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咱聊的这位,是元末明初苏州城里的一位奇人。
他出身三代行医的世家,藏书五千卷,藏书楼盖了一层又一层。有人劝他去做官,他说了一句话:“穷而在下,可以济人利物者,其惟医乎。”我这种人,待在下面反而能实实在在地救人,除了当大夫,还有什么更合适的?
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一件事,是给一个八岁的孩子看病。那孩子昏昏沉沉,不识饥饱寒暑,抓起土炭就往嘴里塞,连话都说不出来。别的医生看了直摇头,他只说了三个字,“脾风也。”
然后几剂药下去,孩子好了。
他叫倪维德,字仲贤。后人常把他记成“倪仲贤”。
倪维德,字仲贤,祖籍大梁,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南宋末年,他祖父倪秀文带着医术游历到江南,在吴县落了脚。到他这一辈,倪家已经在苏州行医三代了。
他父亲倪鼎亨也是当地名医。倪维德从小读书,拜在碧山汤公门下学《尚书》。汤公看他有才气,劝他去考功名。倪维德想了想,回了一句话:“爵禄是可以用来济物的,但得看命。与其去等那个命,不如继承家里的医术,实实在在地做点事。”
他从此一头扎进《黄帝内经》,日夜琢磨。读到里面讲治法、讲病根的地方,他拍着大腿说:“医道的全部道理,都在这儿了!”
他还有一个癖好,藏书。他在书肆里预先放一笔钱,只要有新书刻印出来,他第一个买。日积月累,藏书竟有五千多卷。家里房子不够放,专门盖了一层楼来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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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夫,藏书五千卷,这得是多大的学问底子。
倪维德医术的名声,是从一个个疑难杂症里攒出来的。
《名医类案》里记了他的好几个案子。最让人拍案叫绝的,是治淮南周万户的儿子。
那孩子才八岁,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昏昏沉沉,好几天才能醒过来一次。醒了之后,像木头人一样,不识饥饱寒暑,抓起土块、炭块就往嘴里塞,连话都说不出来。
家里人急得团团转,请了不少医生。有的说是受惊了,有的说是痰迷心窍,治来治去,孩子还是那个样子。
倪维德被请去了。他看了看孩子,又搭了脉,说了一句话:“此脾风也。”
脾风是什么?他没急着开方,先讲道理:“脾藏智,脾为风邪所扰,智意就乱了。孩子不知人事,根子在这儿。”
然后他开了一剂疏风助脾的方子。几服下去,孩子醒了,识人了,能说话了。
这个案子的关键,不在药有多奇,在看准了病根。别的医生盯着“昏沉”“吃土”这些症状打转,倪维德一眼看到了“脾”,脾主智,脾受了风,人就不清醒。看准了,一剂就中。
倪维德治过的怪病,不止一个。
有个叫顾显卿的人,右耳下面生了个瘤子,大得跟脑袋一样,痛得碰都不能碰。换了十几个大夫,全没辙。倪维德诊了脉,说:“这是手足少阳经受邪。”煮了药给他喝,一个多月,瘤子消了。
还有一个姓刘的,他妻子得了“气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旁人说是鬼上身。倪维德搭了脉,说:“两手脉都沉,胃里必有积滞。有积就痛,痛就乱。”他让人用生熟水导吐,吐出来好几升痰涎,病就好了。
又有一个姓盛的,妻子肩膀胳膊奇痒无比,痒得蔓延到头脸,用艾灸只能暂时止住。倪维德搭了脉,左脉沉,右脉浮且盛,说:“这是吃得太好、太厚味造成的。”一剂药,痒止了。
这几个案子,病不一样,路子却一样,不盯着症状,盯着根子。瘤子是少阳经受邪,哭笑是胃里有积痰,身痒是酒食厚味。根找到了,药就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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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维德最了不起的贡献,是写了一部书《原机启微》。
他为什么写这本书?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天下的医书里,眼科的东西太少了。张仲景、李东垣这些人,论医论得那么详细,可到了眼睛这一块,也只是一笔带过。后世学医的人,想学眼科,找不到一本像样的书。
他“慨然叹曰:穷而在下,可以济人利物者,其惟医乎”,我这种人,待在下面能实实在在救人的,不就只有医术吗?于是他把古今方书翻了个遍,结合自己一辈子的临证经验,写成了《原机启微》。
这本书的写法,跟以前所有的眼科书都不一样。
以前的书,是按“眼睛的哪个部位”来分病的,这是眼睑的病,那是瞳孔的病。倪维德不这么干。他按病因病机来分,把眼病分成了十八类。
什么叫“淫热反克之病”?什么叫“风热不制之病”?什么叫“七情五劳役饥饱之病”?他一个一个讲清楚:病是怎么来的、怎么发展的、该用什么方、为什么用这个方。
这是中医眼科史上第一次,有人把眼病从“看部位”变成了“看病因”。
清代的名医傅仁宇写《审视瑶函》,开篇就说“取《原机启微》为鹄”,把倪维德的书当靶子、当标准。
明代薛己校补《原机启微》,把它收进了《薛氏医案》。这本书后来传到了日本、朝鲜,成了眼科医生的必读本。
倪维德这个人,看病有一个规矩,不问贵贱。
《苏州府志》里说他:“来谒即赴,窭人抱疾,求治维德,授药兼畀烹器。”
有人来请,他马上就去。穷人来看病,他不但给药,还送药罐子。
有人觉得奇怪,问他:“你怎么连药罐子都备着?”
倪维德指了指屋子北边角落,堆着上百个药罐子。他平时就攒着这些东西,专门给穷苦病人准备的。
他还说过一句话:“未尝邀报谢。”从来不指望人家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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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藏书五千卷、医术高明的大夫,看病不要钱,还倒贴药罐子。这不是什么“人设”,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倪维德晚年,元朝天下大乱,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他不愿意给乱世服务,在苏州城西二十多里的敕山下盖了几间草堂,置了几十亩地,过起了自给自足的日子。
他自号“敕山老人”。
史书上写他晚年的样子:“每乘扁舟,具酒肴,与二三宾客放浪于水光山色之间,翛然高举,如在世外。”
经常坐着小船,带着酒菜,跟两三个朋友在湖光山色里漂着,飘飘然像活在世外。
洪武五年,翰林院编修朱右去敕山拜访他。那时候倪维德已经七十岁了,可“容颜如四五十岁人,步履矫健,思维敏捷,言笑对答与少壮无异”。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看起来像四五十岁,这不是吃什么仙丹,是一辈子“操心仁厚”、不争不抢养出来的。
洪武十年,倪维德在敕山去世,活了七十五岁。他儿子请了宋濂给他写墓碣铭。宋濂是明初的大文豪,能给一个大夫写碑,说明倪维德的分量。
倪维德这一辈子,出身医家,藏书五千卷,写了一部《原机启微》,治好了无数别人治不好的病。
他不做官,不图报,给穷人看病倒贴药罐子。晚年躲到敕山下面,坐着小船在湖上漂着,活成了一个逍遥老人。
他说的那句话,“穷而在下,可以济人利物者,其惟医乎”,到今天读来,还是那么踏实。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高处,可站在下面的人,一样能做实实在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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