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县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存折,一遍一遍地翻。
屏幕上的名字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老陈说手头紧,大舅说钱存了死期,表哥说等过了年再说。
最后打给唐旺,电话那头麻将声哗啦哗啦响。
他笑了一声,说:“长顺啊,你那点工钱,我再缓缓。”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我挂了电话,膝盖一软,顺着墙根蹲下去。
六万三。
我攒了半辈子的六万三,连一场病都挡不住。
三十年,我从牙缝里一分一分地省,省到最后,连个能开口借钱的人都找不着。
我低着头,手指头把那张存折捏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有个男人在走廊那头站了很久,一直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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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晚,我坐在堂屋里对账。
老花镜的一条腿断了,用白胶布缠了好几层,戴在耳朵上老是往下滑。我把它往上推了推,凑近煤油灯下那本硬壳账本,一笔一行地看过去。
这本账,我记了三十年。
我念的书不多,但记账这事,我一天没落过。
哪年挣了多少工钱、花了多少、剩下多少,后来添上柴米油盐、人情来往、儿子的学费,一笔一笔全记着。
薛芸从灶房端了一碗白菜炖豆腐进来,往桌上一墩,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账本封皮上。
她没擦,看了我一眼说:“年三十了,还对着你那破账本发啥愣?菜都凉了。”
“你先吃,我马上。”我嘴上应着,眼睛还盯在本子上。
她没走,站在桌边擦了下手,语气不冷不热:“你记了三十年账,记出个啥了?”
我的手停住了。这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胸口不太疼,可膈应人。
我没接话,把账本往后翻了翻。
快过年了,进项没有,开销倒是记了满满一页,从腊月初五到现在,光随礼就随出去四笔。
老齐家儿子结婚两百,张木匠他爹过世一百,村东头老吴家孙女满月一百,还有年前冯家大伯办寿宴,我去帮了三天忙,还搭进去一百块礼金。
我省了一辈子,却怎么也赶不上这花钱的速度。
薛芸在里屋翻了翻身,喊了一声:“睡吧,明早还得起来炸丸子。”
我没动弹,还在看账本。翻到中间一页时,我的手指头停住了。
那页夹着一张纸,对折着,边角磨毛了。我把它抽出来,展开。纸上的字是我自己的笔迹,清清楚楚几行:“唐旺欠长顺工钱三万四,三年未还。立字为据。”
那张纸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
三年前,我给唐旺的工地干了四个多月,从开春干到入伏,天天天不亮就骑摩托车赶到镇上,下了雨也不歇工。
那一年,我的腰累得直不起来,夜里翻身都疼。
可唐旺说甲方没给钱,先欠着。
我一直信他。
结果甲方早把款子拨下来了,就是他一层一层扣,扣完了告诉我只剩这点。
我去找他好几趟,他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长顺哥,你还不信我?我唐旺在这镇上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差谁也不能差你的钱。”
后来,这钱一拖就是三年。
三万四,对旁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干了一百多天重体力活的血汗钱,是夏天被太阳晒脱了一层皮、冬天在冷风里等活时候的盼头。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想起白天在集市上撞见唐旺开着面包车,副驾上坐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他按了下喇叭,冲我笑着挥挥手,那模样像是我们之间压根没那三万四的事。
我越想越睡不着。烟盒不知什么时候抽空了,我把它捏瘪扔进灶炕里,又把账本翻回今年这一页,把每一笔开销重新看了一遍。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我丁长顺干了三十年瓦匠,从最初一天十二块钱干到现在一天两百三。可我攒下来的,怎么还是只有这么点?
外头北风呼呼地刮,吹得院门铁皮哗啦哗啦响。
我合上账本,吹灭灯。黑夜里,我睁着眼睛躺在炕上,心里有个声音越冒越大:
这家里的日子,怎么越省越紧巴了?
02
正月初四,儿子回来了。
丁泽楷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穿着那件穿了三年的黑羽绒服,背了个旧书包,头发长了,脸也瘦了。
薛芸从屋里迎出来,又是接包又是掸灰,嘴上埋怨他:“今年咋才回来?你爷天天念叨你。”
他笑了笑,喊了声妈,又冲我叫了声爸。
我“嗯”了一声,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劈开一大块柴。
心里是高兴的,这浑小子几个月不见,看着比上次还黑了一圈。
年三十他没回来。
薛芸给他打了七八个视频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说忙,就两个字,忙,忙。
气得薛芸把手机摔在炕上,嘴里骂他:“在外头混几年,连家都不要了?”
我嘴上说不管他,那几天的菜却总是多做了两个,以为他会突然推门进来。
现在他回来了,我心里那口气也就落下了。
当天晚上,一家人围桌吃饭。父亲坐在上首,腰板弯了,精神头还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丁泽楷碗里,说:“瘦了,多吃点。”
丁泽楷乐了:“爷,我哪瘦了?我都快一百五十斤了。”
饭桌上气氛挺好的。我喝了两杯酒,脸有点热,正要开口问问他在城里干得咋样,他倒先开口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薛芸。
“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薛芸一面收拾碟子一面说:“啥事啊,说呗。”
“我跟我一朋友合计了小半年,想在城南那片租个门面,开一家小饭馆。”丁泽楷停了停,又说,“那地方新搬了几个小区,都是年轻人,吃饭的人多。我们菜单都拟好了,房租一年三万二,压一付三,再添些桌椅灶具,启动得七八万。”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他咬了下嘴唇,像是鼓了多大勇气,又接着说道:“我们一人一半。我那部分,还差五万。”
饭桌上忽然安静下来了。薛芸手里的碟子悬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五万。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端起酒把杯子喝干了。
丁泽楷还在说:“爸,我算过了,要是生意好,一年就能回本。我那朋友干过餐饮,他有经验……”
“你有啥经验?”我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大了几分,“你上个月还在送外卖,上上个月在卖汽车,你再往前数,干了三个月就跑了。你哪来的底气觉得你能开店啊?就凭你那两下子,那钱扔进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话说出口,我又有点后悔。
可这些年我见他换了一个又一个活儿,没一个能坚持过半年的。
他一个人在外面,我能说什么?
我只怕他哪天真把家底押出去,赔得裤衩都不剩。
丁泽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声音也硬了:“你就知道说我,可在外面打了几年工,我攒下钱了吗?我没日没夜地干,最后攒下个啥?我总得自己闯一条路吧。”
“闯啥闯,老老实实找个班上不好?好歹旱涝保收。”
“旱涝保收?”他嗓门终于高了,“旱涝保收我就是干到老,也买不起房娶不上媳妇!我同学留在县里的,有哪个还是租房子过日子的?”
我嘴里发苦,脑子一热便呛回去:“那你也不能拿着家里攒的那点血汗钱去赌啊!你知道你爸这钱咋来的吗?一个汗珠摔八瓣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又不白拿你的,算我借的行不行?”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得水泥地发出刺耳的一声,“我都二十七八了,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我也站起来,借着那股酒劲,声音冲得连自己也发愣:“信你?我拿啥信你?你那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样,我能把棺材本押进去跟着你瞎折腾?”
丁泽楷被我那几句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是一把抓起外套摔门走了出去。
薛芸在后面大声喊他,父亲在屋里重重咳嗽,骂我:“大过年的,你就不能好好跟孩子说话?”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夜风灌进来,吹得酒气往脑门子上顶。
我蹲在门槛上,掏出烟来点,手指头冻得发僵,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不是不信他。
我是怕。
我怕他像我一样,好不容易攒下点东西,一脚踩空,什么都没了。
我也怕我这辈子攒下的这六万三,本来是留着应急的棺材本,被他拿走打水漂,真出了事,全家只能干瞪眼。
可这句话我始终没说出来。我只是蹲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抽着烟,看着儿子走远的方向。
他走了七八里路到镇上,坐夜车回了城。
薛芸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父亲每天哼哼唧唧地念叨我。
我在家待不住,初三没到,就骑车去邻村给人砌院墙。
那时候,我压根没想过,过完年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出了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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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六,镇上赶集。
我骑三轮车去镇上买化肥,顺便去剪头发。
集市上人挤人,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衣服鞋袜的,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我把三轮车停在场口,刚挤进人群没几步,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一个矮胖男人正从车里下来。
不是唐旺是谁。
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腰里别着手机包,头发梳得油亮,正跟边上另一个包工头说话。我站在人群里愣了愣,想绕过去,脚步却没听使唤。
“唐旺。”我喊了他一声。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不到半秒,脸上立刻堆出笑来:“哟,长顺哥!赶集呢?”
我走上前,想开口,嘴唇有点干。围在边上的人不少,正是说话的好场合,我要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句话。
“唐旺,我那笔工钱,你打算啥时候结?”我尽力稳住声音,“都三年了,你也得给个准话。”
唐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散开:“长顺哥,你这不巧了嘛,我最近手头也紧,甲方那边钱还没下来……”
“甲方钱三年前就下下来了。”我被那笑晃得心口发堵,声音有些不受控制,“你当初说好了过俩月就结,这都过了多少个俩月了?你不能老拿这话搪塞我。”
我话还没说完,唐旺边上一个戴金链子的包工头便嗤笑一声,插嘴道:“老唐,这谁啊?讨债讨到集上来了?”
唐旺摆摆手:“老工友,以前在我工地上干过几年。”
他特意咬重“在我工地上干过”这几个字,然后转过脸看我,笑容没收,声音却低了半截:“长顺哥,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那年你在我工地上干活,我是不是隔三差五请你吃饭?你缺钱那会儿,我是不是先预支了你两个月工钱?这些你都不记,就记着那点尾款了?”
我愣住了。
他那顿酒饭和预支,哪一次不是从我工钱里扣的?
他请客吃饭是叫上我了,可结账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出钱,都是我垫着的。
预支的手续他做得滴水不漏,后来发工钱时早扣了个精光。
结果到了他嘴里,反倒成了他对我赏饭吃。
我嘴笨,心里想的话翻来覆去,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你别跟我扯那些,我就问你,那三万四到底啥时候结?”
“啥时候?等我周转开了再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怎么不懂事呢?”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要走。我伸手想拦住他:“唐旺……”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终于没了:“长顺哥,你这就不对了。我唐旺在这镇上也是要脸的人,你当街拦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你多少钱呢。这么着吧,你手上有我打的条子是吧?你去法院告我,法院判多少我认多少,行吧?”
他说完,钻回面包车,砰地关上车门。
金链子在边上笑了一声。
那两个人在车里说什么,我没听见。
车发动了,从我面前开过去,轮子碾过地上的积水,溅了我半裤腿泥点子。
周围赶集的人照样走走停停,偶尔有人瞥我一眼,也没人多停留。
我攥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欠条站在人堆里,像一根木桩子,手心的汗把那几行字洇得发软。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我在他家工地上挖地基,日头晒得头皮发麻,我弯腰搬石头的时候腰突然咔哒一声,跪在了地上。
那会儿我就想,这是力气活,拿命换的钱,不能让人白欠了。
可到头来,我还是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手里攥着一张没人认的纸。
回去的路上,我蹬着三轮车,风刮在脸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攒下的那些旧账。
这一笔三万四,是最大的一笔,却不是唯一的一笔。
前年给老陈家帮工,说好的一千二到现在也没给。
还有更早的,大前年替邻村老魏家做了半个月泥水活,谈到最后,他拿了半头猪来抵工钱。
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老实、嘴笨、拉不下脸,在工地上干活人家说你实在,出了事人家头一个坑的就是你。
我总跟自己说吃亏是福,吃亏是福,可吃了这么多年亏,日子也没有越过越好。
那晚到家,我把那张欠条夹回账本里。薛芸问我今天买化肥咋没买,我说集市上人多,挤不进去。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了半宿,恍惚间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那个账本,写得满满当当,可没有一个字是松快的。
04
入春以后,我接了个活,在邻县一栋三层小楼里砌外墙。每天五点起床,骑车一小时到工地,干到天黑才收工。
那天下午,我刚从脚手架上下来,兜里的老人机就响了。电话那头是薛芸的声音,她只说了一句:“爹在院里摔了,人没知觉了,你赶紧回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上的瓦刀差点砸到脚面上。
我扔下活,跟主家打了个招呼,骑上三轮就往回赶。
路上风灌在耳朵里嗡嗡响,我什么都不敢想,只把车把攥得死紧。
半小时后,薛芸和隔壁老陈已经把父亲抬上了老陈的农用车,正往镇上卫生院送。
我赶到卫生院的时候,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把人转到了县医院。
脑梗。
那天晚上,县医院急诊楼道里人来人往。
父亲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着。
薛芸坐在走廊铁椅子上,手一直在抖,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得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医生从里面出来,白大褂上沾着药水的味道,手里夹着一份单子:“谁是家属?患者的脑部血管破了,需要马上手术,先把押金和手术费准备了,八万。”
八万。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扑通一声砸进我心里。
我掏出钱包里的银行卡,手心开始冒汗,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转身就往楼下缴费窗口跑,把卡递进去。
窗口里的姑娘查了查,说:“卡里余额不足。”
我把存折也递过去,她看了看:“不够,你这折子上只有六万三。”
六万三。这三十年来省了又省、抠了又抠、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六万三,连一场手术都扛不住。还差一万七。
我站在窗口前,脑子里嗡嗡的。手里那张存折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的,像一块化了的冰。我掏出手机,站在楼道口,一个一个地翻通讯录里的名字。
我先打给老陈,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长顺哥,我这刚给儿子凑了首付,真没有闲钱啊。”我又打给薛芸她表哥,表哥说:“钱都放定存了,取出来要损失利息,要不你再找找别人?”再打给一个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电话响了三声就挂了。
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短信:“哥,我这手头也紧,不好意思哈。”
夜风顺着楼道的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我的脸,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发现这些年我觉得能借钱的人,一个个都被我翻空了。
最后,我拨通了唐旺的电话。我的心跳鼓点似的响,那头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混杂着有人吆喝“碰”
“胡了”。他接了电话,语气还算热络:“长顺哥,啥事?”
“唐旺,我爸住院了,急等钱做手术。你那三万四……能不能先给我结一点?哪怕先给个一万应应急也行。”我说完那句话,嗓子眼有点发堵,像往肚子里咽了一块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麻将声还在响。
唐旺像是拿远了电话说话,又像是捂着话筒对同桌人笑着说:“没事没事,一村里的。”然后声音又转回来:“长顺哥,你看这事赶的,忒不巧了。我这正跟几个朋友谈个工程,款子压着呢,实在拿不出。你看你那账我给你记着呢,跑不了。你先找别人挪挪,回头我再给你。”
我攥着手机,一个字也没再说,把电话挂了。我蹲在楼道里,额头抵在膝盖上,把那张存折攥在手心里,纸片被手汗浸得发软。
薛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眼圈还红着,问我:“钱凑齐了没?”
我说:“还差一点。”
她没问差多少,只在我边上蹲下来。两个五十多岁的人,蹲在半夜的医院楼道里,谁也没说话。灯光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又冷又凉。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一声不太确定的声音:“长顺?是丁长顺吧?”
我抬起头。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男人,穿灰夹克,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五十来岁,身板壮实,脸有点熟。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半天,愣是没想起来是谁。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真是你啊!我是冯向东啊,二十年前在镇北砖厂,咱们一起搬了半年砖。你还记得不?你教我砌过墙。”
冯向东。
我猛地想起来了。
那是年轻时的事了,当时他跟我都在砖厂打短工。
那会儿他比我小几岁,经常跟我搭伙干活。
后来我去了工地,他也没了消息。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他的模样变化不小,但笑起来那股劲还在。
冯向东看了眼我手里的存折,又看了眼我脸色,“家里有人病了?”
薛芸像见了救命稻草,抓住他袖子:“冯兄弟,你是来看病的还是……”她有点语无伦次,“我爹脑梗,要动手术,还差一万七……”
他听完,没多说什么,掏出手机问缴费窗口在哪,说让家属先别急。
他去医院收费处看了看,又跟他那个亲戚交代了几句,然后回来跟我讲:“我把手术费补上了,先救命要紧。”说完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我电话,缺钱了言语一声。”
我站在原地,握着他递来的名片,指甲掐进肉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明白,二十年没见的老朋友,一个电话里连个音信都没有,怎么一见面就能拿出钱来帮我?
而平日里那些称兄道弟、一起吃喝的人,到了要紧关头,却全都不见了。
我看着冯向东转身走进病房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用手背使劲擦了把脸。
手术一直做到后半夜,灯一直亮着。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张六万三的存折,从深夜一直捏到天亮。
那是我这辈子最难捱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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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父亲的手术做完了。医生说血管堵得不轻,亏得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但要住院观察大半个月。
那天中午,父亲睡过去了。我打了一壶开水回来,路过住院部大厅时,看见冯向东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长顺,来坐坐。”
我走过去坐下。
他递了根烟,我没接,他也没让第二次,自己点上了。
两个人各自抽了几口,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先开了口:“长顺,你干什么活这么多年了?”
“啥活?就瓦匠呗,砌墙。”我说,“这还用问,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是明知故问。
“对啊,明白。”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你手艺这么好,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连个住院押金都差点交不上?”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胸口一颤。我偏过头去没看他:“省着花呗,攒了这么多年也没攒下几个钱,遇个事就掏空了……”
“你省下来的钱呢?省下来不就是为遇见事情留个底吗?你那个底让爹一场病就掏干净了。你信不信,就算你爹这一回好了,再过几年,稍微大点的事,你那个存折的底还是撑不住?”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声音放低了些:“你那手艺放哪儿都不愁饭吃,可你搬了三十年砖,你搬出个包工头的房子来了没有?你砌了三十年墙,你砌出个自己的屋檐来了没有?”
我低着头,哑口无言。烟快要烧到手指了,我忽然觉得这句话让我无法回答。
“我在镇上有个门面,原先做建材的,老板不想干了,要转。位置不错,就是街前头那段路修了半年,把生意带衰了。”冯向东忽然话锋一转,“房东是我老表,铺租便宜。你要是想要,我帮你压压价。货可以找人代销,铺子先盘下来。”
“我?”我瞪大眼睛看他,“我就会砌墙啊……”
“你懂建材。水泥标号合不合标准,你上手一摸就知道;瓷砖密度好坏,你拿瓦刀一敲心里就有数。我跟你说,干了三十年瓦匠,光这双眼睛,就是本钱。”他慢慢收了笑,“长顺,我不是瞧不起砌墙的。我是干了这么多年以后明白了一件事——你光靠卖力气,永远挣不到大钱。力气卖给谁,都是贱的。你得用脑袋挣钱、用眼光挣钱、用胆识挣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想想,要是想干,来找我。铺子的事情我给你搭个桥。”
说完,他没等我回应,站起身走了。
那天夜里,我又坐回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
父亲睡在病床上,输液管一滴一滴地往他身体里淌着药水。
我面前摊着那张存折,还有那本破了边的账本。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记了三十年账。
记得每一分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我以为只要把账记清楚了、把日子算明白了,就能把钱攒住。
可攒了三十年,攒出了一场病就会崩塌的六万三。
我忽然明白了:我不是穷在挣得少,我是穷在一个“省”字上。
省了那么多年,连我这颗心也跟着一起省小了。
我省到不敢想、不敢动、不敢有半点差池,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天天波澜不惊,一年到头却连个水花都翻不出来。
那晚我没睡,坐在走廊的冷水椅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冯向东那句话:“你那个底,迟早撑不住。”
到了第五天,我做了一个让我老婆至今都恨我的决定。
我去找冯向东,把那个门面接下来了。
为了凑钱,我把老家那套住了三十年的房子押给了银行。
这事,我没跟薛芸说实话,只说是找了点门路,要借钱周转。
房本是我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的,办抵押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等手续办完,我揣着那张抵押贷款合同回到医院,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
父亲从重症病房转入了普通病房,气色好了一些。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从门口进来,忽然说了句:“长顺,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爹,你好好养着。”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像要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两天我谁也没见。
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那些旧账本从柜子底下抱出来,铺了一地,一本一本翻。
从二十岁开始记的那一本起,三十年的日子,全在这些泛黄的纸页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辈子最重的一个坎,才刚开始。
06
盘铺子的钱,比我预想的多。
转让费、三个月押金、第一批进货,杂七杂八地算下来,把抵押贷款的钱填进去一大半,手里剩的那点仅够周转一个月。
冯向东给我搭了线,帮我把铺子盘了下来。
那门面不大,里外两间,前面摆货,后面搁了一张旧桌、一捆钢丝床。
原来的老板姓孙,是个瘦高个儿,说话的时候总是叹气,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你来接这个铺子,可得有思想准备。去年门前修路,大半年进不来货,人都从后街绕道走了,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我硬扛到现在,实在是扛不动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其实也咚咚打鼓。但上了这船,风大浪大也得往下走。
铺子开张那天,我没放鞭炮,没请人吃饭,自个儿搬了块水泥板搭在门口,把几袋水泥、两摞瓷砖搬出来码好。
门上挂了个牌,红底白字,写着“长顺建材”,牌子是木匠老宋连夜赶出来的,活好,漆亮。
开业头三天,一个客人都没进来过。
我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本旧账本又拿出来翻。
薛芸不知道我在弄这个。
头几天没敢告诉她,可这种事瞒不住。
铺子开张第七天的一个傍晚,她骑电动车寻过来,站门口看了一眼牌子,脸色就变了。
她没进店,站在台阶下头问我:“你弄这个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丁长顺,我问你话呢。”
我沉默了一下,老实交代:“转让费加房租进货,凑起来不到二十万。房子押了信用社。”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时声音发哑:“你瞒着我,把房子押了?”
“我本打算做成了再跟你说……”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把手里提着的饭盒砸在地上。
鸡蛋汤泼了一地,水面泛着油花泼到门槛上,汤水顺着砖缝渗进去。
她站在我面前,气得浑身发抖:“丁长顺你疯了!那房子是多少年的根啊?你说押就押了?要是赔了你让爹住哪儿去?让儿子以后回老家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说得半点没错。
我背着她干了这事,是我不地道。
可她越说越急,眼眶慢慢地红了:“丁长顺,你老实了一辈子,你咋老了老了,干这么不靠谱的事!”
她骑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汤还在地上冒着白气,我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头被割了一道口子,钻心得疼。
夜里我没回家,住在店里。
躺在钢丝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到凌晨,我索性爬起来坐在仓库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想着这家里的日子,像什么?
像那碗被砸在地上的鸡蛋汤,洒了一地,拾不起来了。
第二天中午,父亲来了一趟。他出院还不到十天,人消瘦了许多,拄着拐棍来的,我远远看见他从街那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心口像被人揪了一把。
“爹,你咋来了?”我迎上去扶他。
“我听说你把这铺子租下来了?”他没看我,抬眼打量着门口的水泥袋子和瓷砖,“你哪来的钱?”
我没吭声。父亲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明白了,声音一颤:“你把房子押了?”
我不说话。他举拐棍就要打我:“你个败家子!那房子是我一块砖一块瓦给你攒下的!你也敢动!”
我没躲,硬生生受了那一气,拐棍敲在肩膀上,扑的一声响。
他打了一下就没再打,腿一软,差点栽倒。
我赶紧扶住他。
他老了很多,抓着我的胳膊,手背上青筋凸起,半晌才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赔了,我这老脸跟你一起丢尽了。”
他转身往回走,拄着拐棍的背影枯瘦,在夕阳下拉出老长一道影子。我站门口,望着那道影子消失在街角,猛地蹲下去,眼泪下来了。
我这一辈子没怎么流过泪,可那一下午,我看着空空荡荡的店铺,浑身没有一丝力气。
我对自己说:丁长顺,你要是倒在这里了,你用你爹这辈子攒下的房子打水漂,你还有什么脸活?
那天我没有关门。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把所有的水泥袋重新码了一遍,样品瓷砖一块一块摆得整整齐齐。
我想起自己跑工地时常常接触的那些包工头,他们最常念叨的一句话就是:“货要好,人还要实在,你可靠,一次生意交成朋友。”
我干了三十年体力活,别的不敢说,货真假实这四个字,我一眼就能辨得出。我打算靠这四个字翻身。
晚上我留在店里,把电话打给丁泽楷。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喂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泽楷。”我顿了顿,“你爸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铺子。房子押了,钱贷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要是有余钱,就先别往家里寄了,自己攒着点。你那个饭馆的事你要是还想干,等爸缓过劲来支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几乎以为他挂了,刚想把手机拿下来,他忽然开口:“爸,你咋不早说?你缺钱,我那边攒了万把块,先给你打过去,顶一阵。”
“你留着花,不用……”
“行了,爸。”他打断我,“铺子你先开着,钱的事我这边再想想法子。一条心,总能过去。”
他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盯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看了很久。
打那天起,我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风雨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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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铺子最难的是头三个月。
一天进不了几个人。
门口摆的水泥袋落了一层灰,瓷砖样品被人摸过,留下手印子,我又用湿布一遍遍地抹干净。
租金照付,贷款月月要还,我心口上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越包越紧。
唐旺不知打哪儿听说了我开店的消息,还特地从镇上开车过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嘴角挂着笑意,冲我说:“长顺哥,咱这手艺活儿干得好好的,怎么还做上买卖了呢?这建材生意,水深得很呐。”
我没搭腔。他笑了笑,车开走了。可没过几天,我就知道他不是空手来的。
有个工地上干活的老师傅来买水泥,他拿起一袋,用指甲抠了抠包装上的喷码,再看看我,摇摇头:“你这货不对吧?人家告诉我你这里卖的是水货水泥,掺粉煤灰太多,砌墙要开裂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哪个告诉你的?”
“镇南那边的老周呗,他说你啥也不懂就敢开店,进的货都是拿不到好厂家的下脚料。”
我当时恨不得立刻去找唐旺算账。
可我忍住了。
我知道,就算我冲到他跟前甩他两巴掌,也解决不了问题。
从那天起,我开始明白:生意场上的亏,自己只能用自己的办法找补。
我咬咬牙,把每袋水泥都打开一个角,铺在门口,请过路的人上手摸、上眼看。
不识货的人,我就当面给他做实验,用水泥拌沙子,摸一摸粘合度再给他看。
我跟他们说:“我丁长顺砌了三十年墙,我知道什么样的水泥是好水泥,什么样的是坑人的。”
有个老师傅蹲在门口,伸手抓了一把水泥,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嗯,这料是正经料。”他一下子买走二十袋,还给我介绍了几个邻居。
日子就靠这样,一袋一袋水泥、一块一块瓷砖地撑。
可还是不够。
贷款要还,房租要付,吃喝也得开销。
店里的账本上,红字比黑字多,我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给那些认识的工头打电话,问他们哪里有活,我还能干回老本行,白天开店,晚上去做活贴补。
活没找到,反倒接到一个大单子的消息。
那天傍晚,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走进店里,说是在城南包了个小工程,要一批墙砖和水泥。
他说话很爽快,对型号和数量也挺懂行,各项都讲得清清楚楚,最后说一周内先付一半定金,货送到后付尾款。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当下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我急忙去调货。
货送到那天,他叫来工人卸车,说财务正在走流程,月底一起结。
我心想对方把身份证和电话都留了,又是个本地口音,应该没大问题,就同意了。
到了月底,我打电话过去。
电话关机。
我又找到他说留下地址的那个工地,工地上的人说从没听说过这个人。
我去派出所报案,警察一查,那身份证是假的。
整批货,连本带利,赔了两万多。
货钱是赔了,但比赔钱更难受的是那份窝囊。
我坐在仓库门口,把账本摊开,对着那些红字看了很久。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有风,吹得账本纸页哗啦啦地响。
薛芸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当天晚上骑着电动车赶来店里。
她进了门,目光四处转了一圈,最后落到我那张脸上。
看了我好一会儿,她解开外套扣子,从棉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旧布包,递到我面前。
我愣在那里,她一把扯开布包,里面露出一沓钱,有零有整。
“这是我在厂子里干了半年攒的,加上过年的红包,一共四千八,你先拿去把利息顶上。”她说。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是帮你,是怕你那房子真赔了,让我跟你睡大街。”她说完转身骑上车走了。
有风,路灯黄黄的,照着她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打那以后,我咬紧牙关硬扛。
白天开店,傍晚骑着三轮去周边的工地跑,一家一家递名片,见人就好言好语地请人来店里看看。
我不怕跌份,我怕的是压根不敢再去试。
好在那些工地上的老师傅们识货,有两个人试用过我的水泥,说质量比原来那家批发市场的还正。
慢慢就有回头客了。
第四个月的月底,账上第一次出现了黑色的结余。
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盯着账本上那个不大不小的数字,没开灯。
坐了很久,把那个数字来回看了好几遍,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它真真切切地落在纸上了。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俩字:“回本了,勿念。”
过了很久,他回了三条:“爸,你行啊。等饭店挣了钱,回去给你买几条好烟。你少抽点,听见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起身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铺子,心口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化开,堵了很久的东西,总算松动了一些。
08
进入第五个月,生意慢慢有了起色。
老客户带来的新客户,新客户又变成老客户。
我做生意的法子和工地上干活是一样的:实在,不掺假。
别人卖水泥标号四十公斤,我袋袋过秤,缺一赔十。
别人拿石粉掺瓷砖胶里糊弄人,我从来不做那种事。
名声这东西,在工地上传得最快。我的铺子渐渐站住了脚。
薛芸还是不愿意在店里多待,但隔三差五地会送饭过来,有时候是一盒饺子,有时候是两张葱油饼,外加一罐头瓶的热茶。
她把东西搁在柜台上,嘴上总嘟囔一句:“别又忙得不吃饭,胃疼了没人伺候你。”然后骑车就走。
父亲没再来过店里。
但他托人捎过一回菜,是他在院子墙根下种的新白菜,水灵灵的,砍了三棵,让同村的老李给我拉进城。
我拎着那兜白菜,站在店门口,看着菜叶上的泥点,心里热乎乎的。
我把房子抵押贷款的事没再跟父亲提过。
他也始终没问。
只是有一次,他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许久,然后让我听电话。
他说:“长顺,钱能还上不?”我说:“能。爹你放心吧。”他说:“嗯,还不上也没事,那房子是死物,人活着比啥都强。”
我握着电话愣了很久。这是他头一回没骂我。
这个秋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去了趟信用社,把抵押贷款转成了五年期,每月还款压力小了一截。
第二件,我去银行给丁泽楷转了一笔钱,五万。
转账的时候,我在备注栏里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四个字:“自己省着花。”
转完账,我没跟他说。
过了不到一星期,他打视频电话过来。
薛芸接的,屏幕里他的头发剪短了,人看着比以前精神。
他有点局促地喊了一声妈,然后说:“妈,爸呢?”
薛芸把手机转向我。
我看着屏幕,他也看着我。
两个人的脸上都有点不自然。
他先开口:“爸,钱我收到了。我那饭馆下个月开业,到时候你和我妈来尝尝,我掌勺。”
“你那手艺能行吗?”我嘴上硬着,嘴角却不知不觉有了弧度。
“嗨,在外头这几年我一直在后厨偷师学艺,正经跟师傅练过。你来了就知道了。咱家以后的红白事,我全包了。”
“油嘴滑舌。”我嘴上说着,却没挂断电话。
他也在那边笑着,像是在等我再说话。
我又沉默了一下,说道:“铺子最近生意不错,你那点钱不用惦记还。你在外头好好的就中。”
他收起了笑,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说:“爸,你也是,有事别一个人扛。你儿子也大了,能顶事了。”
挂电话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觉得这秋天天格外高、格外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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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入冬那天,唐旺来了。
我正在店里搬水泥,一转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一件旧的深灰色棉衣,头发乱糟糟的,比上次见面时瘦了整整一圈。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唐旺。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像是有话说不出口。我放下水泥袋,走过去:“你咋了?”
他没马上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长顺哥……我家里,出了点事。你能借我点钱吗?”
原来唐旺下半年接了个大工程,从别人手里转包的活,说好月底结款,结果对方跑路了。
他搭进去的全部积蓄不说,还欠了下游的材料款和工人工资。
要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半个月了,他连老婆孩子都送到娘家去了。
门外面北风呼啦啦的,他站在风口里,人缩成一小团。我看着他那模样,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薛芸得知唐旺来借钱,气得在灶房里摔锅盖:“你欠我们三万四没还,现在还有脸上门借钱?你要是敢借给他,我就跟你离婚!”
夜里,我躺在店里的钢丝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起他当年坑我工钱那个得意劲儿,又想起他今天站在门口那副落魄样。
按照心里的本意,我真不想借。
可翻个身又想起他说的那句“孩子开学要交学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唐旺又来店里。
他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看见我出来,慌忙说:“长顺哥,我昨儿想了想,是我不对,欠你的还没还就来借钱,太不要脸了。我给你道个歉,我这就走。”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我喊住他:“你等等。”
我进屋,没拿钱,先把那本旧账本找了出来。
翻到夹着欠条那一页,把那张磨得发毛的纸抽出来,看了两遍。
然后当着唐旺的面,把欠条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进灶膛里。
纸片在火里卷曲、发黑,转瞬化成一片灰烬。
唐旺愣了:“长顺哥,你这是……”
“那笔账,咱俩清了。”我看着他,“钱我不再追了。这五千块钱,你先拿去给孩子交学费。不用还。”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递到他面前。
他没接,嘴唇哆嗦了两下,眼圈慢慢红了。
他站在店门口,额头上的青筋鼓了鼓,张了几次嘴,才挤出一句:“长顺哥……我对不住你。”
他深深地弯下腰,连着鞠了三个躬。我别过头去没看他。过了好久,我听见他拖着步子走远了。那脚步声一深一浅,像趟着泥。
薛芸晚上又来送饭,看到我桌上那本账本下面少了一页,她没问自己知道了。
她把饭盒搁在桌上,沉默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心真大。他当年那样对你,你还能……”
“我不是原谅他。”我吃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是觉得,我这辈子心里一直装着那口怨气。恨一个人也是要花力气的。我没那么多力气了,我想把那口气倒了。”
薛芸没再说话。她坐在柜台另一头,看着我吃饭,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我吃得很干净。饭碗放下的时候,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压了几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夜里锁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蹲在医院走廊里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的人怎么都这么势利,怎么都靠不住。
现在我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向别人要账,而是不知道怎么跟自己心里的那本账和解。
10
转过年来,铺子从原来的一间门面扩成了两间。
我雇了个人帮忙搬货,自己也还是天天守在店里。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上板。
日子比以前累,但心里踏实了。
像一辆跑了三十年的老车,头一回觉得路面平整了,跑得不费劲了。
那天天黑得早,我提早收了铺子,想回老家看一趟父亲。
骑车骑到村口的时候,太阳正往下落,金红色的霞光铺了一屋顶。
父亲坐在院门口那把旧藤椅上,一盅白粥在凳子脚边放着。
他老了,头发白光了,背也驼了,可精神头还行。
我锁好车,在他边上蹲下来。
他从老花镜上面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跟我唠家常:“听说你又盘了一间铺子?”
“嗯,一间不够使了,把隔壁那个空的门面也租下来了。”
他半天没说话,端起那碗白粥,喝了一口,忽然慢慢道:“长顺,你变了。”
我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他放下碗,像是认真地组织了半天措辞,才字斟句酌地说了几句话:“你以前啊,总是省,往死里省,省到家里连串鞭炮都不舍得放。可日子也没见好过起来。这半年我看你忙忙活活的,也没见你省,反倒该花花该用用,日子倒过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我,活了一辈子,到老才明白过来,光靠省是省不出好日子的。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我没说话,蹲在他旁边,也端起了那碗剩下的白粥。
没放糖,寡淡,但喝着心里踏实。
我喝完那碗粥,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看着远处房顶上的霞光一点点变淡、褪去。
我这一辈子,活了五十五年。
前三十年,我信奉一个“省”字,认为日子过得紧,就是把钱攒得住的硬道理。
可后来我明白了,那三十年省下的不是钱,是胆子。
把人省怕了,省得连儿子开口借五万块我都不敢点头。
人这一生,有三道坎儿。
头一道是面子坎,拉不下脸、张不开嘴,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明明有理也不敢争。
第二道是省钱坎,总觉得钱是省出来的,从嘴里抠,从身上省,可省到最后,一场病就掏空了。
第三道坎儿是认命坎——觉得自己就是个干苦力的命,翻不了身,也就真的趴在地上过了一辈子。
跨过这三道坎儿,不是靠省,靠的是豁得出去的那点胆气。
夜风起,我站起身,把碗递给父亲:“爹,明早我带你去铺子转转。”
父亲接碗的时候,手顿了顿,没说话。半晌,他应了一声:“好。”
那一声轻轻的回答,像是一根细线,把我和他之间绷了几十年的那根弦,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即将沉没的最后一缕霞光,没有回头。
身后那碗白粥已经凉透了,碗底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像什么都从头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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