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三宾：明末最成功的投机者，也是浙东最不齿的名字

明清易代之际，有一个人被写进《贰臣传》的资格都没有——明朝不给他立传，清朝也不给他立传。他叫谢三宾，浙江鄞县人。让他遗臭万年的不是投降，而是他投降的方式：用同乡的脑袋，去换自己的前程。

一、他的起点：一个太能干的贪官

天启五年（1625）进士，他是钱谦益典试浙江时亲手拔擢的门生。此后知嘉定县，疏浚吴淞江，均田均役，西南乡民受其利；崇祯五年山东孔有德、李九成之乱，他巡按监军，与朱大典率八路三镇进兵，躬冒矢石解了莱州之围，晋太仆寺少卿。

到这里为止，他是标准的循吏加能臣。然后出现了一个致命的因果：

因为他打仗有功，所以手握军资处置权；因为他手握军资处置权，所以吞没了叛军退兵留下的数百万赃款；因为这笔钱，所以他在宁波建“天赐园”、在杭州买“燕子庄”，富得流油。

能力与贪婪在他身上是同一条藤上的两个瓜。这一点必须放在开头讲，否则后面所有的选择都会被误读成单纯的懦弱——他不是没有胆量，他只是把胆量全部用在了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二、第一个转折：抢女人，抢出终身仇敌

柳如是在西湖边周旋于名士之间时，谢三宾是东道主之一。这位太仆寺少卿给她写情诗写得一往情深：“香袂风前举，朱颜花下行。还将团扇掩，一笑自含情。”

但柳如是没选他。崇祯十四年（1641），二十三岁的她嫁给了五十九岁的钱谦益——谢三宾的座师，也就是当年把他从考生堆里拎出来的恩师。

这一笔是整件事的暗线起点。谢三宾发誓“我与钱贼势不两立”，师徒反目到几欲动刀。后来钱谦益走投无路向他借钱，他逼对方拿珍藏的宋版《汉书》作抵押，最终以一千两黄金买下。

请注意这里的对称性：一个为女人记恨恩师，一个为钱变卖藏书。这两个人后来的所有选择，在这段恩怨里已经预演过了。大众读这段最爱当八卦看，却忽略了它真正的功能——它证明谢三宾的底线早在甲申之前就已经松动。

三、第二个转折：两次降清，中间夹着一个殉国的儿子

这是全篇最刺人的一处。

顺治二年（1645），清军统帅博洛攻占杭州，征辟前明乡绅出仕。有人投湖殉国（祁彪佳），谢三宾“欣然接受”，屁颠去拜见博洛。同年，鲁王政权三次打回杭州，在拉锯中竟又任命他为南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换作常人，此刻该铁了心干到底。他不——他背地里联系阮大铖，积极运作“二次降清”，最终“随阮大铖迎王师”。

与此同时，他的儿子谢于宣在北京落入李自成之手，誓死不降，殉明而死。父亲躲在杭州别墅里，对儿子的死装不知道。

李自成

因果链在这里断得最狠：儿子替他完成了他本该完成的那一半体面，于是他剩下的一半也不必再装了。

四、第三个转折：那封从靴筒里掏出来的信

宁波鄞县贡生董志宁四处游说乡绅起兵，“遍谒诸乡老而莫敢应”，只有五个诸生响应：王家勤、张梦锡、华夏、陆宇㷧、毛聚奎——史称“六狂生”。他们去请本地最有威望、最有钱、刚刚见过博洛的谢三宾出山主持大局。

他只回了一句：势如压卵，你们不怕死吗？

被拒后，六狂生只能去找咯血卧床的钱肃乐，宁波的抗清大旗就这么竖起来了。谢三宾的反应是：写信给驻定海的浙江总兵王之仁，请他带兵来宁波镇压，并许诺“愿出千金为将军贺”。

闰六月十五日，王之仁率部抵达宁波，大会乡老于演武场。谢三宾兴冲冲赴会等着看好戏。坐定后，王之仁从靴筒里掏出那封信，当众大声朗读。

接下来的一幕极具画面感：他去抢信；王之仁问钱肃乐该不该杀他祭旗；两把钢刀架到脖子上；他磕头如捣蒜，当场乞哀，愿“输万金以充饷”，才捡回一条命。全城由此都知道了他干了什么。

至于“六狂生”的最终结局，史料记载存在分歧：一说他们后来确实被捕死难，时人痛骂“六狂生辈竟为此老奸所死”；也有记载称王之仁当众诵信后事件一度平息。无论哪条线为真，“谢老奸”这个外号是坐实的——洪承畴、吴三桂、钱谦益都没被人骂过“奸”。

抗清英雄钱肃乐

五、四个最容易踩的坑

误区一：把他当成“懦弱的文人”。这是最大的误读。他能监军解莱州之围、敢孤身赴会、能在三股势力间反复横跳并全身而退——这绝不是懦弱，而是精算。懦弱是不敢选，他是每次都选了收益最高的那一边。用“软弱”解释他，等于替他开脱。

盲点：他其实一次都没赢。清朝建立后，所有降臣都得到了安置，唯独他因“反复无常”终身不用。他想卖身换官，市场拒收。这才是对他最狠的判决：不是道德审判，是信用破产。

痛点：史料厚度不均，别拿段子当原典。关于他的核心材料来自全祖望《鲒埼亭集》《鲒埼亭集外编》《续甬上耆旧诗》《明季南略》《乾隆鄞县志》，其中全祖望立场鲜明、带有强烈的道德审判色彩。“靴筒掏信”这类戏剧化场景出自南明野史笔记，细节可信度要打折扣。至于网上流传的“三个孙子拒不往来”“长孙谢为霖说‘这不是我爷爷，是降虏通贼的老登’”，目前查不到原始出处，属后世演绎，引用前请标注“传说”。真要考据，建议直接核对《鲒埼亭集·谢三宾考》。

误区二：拿他对比钱谦益然后替谁翻案。这两人常被绑在一起讲，但性质完全不同：钱谦益降而复反、散财助义军，身后尚有陈寅恪为之辩护；谢三宾是降而再降、以告密投诚。把他们混为一谈，是历史讨论里最常见的偷懒。

六、收尾

雍正年间，全祖望编《续甬上耆旧诗》，把谢三宾录了进去。浙东学圈立刻质问：怎么把这个“浙江耻辱”收进来？

全祖望的回答很冷：如果不给他立传，将来后人读到他的《一笑堂集》，里面全是忠君报国的诗词，会误以为这是个忠臣孝子。必须把他的无耻龌龊曝光出来。

这句话值得所有写历史的人记住：诗文可以伪造气节，但选择不会撒谎。他一生最诚实的作品，是那封写给王之仁的信——可惜，它被当众念了出来。

！“据全祖望《鲒埼亭集》及《明季南略》记载，细节存异说”​#你如何看待钱谦益雨中跪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