厂八十年代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墙皮往下掉渣,窗框上的绿漆起了皮。
蒋文祥把报告单塞进抽屉最底层,上了锁。
转身去厨房,给灶台旁亡妻的遗像上了三炷香。
赵翠香走了六年,照片上还是四十来岁的样子,笑盈盈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会儿,没说话,拿抹布把相框擦了擦。
手机响了。儿子蒋永康打来的,一开口就是急茬。
“爸,我那个车贷,这月实在倒不开,能不能先借我两万?下月运费结了立马还您。”
蒋文祥攥着手机,没吭声。窗外有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
“爸?您听着没?”
“我没钱。”
“您那退休金每月四千多,又没什么花销……”
“我说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蒋永康嗓门大起来:“行,知道了。您留着吧。”啪地挂了。
蒋文祥把手机搁桌上,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存折和房产证。
存折上是赵翠香走那年留下的私房钱,加上这些年他省下来的,一共十二万。
房产证是老两口的名字,赵翠香那份还没销户。
他翻到存折最后一页,看见赵翠香最后那笔存款记录,两千块,是她住院前一个月存的。
那天她疼得直不起腰,还硬撑着去银行,回来跟他说:“老蒋,这钱别动,给孙子以后上学用。”
蒋文祥把存折合上,放进铁皮盒里,又塞回枕头底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出一个房产中介的号码。
那是楼道里贴的小广告,他上个月撕下来的,一直揣在裤兜里,都揉软了。
“喂,我机械厂宿舍这套,想卖。”
中介当天下午就来了,姓周,三十来岁,嘴上抹了蜜似的,进门就夸房子朝向好、公摊小。蒋文祥由着他说,末了只问一句:“最快多久能出手?”
“您要急,价格上得让点。”
“让多少?”
“您这地段,正常挂八千一平。急售的话,六千五。”
蒋文祥心里算了一下,六十八平,四十来万。比他预想的少,但够用了。他点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买家得尽快腾房,我月底就要搬。”
中介满口答应,掏出手机对着房产证一顿拍。临走时多嘴问了一句:“蒋叔,您卖了房住哪儿去?”
“租。”
“那多不划算……”
“你帮我办就是。”
中介走后,蒋文祥把家里几个抽屉挨个翻了一遍。
赵翠香的衣服还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樟脑丸的味道冲鼻子。
他找出一条她常戴的围巾,灰蓝色的,起了毛球,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别的,一样没动。
晚上蒋敏静来了,提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钻。“爸,我炖个排骨汤,您最近瘦得厉害。”
蒋文祥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切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
女儿四十了,离了婚,带着外孙女住在超市后面的出租屋里,一个月挣三千多,日子紧巴巴的。
她比儿子细心,每次来都东看西看。
上个月就问他是不是瘦了,他糊弄过去了。
排骨汤端上来,蒋敏静给他盛了一大碗,自己只喝汤不吃肉。蒋文祥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她愣了一下,低头啃了。
“爸,我哥说您不借他钱。”
“嗯。”
“他那边确实紧,车贷压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
蒋敏静放下筷子:“那您……”
“你别管了。”蒋文祥把碗一推,“吃完早点回去,妞妞明天还上学。”
女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蒋文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回到卧室,从枕头下摸出那张诊断报告,借着窗外的路灯又看了一遍。
那些字他其实看不太懂,但“阴影”
“占位”
“建议活检”几个词扎得他眼睛疼。
他摸黑躺下,没开灯。
黑暗中赵翠香的照片在墙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她脸上。
蒋文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枕头底下的存折硌着后脑勺,他没动。
明天还得去找中介签合同。
02
签合同那天,蒋文祥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领子磨毛了,但没褶。
中介小周把买家两口子带来了,四十来岁,看样子是给老人买的。
女的一进门就嫌墙皮掉灰、厕所太小。
蒋文祥没吭声,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是红塔山,七块钱一包,他抽了二十年。
价格谈定,四十二万八。
签完字按手印,蒋文祥盯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红印泥,想起三十年前在机械厂签安全责任书,也是这么按的。
那时候魏德水站在他旁边,笑着说他手抖什么。
买家付了五万定金,说剩下的等过户后一次付清。
中介把合同收走,说十天之内办妥。
蒋文祥送他们出门,关上门后屋里空得能听见水管子里的流水声。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天暗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去银行办了张新卡。
把卖房定金和存折里的钱凑一起,先转了十万到蒋永康的账户。
转账附言栏里,他一个字一个字敲:“赵翠香留给你的。”
然后又转了八万到蒋敏静卡上,附言一样。
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他填单子,多问了一句:“大爷,这是给儿女分钱啊?”
“那您自己留多少?”
蒋文祥没答,把回单折好塞进帆布包。
包里还有那张新办的卡,里面留了五万,够交住院押金和头一个月的费用。
他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会儿。
太阳挺大,照得柏油路面发软。
他想起赵翠香住院那会儿,一天一千多,住了二十三天,最后人还是没了。
那时候儿女都掏了钱,蒋永康把刚买半年的货车抵了,蒋敏静把给妞妞攒的学费也拿出来了。
这笔账,他记了六年。
蒋永康收到钱的时候正在修车,手机叮一声响。
他点开一看,十万块,附言写着“赵翠香留给你的”。
他蹲在车底下愣了半天,扳手掉在地上,砸到脚面都没觉得疼。
他想打电话问,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问什么呢?
问爸你哪来的钱?
他其实知道,存折上那点家底,赵翠香走的时候说过,留给孙子念书。
他蹲在轮胎旁边,拿沾了机油的手搓了把脸。
上次跟爸要两万没给,这回直接给了十万。
他咧了咧嘴,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最后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钻到车底下,螺丝拧得比平时都狠。
蒋敏静收到短信的时候正在超市上货,一箱酱油沉得压手。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八万。
附言也是那句。
她站在货架后面,手里还抱着酱油箱子,突然就站不住了。
她给蒋文祥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那钱……”
“你妈留给你的。”
“妈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钱?”
“她攒了一辈子。”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你留着用,给妞妞交学费。”
蒋敏静还想问,那边已经挂了。
她抱着酱油箱子蹲在地上,旁边理货的大姐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把箱子码上货架。
一整天心里都七上八下的,可下班接了妞妞,辅导作业、做饭、洗衣服,忙到晚上十点,那点疑虑就被日子磨没了。
她想着周末再去看看爸。
蒋文祥这边,把家里该收拾的都收拾了。
赵翠香的东西他只带走了那条灰蓝围巾和一张照片,别的留给了买家,让人家自己处理。
他给女儿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去外地老同事家住一阵,别找他。
然后把手机卡拔出来掰了,扔进垃圾桶。
他去市医院那天是个周一,早上七点出门,坐的17路公交。
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服、围巾、照片、那张五万块的卡,还有卖房合同的复印件。
原件他让中介寄给了蒋永康,没写寄件人。
他想好了,等自己住进医院,儿女找不到人自然会去老屋,看见房子卖了,再收到合同,就什么都明白了。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路过机械厂老厂区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
厂子早倒闭了,铁门锈得关不拢,里面荒草长得半人高。
三十年前魏德水就是在那里面出的事。
蒋文祥收回目光,手伸进包里摸了摸那条围巾,毛球硌着手心。
车到市医院站,他拎着包下了车。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冒着热气。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门诊楼顶上“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
03
住院部八楼,肝胆外科。
走廊里加床都排到了电梯口,病人和家属挤成一团。
蒋文祥在护士站办手续,值班护士问他家属呢,他说没有。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递给他一堆单子让签字。
邓语蓉那天值白班,正推着治疗车从病房出来。
她看见护士站前面站着个瘦老头,灰衬衫,帆布包,头发白了大半,背有点驼。
她推车经过的时候,老头正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蒋文祥。”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她没多想,继续推车进了下一间病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在休息室扒拉盒饭,脑子里突然闪过外婆念叨过的话。
“你外公那个工友,姓蒋,叫蒋文祥。当年要不是他,你外公连个全尸都留不下。”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总在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一件小毛衣织了十几年也没织完。
邓语蓉放下筷子,调出住院系统,翻到蒋文祥的登记信息。
身份证号前六位是320104,那是机械厂老宿舍区的代码。
外婆说过,当年他们一家就住在机械厂宿舍。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有点快。
下午她找了个空档,给养老院打了电话。周玉珑接的,声音慢悠悠的。
“外婆,您还记得蒋文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们医院收了个病人,叫这个名字,六十八岁,机械厂的老职工。”
又是一阵沉默。邓语蓉听见外婆的呼吸声重了些。
“外婆?”
“你外公走的时候,留了封信。”周玉珑的声音很低,“我一直收着。”
“信里写的什么?”
“你别问了。这么多年了,人都找不着了。”
“他就在我们医院。肝不好,一个人来的,没家属。”
周玉珑没说话。邓语蓉听见电话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翻箱倒柜的响动。
“我找找。”周玉珑的声音有点抖,“你晚上过来一趟。”
邓语蓉挂了电话,站在护士站里发愣。
她想起外公魏德水去世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妈妈是遗腹子,生下来就没见过父亲。
外婆后来改嫁了,带着妈妈嫁给了邓家,妈妈改姓邓,她也跟着姓邓。
外公的事,家里很少提。
只有外婆偶尔念叨,说外公是个老实人,吃亏就吃亏在太老实。
晚上下班,邓语蓉坐公交去了城郊的养老院。
周玉珑住在三楼最里面那间,单人间,一个月两千八。
她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床边,膝盖上搁着一个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床头柜上摊着一堆旧信封、粮票、工作证。
“外婆。”
周玉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从盒子里抽出一个信封,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
“这封信,是你外公出事那天早上写的。他交给蒋文祥,让蒋文祥转给我。后来蒋文祥给我送来了,还带了两百块钱,那时候两百块顶现在两万都不止。”
邓语蓉接过信封,看见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周玉珑亲启”,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后来呢?”
“后来他每年都寄钱,一直寄了十几年。我改嫁之后就没再收了,把汇款单都退回去了。”周玉珑擦了擦眼角,“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你自己看。”周玉珑把信递给她,又补了一句,“你外公在信里说,他欠蒋文祥一条命。具体什么事,他不肯写,只说让我把信收好,将来有机会给蒋文祥看。”
邓语蓉捏着那封信,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信没封口,但她没拆。她把信装进自己包里,跟外婆说:“我明天拿给他看。”
周玉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04
蒋永康是第三天发现不对劲的。他跑完一趟长途回来,去老屋找蒋文祥。敲门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来,说老蒋把房子卖了,人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中介带人来看过好几次,上礼拜就搬了。”
蒋永康站在门口,盯着那把新换的防盗门,脑子里嗡嗡的。
他掏出手机给蒋敏静打电话,蒋敏静那头也懵了。
两人约在医院碰头,蒋敏静说爸最后给她发信息说去外地老同事家,蒋永康说那钱肯定是卖房的钱。
“他为什么卖房?他住哪?”
“先别急,我问问中介。”蒋永康翻出手机里那张转账附言,又想起之前有中介给他打过电话核实收件地址,说有个文件要寄。
他翻到通话记录,回拨过去,对方说合同已经寄出,收件人是蒋永康。
“什么合同?”
“房产买卖合同,机械厂宿舍那套。”
蒋永康挂了电话,跟蒋敏静对看一眼。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慌。
他们赶到市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蒋永康在前台问到了蒋文祥的病房号,八楼肝胆外科,23床。
两人坐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走廊尽头护士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急匆匆往病房方向跑,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他们跟上去,看见那护士推开23床的门。
蒋文祥正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输液架上挂着药水。
护士气喘吁吁地站在床边,把手里那封发黄的信递过去:“您先看看。”
蒋永康和蒋敏静冲到门口。
蒋永康一眼看见床头柜上那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里面一张纸的边角,上面“房屋买卖合同”几个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钉在了门口。
蒋文祥接过信,没拆。他先问护士:“谁给你的?”
“我外婆,周玉珑。”
蒋文祥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字,蓝黑墨水,工工整整。
三十年了,他认得魏德水的笔迹。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戴着氧气面罩睡着了,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蒋永康和蒋敏静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邓语蓉压低声音:“信里提到魏德水。您先看看。”
蒋文祥闭上眼,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针头回血了,暗红色的血顺着输液管往上爬。
邓语蓉赶紧调了调滴速。
蒋永康终于忍不住,大步走进来:“爸,这到底怎么回事?您怎么把房子卖了?”
蒋文祥没睁眼。
蒋敏静也进来了,看见帆布包里的合同,一把抽出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成交价四十二万八,日期是十天前。
她的声音发颤:“爸,您卖房干什么?您住哪儿?”
蒋文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钱不是都给你们了吗。”
蒋永康愣住。
蒋敏静也愣住。
那十万和八万,附言写着赵翠香留的。
蒋永康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起那笔车贷,正好十万出头。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邓语蓉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蒋文祥。
蒋文祥终于接过信,撕开封口。
发脆的纸张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抽出信纸,展开。
只看了两行,他的手就抖得拿不住纸。信纸飘到被子上,蒋永康眼疾手快抓起来。他低头看,蒋敏静凑过来。兄妹俩并排站着,越看脸色越白。
信是魏德水写的,日期是三十年前三月十七号,出事那天早上。
“玉珑,见字如面。今天车间有检修,我总觉得心慌。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去找蒋文祥,他会帮你。那件事是我做的,不能让他替我背一辈子。去年冬天那批活,是我看错了图纸,报废了六个件,厂里要查。蒋文祥替我认了,扣了半年奖金,降了一级工资。我欠他的。要是这次检修出什么事,柜子最底下有个铁盒,里面是厂里的股份凭证,一半给蒋文祥,一半留给你和孩子。别问为什么,收着就是。”
蒋永康把信看完,手垂下来。蒋敏静拿过去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行字:“蒋文祥,兄弟对不住你。下辈子再还。”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邓语蓉靠在门框上,捂住了嘴。她终于明白外婆为什么把信藏了三十年,也终于明白外公信里那句“欠一条命”是什么意思。
蒋文祥平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心电监护仪的绿线一跳一跳。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你外公,是替我死的。”
![]()
05
那天下午,周玉珑也来了。
她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背佝偻着,一步步挪进病房。
邓语蓉扶着她。
蒋永康和蒋敏静站在窗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玉珑走到病床边,看着蒋文祥。
“蒋师傅。”
蒋文祥转过头。两个老人对视着,中间隔了三十年。
“那年的事,我一直想问您。”周玉珑的声音哑哑的,“德水信里写了一半,没写全。到底怎么回事?”
蒋文祥沉默了很久。药水快滴完了,邓语蓉换了瓶新的。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那年冬天,车间赶一批出口件。德水看错了图纸,车废了六个件。厂里要查责任,查出来就是开除。他刚结婚,你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蒋文祥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主任说是我干的。扣了半年奖金,降了一级。德水心里过不去,非要补偿我,我没要。”
他停了停,喘了口气。
“后来三月检修,行车轨道上有个螺栓松了。我在下面换刀具,没注意。德水看见了,跑过来把我推开。轨道上掉下来一根槽钢,砸在他头上。”
蒋文祥闭上眼。病房里没人说话。周玉珑拄着拐杖的手在抖。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句‘扯平了’。”蒋文祥睁开眼,看着周玉珑,“就这三个字。”
周玉珑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拐杖头上。邓语蓉扶住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后来我每年给你们寄钱,寄了十几年。你改嫁之后退回来了。”蒋文祥说,“我想着,你们过得好就行,就没再打扰。”
周玉珑擦了擦眼泪:“那股份凭证呢?”
“在铁盒里。我一直没动。”
蒋永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爸,那股份能值多少钱?”
邓语蓉接话:“我查过了,老厂破产清算的时候,职工股按比例折算,蒋爷爷那一半,大概四十来万。”
蒋永康和蒋敏静同时愣住。蒋文祥却摇了摇头:“那是魏家的钱。我不要。”
“爸!”
“我说不要就不要。”蒋文祥的声音突然高了,牵得胸口一阵闷疼。
他捂着肝部,眉头拧成一团。
邓语蓉赶紧按铃叫医生。
蒋永康和蒋敏静被推到一边。
周玉珑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通,说病人需要静养,让家属先出去。
蒋永康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蒋敏静站在他对面,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哥,那十万,你花了?”
“还车贷了。”
“我八万交了首付。”蒋敏静的声音干巴巴的,“咱爸卖房的钱,全给咱俩了。他自己住哪儿?”
蒋永康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经过,有家属提着饭盒上楼。没人注意墙角蹲着个中年男人。
周玉珑坐在走廊长椅上,邓语蓉陪在旁边。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凭证,边角用透明胶粘过。
“这是德水留下的。我一直收着,没动过。”周玉珑把凭证递给邓语蓉,“你帮我去问问,怎么兑现。兑了之后,一半给蒋师傅治病。”
邓语蓉接过来,点点头。
06
蒋文祥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蒋永康和蒋敏静轮流来陪护,但父子之间的话很少。
蒋永康想道歉,嘴张了几次都咽回去了。
蒋敏静倒是说了几句,无非是“爸您怎么不早说”
“您这样我们心里多难受”。
蒋文祥听着,不接话。
他心里清楚,说了又能怎样?
六年前赵翠香生病,儿女掏空了家底,他看在眼里。
他不想再来一回。
第六天,邓语蓉带着股份凭证的兑现材料来了。
她跑了好几天,老厂清算组、公证处、工商档案,来回折腾。
最后算下来,魏德水名下的职工股,按清算比例折算,能兑四十三万出头。
但手续复杂,需要周玉珑、邓语蓉和蒋文祥三方签字,钱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账。
周玉珑当场签了字。她把凭证推给蒋文祥:“蒋师傅,您签。”
蒋文祥看着那张纸,没动。
“德水信里写了,一半给您。”
“我不要。”
“您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那是魏家的钱。你留着养老。”
周玉珑把笔往他面前推了推:“蒋师傅,您要是不要,我就把这钱全捐了。德水的脾气我知道,他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信里写了给您一半,您就得拿着。”
蒋文祥还是不签。邓语蓉在旁边劝:“蒋爷爷,您先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蒋永康也凑过来:“爸,您先签了,治病要紧。”蒋敏静跟着点头。
蒋文祥突然发了火:“我说不要就不要!你们懂什么?德水拿命换的我,我拿他的钱治病,我成什么了?”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冒出来。
护士跑进来按住他,医生又来了。
一阵忙乱之后,蒋文祥被打了镇静剂,昏昏沉沉睡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病房里只亮着床头一盏小灯。
蒋敏静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条灰蓝围巾。
蒋永康坐在门口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
蒋文祥侧过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封信,信纸被压平了,折痕还在。
他伸手拿过信,又看了一遍。
魏德水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写的。
最后那句“下辈子再还”被水渍洇过,字迹有点模糊。
蒋文祥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早上,魏德水把信塞给他,说“帮我寄了”。
他接过来揣兜里,说“行”。
那是他这辈子说的最后一个“行”字。
之后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槽钢砸下来的声音,闷闷的,像砸在一袋粮食上。
魏德水倒在他面前,眼睛还睁着。
蒋文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里。他没出声。
![]()
07
蒋文祥的病情在第八天突然加重。
肝区疼得他直不起腰,发起了低烧。
医生做了紧急检查,说肝部阴影增大,需要尽快手术。
但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准备二十万。
蒋永康和蒋敏静手里的钱加起来不到五万。
蒋永康的车贷虽然还清了,但车也旧了,卖不了几个钱。
蒋永康蹲在走廊里抽烟,被护士撵了两次。
他掐灭烟头,给几个跑货运的哥们打电话借钱。
打了七八个,凑了三万。
蒋敏静把妞妞的学费先挪了出来,又跟超市预支了两个月工资,凑了一万五。
还差十五万。
周玉珑知道后,让邓语蓉把股份兑现的材料又拿来了。
这次她没跟蒋文祥商量,直接签了字,让邓语蓉去跑手续。
邓语蓉跑了两天,回来说清算组那边卡住了,说老厂破产都二十多年了,凭证真伪需要核实,最快也要一个月。
蒋永康急得嘴上起泡。他去找中介问房子能不能退,中介说合同签了,违约要赔双倍定金,十万。蒋永康骂了一句,蹲在马路牙子上。
蒋文祥在病床上躺着,听着隔壁床家属小声议论。
他知道自己的病在恶化,肝区的疼越来越频繁,止疼针从一天一针加到两针。
但他不后悔卖房。
那套老屋留着也是留着,他一个人住,死了也带不走。
钱给儿女用了,比留着自己看病强。
只是他没想到,病来得这么快。
第九天,蒋永康把车卖了。
那辆二手厢货是他跑了六年货运攒钱买的,卖了四万八。
买主来开走的那天,蒋永康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上的泥点子,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蒋敏静把定期存单取了,那是她离婚时分到的唯一一笔钱,三万六。
加上借来的,凑了十四万。
还差六万。
邓语蓉把自己攒的两万拿出来了。
周玉珑从养老院的押金里退了一万。
还差三万。
蒋永康坐在医院楼梯间里,拿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底也没找出个能借三万的人。
就在这时候,蒋文祥把蒋永康叫到床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五万块的卡,递过去。
“拿去用。”
蒋永康不接:“这是您的救命钱。”
“我留着也没用。”蒋文祥把卡塞他手里,“密码是你妈生日。”
蒋永康攥着那张卡,站在病床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他扑通跪下了,头磕在床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爸,我错了。”
蒋文祥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