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乳肥臀》里第一帅哥司马库的政治诉求，移植自《静静的顿河》

《丰乳肥臀》里的最帅的男人，当数被枪毙了的司马库。

司马库在某些研究者眼中看来，是天下第一英雄。

他某种程度上是《红高粱》里“我爷爷”余占鳌的化身，也是莫言对《静静的顿河》里的葛利高里致敬的产物。

司马库在小说一开头，就单枪匹马迎战日本兵。他用火，封堵了通向村里的石桥，企图以此拦截日军的袭击。

但是日军的铁蹄没有挡住，司马库却被自己放的一把火烧着了屁股，休息了好长时间。

司马库除了抗日上与《红高粱》里的余占鳌罩上了政治正确的护身符外，在情爱上也是女人们争逐的焦点。一句话，在吮屁捧臀的研究者看来，司马库身上拥有强大的生命力（暴力）与力比多（性力），也就是拳头与枕头都能沾上的“两巨头”。

这么一个伟大的人物，总得有一点政治诉求吧。

《丰乳肥臀》自然不会忘记赋予司马库一点高一点的政治站位。

但是遗憾的是，司马库的精神追求，因为是舶来的是《静静的顿河》里的“哥萨克自治”理念，移植到高密东北乡之后，立刻产生了水土不服。

我们看看《丰乳肥臀》里的司马库是如何慷慨陈词的。

抗战胜利后，司马库带着他的队伍，回到了家乡，驱赶已将本乡建成革命根据地的爆炸大队。他驳斥道：

——“这里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时流的血就在这大街上！你们这些臭虫，吸饱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的血，是时候了，你们该滚蛋了！滚回你们的兔子窝，把老子的家让出来。”（作家出版社1995版188页）——

司马库的口气十分蛮横，但又有一些古怪。他的话语中，好像他是“高密东北乡”本地的主人，任何的外来者，都要被他赶走才是。

在他的语境中，“高密东北乡”是一个容不得外人侵入的神圣地域，是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

但问题是，无论是历史还是现实，一个高密东北乡的本地人，是否会产生这种赶走外来者的唯我独尊意识？

恐怕没有。

因为“高密东北乡”不是一个独立的地域概念，历史上也没有独立自治的先科，司马库这一番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的字正腔圆，没有任何法理依据，更没有情理支撑。

在中国人的观念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一统观念根深蒂固，深入人心，与此相异的观念，都会感到硌眼、刺耳、扎心。

司马库这一套贻笑大方的振振有词，在《静静的顿河》里因为事关俄罗斯的民族纠葛、历史恩怨、族群对立的纵深背景，具有相当的合理性，也是《静静的顿河》里潜藏着的一条激烈的政治交锋线索。

莫言在引进《静静的顿河》里的理念时，始终绕不过肖洛霍夫“入木三分”瞄准顿河哥萨克现实思想冲突的“自治理念”，动辄要移入他的小说中，以装点他的小说的厚度，殊不知，这却造成了他的小说里拌入了食洋不化的啼笑皆非尴尬。

在《红高粱家族》里，莫言就将“哥萨克自治”的一套花腔，送给了“我爷爷”余占鳌，小说里写到一个叫“五乱子”的青年，对余占鳌献计献策，中心关键词，就是让余占鳌主导“高密东北乡”独立自治。

在莫言的小说里，“五乱子”的名字经常出现，在历史上，“五乱子”是高密的一个土匪，不管怎么说，莫言对“五乱子”情有独钟，在《丰乳肥臀》里，他把“五乱子”这个名字，赐给了小说里的母亲的外祖父“鲁五乱子”。

《红高粱家族》里的“五乱子”的自治理念，来自于《静静的顿河》里的一个叫伊兹瓦林的自治分子。

在《静静的顿河》第二部727页，伊兹瓦林系统地阐述了他的理论：

“这块土地是咱们的，咱们的祖先为它流过血，用他们的骨头当作了肥料。”

这句话凝成了司马库话语中“这里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时流的血就在这大街上！”中的核心概念。

伊兹瓦林既然强调了顿河土地的祖传性质，在这一前提下，他提出了自治措施就是“把所有迁移进来的‘外来户’都给遣送出境”，到司马库嘴里，就是他对爆炸大队的逐客令：“你们该滚蛋了！滚回你们的兔子窝，把老子的家让出来。”

在《静静的顿河》里，葛利高里受到伊兹瓦林“自治理论”的影响，一度时期也到处游说顿河自治的好处，小说里写到：

——咱们要有自己的政权，要建立自己的制度。咱们要把霍霍尔从哥萨克的土地上赶出去，咱们要把边境扩展出去——请他们别走近来！咱们要像古时候咱们的祖宗那样生活。”（《静静的顿河》732页）

在《静静的顿河》第三部里，葛利高里的驱赶外来人员的心理更趋明晰，小说写道（1209页）：“……哥萨克的道路和失去土地的庄稼佬的俄罗斯的道路，和工厂工人的道路是互相冲突的。要和他们斗争！把用哥萨克的血浇灌过的、顿河沿岸的肥沃土地拼命从他们脚底下夺回来。把他们像赶鞑靼人一样，赶出州界以外去。”

回到司马库的信息量非常丰富、但都难以逃脱《静静的顿河》里的话语限定的一通“爱的美敦书”中，还有一句同样烙印着“哥萨克自治味”的话：“你们这些臭虫，吸饱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的血。”

这句话，同样是原封不动地粘贴自《静静的顿河》。

在《静静的顿河》第三部卷六第三十八章（1264页）中，叛军联合部队司令库季诺夫拒绝了顿河下游的哥萨克要求出兵到他们那儿的要求，引起了那个哥萨克的不满，发了一通牢骚，然后，库季诺夫讲起了一个旧事，提到了过去也曾经发生过的当地的哥萨克对他们外来人员的不满，他说道：

——他是一个非常勇猛的哥萨克小伙子，朝我看了看，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后来他一声不响地掉回身，往牛那里跑去。他跑到牛跟前，从套上抽出来一根铁棍，又跑到我面前来。他抓住我的车沿，跳到踏板上来，说：‘你算是什么东西，你们吸我们的血要吸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你愿意我一下子把你的天灵盖打碎吗？——

此节中的“你们吸我们的血要吸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呀？”衍化出司马库的“你们这些臭虫，吸饱了我们高密东北乡的血”的基本语调。

《丰乳肥臀》里描写司马库道德沦丧的文字非常丰满，但涉及到政治诉求的内心独白严重告缺，而本文引用的司马库的这一段代表着他的内心奋斗纲领的独白，可以说是比较系统且全面的，现在看来，司马库的这一段精神支柱的语锋与语词，几乎“无一字没有来历”地出现在《静静的顿河》中，充分显示出中国传统文化在舞文弄墨时都刻意追求“化用前人文化结晶”的优良传统与悠久习惯。

但造成的后果是，当这种移用的原本是与我们中华文化不属于一个维度的异度空间的时候，怪味感与怪异感便出现了。

《丰乳肥臀》里司马库的发言，因为是充当了“哥萨克自治”的汉化传声筒，便会让没有这样俄罗斯文化语境的中国现实，挤出了司马库这样的如同疱疹一样的发言，成为一个怪味的疣子，显得突兀而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