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峻熙堵在门口,眼睛通红,声音嘶哑:“你今天要是敢跟那个男人走,这个家就散了。”我拖着行李箱,冷笑一声:“不给去就离婚。”甩门那一下,我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闷响。
我没回头。
和陈黎昕在巴厘岛的七天,阳光、沙滩、红酒,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
他只在微信里回过一句“你开心就好”。
第七天夜里,飞机落地,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锁换了。
门开了,一个陌生女人站在玄关,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你是蔡思彤吧?这房子,马峻熙半个月前就卖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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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超市仓库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的苍蝇在挣扎。
我把最后一箱酸奶码上货架,手背蹭了一把额头的汗,黏腻腻的,带着一股纸箱子的灰尘味。
冷柜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带着冻肉的腥气。我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准备去前面收银台换班。
陈黎昕靠在仓库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递过来一杯,手指碰到我手背,缩了一下。
“你手怎么这么凉?”
“冷柜旁边站久了。”我接过奶茶,温热的杯壁贴着手心,舒服得让人想叹气。是红豆味的,我最爱的那种。陈黎昕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宣传单,折得整整齐齐,放在我面前的货箱上。巴厘岛,七天六晚,自由行。
宣传单上印着一片蓝得发假的海水,沙滩白得刺眼,椰子树歪着脖子伸向天空。
“旅行社朋友给的内部价,下周三出发。”他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海吗?”
我盯着那张宣传单,心跳快了一拍。
上次在食堂吃饭,我随口提了一句,说电视里巴厘岛的日落特别好看,这辈子能去看一回就好了。
当时旁边还坐着别的同事,谁也没接话。
马峻熙从来不记这种事。
结婚八年,他连我生日都是靠手机备忘录提醒,礼物永远是最安全的超市购物卡。
他说这样实在,我想买什么自己挑。
我拿着购物卡站在超市货架前,心里空落落的。
“我回去问问峻熙。”
“行啊。”陈黎昕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反正就是凑个伴,你要不去我也找别人。”
他转身走了,蓝色冲锋衣的下摆在门口闪了一下。我低头看那张宣传单,上面的海蓝得晃眼。
晚上到家已经九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扶手爬上六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打开。
马峻熙的货车停在楼下,车头还挂着长途的泥点子,车牌被泥糊了一半。他回来了。
推开门,他坐在餐桌旁吃面条。
面前那碗清汤挂面,连个鸡蛋都没卧,就飘着几片蔫了的青菜叶子。
餐桌中间多了那张巴厘岛宣传单,我早上随手放那儿的。
他用筷子指了指:“这是什么?”
“旅游的。”我换鞋,没看他。
“跟谁去?”
“陈黎昕。他们公司有活动,缺个女伴凑数。”
筷子搁在碗沿上,磕出清脆一声。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跑长途熬出来的,眼白上爬满了血丝,像干裂的河床。
他看了我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才开口:“你跟他走太近了。”
“又来了。”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包带挂住了茶几角,拽了一下才甩开,“人家就是普通朋友,你心眼能不能别这么小?”
“我不是心眼小。”
“那你是什么?疑神疑鬼?还是觉得你老婆没人要,好不容易有个男的愿意搭理我,你还不放心?”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刻薄。可我停不下来。那股火从胃里往上窜,烧得嗓子眼发干。
马峻熙没接话。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喝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他的背影又宽又厚,在厨房那盏昏黄的灯下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洗碗的动作很慢,一只碗要冲好几遍,像是在拖延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陈黎昕发来微信:“机票我看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厨房里的水声停了。我听见马峻熙关了水龙头,脚步声往客厅来。
我飞快地打了两个字发出去。好。
他走到客厅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我收手机的动作,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他背对着我睡的,呼噜声比平时响。
我翻来覆去到半夜,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清是气他还是气自己。
床头柜上放着他吃面时用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备忘录提醒。
我瞟了一眼:下周三,思彤生理期,煮红糖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往行李箱里塞了泳衣。
02
第二天晚饭桌上,我把话挑明了。
“下周三去巴厘岛,七天。”筷子夹着青菜停在半空,我看着马峻熙的脸。
他慢慢放下碗,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
手背上有一条新添的口子,结了黑红的痂,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话了。
“你要是去了,这个家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件严重的事。可我看见他下巴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脑子里那根弦“铮”地断了。
“你威胁我?”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落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马峻熙,我嫁给你八年,你管过我几回?我连出趟门都要看你脸色?”
“我没管过你。但这次不一样。”
“哪不一样?陈黎昕哪点比你差?至少他知道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你呢?你除了会跑车会煮面条,还会什么?”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了。那两个字像钉子,钉出去就拔不出来。
马峻熙盯着我看了十几秒。
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碎,碎得很安静。
他眼底那层红血丝更重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只是关上。轻轻的,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我坐在餐桌前,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
凭什么每次都是他闷声不响,搞得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桌上的面汤已经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膜浮在汤面上。
等到半夜,卧室门没开。
我推开门看了一眼,他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写着一行字:想买什么就买。
字迹潦草,那个“买”字的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我把银行卡扔进抽屉,开始翻行李箱。
泳衣、防晒霜、墨镜、充电宝,一件一件往里塞。
塞到一半手停住了。
结婚这些年,他给过我不少银行卡,工资卡、奖金卡、过年的红包卡,可从没像今天这样,把钱留在桌上,人躲进屋里。
我走到卧室门口又看了一眼。
他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后背。
后背上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像被人打了一拳。
跑长途搬货磕的?
什么时候的事?
我站了一会儿,最终没问。转身回去继续收拾箱子。
凌晨两点,我听见卧室里传来压低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从胸腔里震出来。咳了足有五六分钟才停。我攥着被子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出车走了。桌上那碗剩面还在,筷子搁在碗沿上,跟他昨天放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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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发前一天,我下班回来打开衣柜,愣住了。
马峻熙那一半衣柜空了。
他平时穿的那几件T恤、那件灰色夹克、两条牛仔裤、冬天那件军绿色棉袄,全没了。
只剩下几个空衣架歪歪斜斜挂着,还有一只忘了收的袜子团在角落里。
衣柜底层那摞叠好的秋衣秋裤也没了。他连冬天的衣服都带走了。
我掏出手机打过去,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是呼呼的风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你衣服呢?”
“出趟远门,跑趟长的。”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抽完烟,“郑诚跟我换班,跑新疆。那边线路长,一趟下来得十来天。”
“怎么没跟我说?”
“你明天不是要走吗?说了怕你分心。”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他又点了一根烟。我皱了皱眉:“少抽点。医生说你肝不好,让你少喝酒少抽烟,你当耳旁风?”
“嗯。”他停了一下,风声灌进听筒,呼呼地响,“在外面注意安全。”
我“嗯”了一声准备挂,他突然叫了我名字:“思彤。”
“干嘛?”
他张了张嘴,我从听筒里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很长,吸到一半卡住了,像是被什么噎了一下。最后只说了句:“没事,挂了。”
电话断得很快。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总觉得哪里不对。他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的名字。以前都是“老婆”
“哎”
“那个谁”,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
晚上十一点多,他破天荒主动打来视频。
屏幕里他的脸凑得很近,背景黑漆漆的,只有身后远处几盏货运站的灯,昏黄昏黄的,照着一排停着的卡车轮廓。
“到新疆了?”我问。
“还在路上,服务区歇会儿。”
他眼神有点躲,总往旁边瞟。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很硬。
我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一边叠衣服一边跟他说话。
他嗯嗯啊啊应着,没怎么开口。
快挂的时候,我看见他身后那辆卡车,觉得哪里怪怪的。
车牌号不对。他那辆解放卡车的牌照尾数是73,这辆是51。
“你换车了?”
“啊,郑诚的,他那辆空调坏了,跟我换着开。”他笑了笑,笑得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下了,“行了,你睡吧。明天还赶飞机。”
视频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黑下去,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郑诚的车他开过好几次,从来没提过什么空调坏了的事。
而且郑诚的车是新买的,空调好好的,上个月我还坐过。
但困意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翻了个身。
床头柜抽屉没关严,露出那张银行卡的一角。
我伸手把抽屉推上,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一板药,铝箔包装,已经抠掉了好几粒。
药名我不认识,但盒子侧面印着“肝”字开头的什么专业名词。
我把药塞回抽屉,心口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但想到明天一早的飞机,我强迫自己闭眼。
早上五点半闹钟响的时候,药的事我已经忘了。
04
巴厘岛的海比宣传单上还蓝。
飞机落地是中午,热带的湿气扑面而来,像一块温热的湿毛巾糊在脸上。
陈黎昕订的是海边酒店,阳台正对着落日,沙滩上种了一排鸡蛋花树,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草坪上。
第一天他给我拍了上百张照片,每一张都说好看。
“这张绝了,跟杂志封面似的。”他把手机凑过来,指尖划过屏幕,带着淡淡的古龙水味道。照片里我站在海边,风吹起头发,笑得挺开心。
我挑了九张发朋友圈,配了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发出去二十分钟,点赞三十多个,评论一长串,都是同事朋友羡慕的话。马峻熙没动静。
晚上回酒店,我给他发了条微信:到了,挺好的。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隔一会儿看一次手机,洗澡的时候把手机带进浴室放在洗手台上,擦头发的时候又点开看一眼。
快十二点他才回:你开心就好。
四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我盯着屏幕,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打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挂了。隔了半分钟,他发来一条:跑长途呢,不方便。
陈黎昕端了两杯红酒过来,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浅,白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疤。
“别想那么多,出来玩就放松。”他把酒杯往我这边推了推,“他跑长途不都这样吗?十天半月没消息,你又不是不知道。”
“以前至少会报个平安。”
“可能信号不好吧。新疆那边偏得很。”他坐到对面,翘起腿,晃了晃酒杯,“来,尝尝,酒店送的。”
我放下手机,端起酒杯。红酒又酸又涩,我喝了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暖起来。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进马峻熙的朋友圈。
他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照片,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点开照片放大,想看清楚是哪家医院。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墙面下半截刷了绿漆,上半截贴了白瓷砖。
县医院?
市医院?
我分不出来。
页面刷新了一下,那条朋友圈没了。
秒删。
我坐起来,心口突突地跳。想打电话问,又觉得大半夜的,万一他在开车呢。犹豫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逼自己闭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把这事忘了。
阳光、沙滩、陈黎昕递过来的椰子,日子过得像泡在温水里,谁还记得夜里那点不安。
他带我去看当地的手工艺品市场,在夜市吃烤海鲜,租了辆摩托车沿着海岸线开。
海风吹得头发乱飞,我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笑得很大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回到酒店倒头就睡。马峻熙那条秒删的朋友圈,被我压到了记忆最底下。
第六天晚上,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看星星。陈黎昕从后面走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膀。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
“思彤。”他叫我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你回去以后,会离婚吗?”
我愣住了。
“我就问问。”他笑了笑,转身去拿酒杯,背影有些僵硬。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马峻熙坐在厨房里吃面条,还是那碗清汤挂面。我站在他背后叫他,他怎么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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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天晚上十点多,飞机落地。
陈黎昕要送我,我说不用。他站在到达口,手里拖着我的行李箱,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真不用?”
“不用。”
我接过箱子,转身走向出租车通道。他在身后喊了一声什么,被广播声盖住了。我没回头。
路上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去那儿啊?那小区不是听说有人卖房了吗?”
“什么?”
“就你们那个小区,前几天听广播说有个业主急售,价格低得吓人。我还想着去看看呢。”
我没搭话,靠在座椅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脑子里还在盘算,回去跟马峻熙怎么开口。
是冷战几天,还是主动说句软话。
他那人吃软不吃硬,给他煮碗面,卧俩鸡蛋,大概就好了。
那条秒删的朋友圈,我得问清楚。
爬上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我跺了两下脚才亮,昏黄的光晃了一下又暗了。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
我拔出来看了看,没拿错,就是这把铜钥匙,上面还拴着超市积分送的小熊挂件。
又试了一次,锁芯卡得死死的,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别着,纹丝不动。
我按了两下门铃,又拍了拍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
“我,住这儿的。”
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玄关,穿着碎花家居服,脚上一双粉色塑料拖鞋,手里攥着块抹布。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情,又像是看热闹。
“你是蔡思彤吧?”
我点点头。
“这房子,马峻熙半个月前就卖给我了。”她侧了侧身,让我看清里面的样子,“手续都办完了,房产证都过户了。我前天刚搬进来。”
我拖着行李箱愣在门口。
客厅里摆着一张陌生的布艺沙发,米黄色的,上面扔着几件没叠的衣服。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大红大绿的。
我和马峻熙的结婚照不见了,那个位置只剩一个浅色的方框印子,比周围的墙白了一圈,像一块没愈合的疤。
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果盘,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和一把水果刀。那是我买的果盘,边缘有一道裂纹,我嫌难看一直想换。他没扔。
“不可能。”我推开她往里走,“他凭什么卖房子?这是我们的家。”
女人没拦我,只是在我身后说:“他急着卖,价钱比市面低了不少。中介说他有急事用钱,连家电都送了,就拎走了一个行李箱。”
卧室里衣柜空了,床头柜空了,连窗帘都换了颜色,变成那种便宜的印花布帘。
床垫上光秃秃的,只剩一张旧床单,还是我走之前铺的那条,边角磨出了毛球。
我站在屋子中间,手脚冰凉。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洗衣粉味,把我和马峻熙生活了八年的气息盖得干干净净。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和一张银行卡,信封上写着“蔡思彤”三个字,是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的,那个“彤”字最后三撇挤成一团。
我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思彤,别找我了。
我翻过纸片,背面什么都没有。六个字,连个落款都没写。
腿一软,我坐在那张陌生沙发上。
女人给我倒了杯水,我没接。
杯子放在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她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水凉了,我一口没喝。
06
我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整夜。
花坛里种着几棵矮冬青,叶子上落了一层灰。蚊子围着我转,嗡嗡地响,叮了胳膊好几个包。我一下都没拍。
打马峻熙的电话,关机。打婆婆的,响了很久没人接。给陈黎昕发消息,他回得很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在哪?”我没再回。
天蒙蒙亮的时候,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出来遛弯了。有个牵狗的大爷从我面前走过,狗在我脚边闻了闻,被拽走了。大爷回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我拦了辆出租车去货运站。
郑诚的货车停在老位置,车头朝里,驾驶室的门开着。
他蹲在车头旁边啃包子,塑料袋里还剩两个,旁边搁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看见我下车,他脸色一下就变了,包子停在嘴边,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
“郑诚,马峻熙呢?”
他把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双手很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印,指甲盖边缘全是倒刺。
“嫂子,你先坐下。”
“我不坐。他人呢?”
他别过脸去,盯着自己的车轮胎看了很久。
轮胎上沾着一圈干了的黄泥,是长途跑出来的。
再转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眼白上爬着血丝,像两天没合过眼。
“你走后的第三天,峻熙在站里晕倒了。我送他去的医院。”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太阳从货运站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脸上,晃得人发晕。
“他谁也没告诉。就我知道。”郑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听不见,“他把房子托我卖了,一半钱留给你,另一半打给了他妈。然后自己一个人回了老家县医院。我送他去的火车站,他进站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告诉思彤。让她开开心心的。”
我蹲在花坛边,胃里一阵翻涌,哇地吐了出来。
昨晚飞机上吃的那点东西全倒空了,嘴里又酸又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郑诚拍着我的背,我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花坛边站起来。
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他清空的衣柜、换掉的卡车、深夜的视频、秒删的朋友圈、那六个字。他不是在告别。他是在等死。
我摸出手机叫车,手抖得按不准屏幕,点了三次才选对目的地。
郑诚接过手机帮我按了火车站,把手机还给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我的肩膀。
“嫂子。”他在我身后叫了一声,“峻熙那辆卡车,是卖了。卖车的钱加上房子的一半,都打给你了。他跟我说,你跟着他没享过福,这些钱让你以后轻松点。”
我背对着他,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身后传来他踢轮胎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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