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正月,濡须口。
长江北岸的曹军营垒连绵数里,鹿角层层叠叠,营中火把映得江面一片通红。
南岸的吴军大营里,一个中年将领正将银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把碗递给身旁的都督。
那都督伏在地上不肯接,他猛地拔出佩刀搁在膝上,厉声呵斥。
都督惶恐起身,依次给百余名士兵斟酒。
二更时分,这一百多人衔枚疾走,直扑北岸大营。
这一夜之后,孙权说出了一句流传后世的话。
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人。
据《三国志·吴书·甘宁传》记载,他“少有气力,好游侠,招合轻薄少年,为之渠帅”。
少年时代的甘宁纠集了一帮市井少年,成群结队,挟弓带弩,头上插着鸟羽,身上挂着铃铛。
百姓只要听到铃声,就知道是甘宁来了。
关于他的出身,《吴书》提供了另一种说法:“宁本南阳人,其先客于巴郡。”
甘宁的先辈从南阳迁居到巴郡,到他这一代已经在临江扎根。
他早年在郡中做过计掾,又被举荐补了蜀郡丞的职位。
但没过多久,他就弃官归家,重新回到了江湖之中。
弃官之后的甘宁,干的营生让地方官吏头疼不已。
《吴书》记载他“轻侠杀人,藏舍亡命,闻于郡中”,出入时排场极大,“步则陈车骑,水则连轻舟,侍从被文绣,所如光道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船队,用西川出产的锦缎做船帆,在江面上招摇过市,时人称之为“锦帆贼”。
但这个“贼”字并不完全准确。
甘宁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与人和长官打交道时,“接待隆厚者乃与交欢;不尔,即放所将夺其资货”。
对他客气的人,他交朋友;对他不客气的人,他纵兵劫掠。
这种行事风格持续了二十多年。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停止了攻劫,开始“颇读诸子”。
一个在江湖上纵横二十余年的水匪头目,开始捧起了诸子百家的书。
这个转变的原因,史书没有明说。
但从他接下来的行动可以推断,他有了更大的野心。
甘宁带着八百僮客前往依附刘表。
刘表是当时荆州的统治者,坐拥一方,名重天下。
但甘宁在刘表手下并未得到重用。
裴松之注引《吴书》中的记载说得很直接:“表儒人,不习军事。”
甘宁观察刘表的行事,“终必无成”,担心有一天荆州土崩瓦解,自己跟着遭殃,便打算向东投奔吴郡。
然而,从荆州东下入吴,必须经过夏口。
夏口是黄祖的地盘。
黄祖是刘表的部将,驻守江夏多年,扼守长江中游。
甘宁的船队到了夏口,过不去,只好留下来依附黄祖。
这一留,就是三年。
三年的时光,黄祖始终以普通人的待遇对待甘宁。
《三国志·甘宁传》用了五个字概括:“三年不礼之。”
黄祖手下的都督苏飞多次向黄祖推荐甘宁,黄祖一概不用。
不仅如此,黄祖还派人暗中引诱甘宁手下的僮客,渐渐地,甘宁的人马越来越少。
甘宁想走,又怕走不成。
苏飞看出了他的心思,特意设酒宴请他,直言道:“我推荐你很多次了,主上不肯用。
日月流逝,人生几何,你应该早做打算。”
甘宁沉默良久,说:“虽有此志,不知从何走脱。”
苏飞便建议由自己去向黄祖提议,任命甘宁为邾长。
邾县在长江边,是一个可以乘船东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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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飞对黄祖说,让甘宁去做邾长吧。
黄祖答应了。
甘宁到了邾县,立刻召集旧部和愿意跟随他的人,得了数百人。
然后,他带着这些人投奔了孙权。
《三国志·甘宁传》记载此事发生在建安十三年之前。
但在此之前,甘宁已经与东吴有了一次血债。
建安八年,孙权西攻江夏,黄祖军败奔走。
东吴的破贼校尉凌操率轻舟当先追击,甘宁负责断后。
据《三国志·凌统传》和《甘宁传》的记载,甘宁“以善射,将兵在后,射杀校尉凌操”。
凌操是东吴老将,凌统的父亲。
这一箭,让甘宁在投奔东吴后,长久地面对来自凌统的杀父之仇。
但孙权没有计较这一箭。
周瑜和吕蒙共同向孙权推荐甘宁,孙权对甘宁的接纳态度,《三国志》用了一个词:“如同老臣。”
孙权的这种态度,在江东旧将中引起了不满。
甘宁出身江贼,又曾射杀东吴大将,骤然得到孙权的亲近,难免让人侧目。
但周瑜和吕蒙之所以推荐他,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甘宁身上的东西:一个在江面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人,对水战的理解远超常人;一个在江湖中杀出来的猛士,拥有东吴诸将中罕见的攻击性和决断力。
甘宁投吴之后,立刻向孙权献上了一条战略建议。
他对孙权说,荆州是东吴的必争之地,而荆州的要害在江夏。
黄祖年老昏聩,江夏防务松懈,此时出兵,一战可擒。
攻下黄祖,便可西进荆州,进而图取巴蜀。
这番话,与鲁肃的“榻上策”和周瑜的“西进巴蜀”战略不谋而合。
孙权采纳了甘宁的建议。
建安十三年春,孙权再度征讨黄祖。
这一次,甘宁以吴将身份参战。
黄祖在沔口用两艘蒙冲战舰横截江面,以大绳系石为碇,战舰上有千人弩手,飞矢如雨,吴军不得前进。
董袭和凌统各率敢死队百人,身披两铠,乘大舸船突入蒙冲之间。
董袭用刀砍断两根大绳,蒙冲战舰横流,吴军大兵遂进。
在这场战斗中,甘宁的表现尤为突出。
他率敢死之士冲锋在前,跃上敌船,以短刀斩杀了黄祖的部将邓龙。
黄祖兵败,打开城门逃走,被吴军追上斩杀。
甘宁此战之后,拜西陵太守,领阳新、下雉两县。
从建安十三年开始,甘宁的身影出现在东吴几乎所有重大战役中。
赤壁之战前,曹操南征荆州,刘琮投降,曹操命蔡瑁的弟弟蔡壎率水军向东吴进攻。
甘宁在三江口迎战,一箭射倒蔡壎。
赤壁之战中,甘宁奉周瑜之命率部潜入曹营,斩杀诈降的蔡中,火烧曹军大营。
曹操败退时,甘宁率兵追击,先后斩杀曹军部将马延和张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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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战绩中,有些出自《三国演义》的描写,但在正史中也能找到对应的记载。
《三国志·甘宁传》明确记录了他在赤壁之战前后的活动,而蔡中、马延、张顗等人在《三国志》中虽无独立传记,但作为曹军将领出现在赤壁之战的相关记载中,甘宁与之交战的事实是可信的。
建安十四年,周瑜率军攻打南郡,与曹仁隔江对峙。
甘宁向周瑜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不直接攻打南郡,而是先夺取夷陵,从侧翼切断曹仁的退路。
周瑜采纳了这个建议,派甘宁率三千兵马攻打夷陵。
甘宁一举攻下夷陵城,随即入城据守。
曹仁得知夷陵失守,立即派出五六千人前来围城。
甘宁手下仅有数百兵,曹仁的部队是他的数倍乃至十倍。
曹军架起高楼,箭如雨下,城中将士惊慌失措。
但甘宁“谈笑自若”,毫无惧色,坚守到周瑜率援军赶到。
周瑜采纳吕蒙的计策,留凌统守城,自己率军前来解围。
曹仁军退走,南郡被攻克。
甘宁在夷陵的表现,不仅是勇猛,更是一种镇定的将才。
数百人面对数千人的围攻,连日箭雨,他的态度是“谈笑自若”。
这个细节被裴松之注引的《吴书》所记录,是甘宁性格中最有画面感的一面。
建安十九年,孙权率军攻打皖城。
皖城守将是曹操任命的庐江太守朱光。
甘宁在此战中担任升城督。
据《三国志·甘宁传》记载,他“手持练,身缘城,为吏士先,卒破获朱光”。
练是粗布绳索,甘宁手持练索,亲自攀城而上,身先士卒。
皖城攻克后,统计功劳,吕蒙第一,甘宁第二,拜折冲将军。
同年,甘宁随鲁肃镇守益阳,与关羽对峙。
关羽号称有三万兵马,亲自挑选精锐五千人,在上游十余里的浅水地带投放物品堵住河道,声称要夜间涉水渡河。
鲁肃召集诸将商议对策。
甘宁当时手下只有三百兵,他对鲁肃说:“能否再给我增添五百人,我前去对付他。
保证关羽一听到我甘宁的名号,就不敢渡河。
如果他要渡过来,我也能擒获他。”
鲁肃当即挑选了一千人给他。
甘宁连夜赶到上游设防。
关羽得知甘宁前来,见对方有了准备,便放弃了渡河计划,在岸上捆扎柴木作为军营。
后来,关羽当年扎营的地方被后人称为“关羽濑”。
一个人用三百人加上五百人的请求,吓退了关羽的五千精兵。
这个事件在《三国志·甘宁传》中有明确记载,并非演义虚构。
甘宁对鲁肃说的那句话,语气中的自信和笃定,与他早年“锦帆贼”时代的张扬一脉相承。
然而,甘宁一生中最著名的战绩,发生在建安十八年的濡须口。
曹操率大军号称四十万攻打濡须口,饮马长江。
孙权率兵七万迎击,派甘宁率三千人为前部督。
孙权密令甘宁夜袭曹营,以挫曹军锐气。
为了这次行动,孙权特意赐给甘宁米酒和菜肴。
甘宁将酒菜分给手下一百多人,众人吃完后,甘宁先用银碗斟酒,自己饮了两碗,然后斟给都督。
都督伏在地上,不肯接酒。
甘宁猛地拔出佩刀,搁在膝上,呵斥道:“你被主上信任,和我甘宁相比如何?
我甘宁尚且不惜死,你为何独独惜死?”
都督见甘宁面色严厉,起身行礼,接过酒碗饮下。
然后依次给每个士兵斟了一银碗酒。
二更时分,这一百多人衔枚出营,直扑曹操大营。
他们拔掉鹿角,翻越营垒,冲入曹营,斩得数十级。
曹军惊骇鼓噪,火把高举如星。
甘宁已率人返回营中,敲响鼓吹,高呼万岁。
孙权大喜,赐绢千匹,刀百口。
他对甘宁说了一句话:“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足相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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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的分量,需要放在当时的语境中理解。
张辽是曹操麾下最令孙权头疼的将领。
建安二十年的合肥之战,张辽率八百人突袭孙权十万大军,差点活捉孙权,留下了“张辽威震逍遥津”的典故。
孙权用张辽来类比甘宁,是把甘宁放在了东吴最能打的将领的位置上。
甘宁与凌统的关系,是理解他性格的另一条线索。
凌操被甘宁射杀时,凌统年仅十五岁。
凌统长大后,继承了父亲的部曲,成为东吴的一员猛将。
凌统对甘宁的杀父之仇,是公开的。
甘宁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处处提防。
两人同在东吴军中,时常发生冲突。
孙权曾试图调解,但效果有限。
据《三国志·凌统传》记载,凌统多次在酒宴上试图刺杀甘宁,甘宁也曾以刀相对。
这种紧张关系一直持续到凌统去世。
然而,正史中并没有甘宁射伤乐进救凌统的记载。
那是《三国演义》的文学创作。
但正史中甘宁与凌统的紧张关系,恰好从另一个侧面说明甘宁在东吴军中的处境:他既非孙氏旧部,又背有血债,能够立足并不断获得战功,靠的只能是实打实的战绩和孙权对他的信任。
甘宁的军事才能不仅体现在个人勇武上。
他对水战的理解,是东吴诸将中最突出的。
在东吴的军事体系中,水战是核心能力。
长江是东吴的天然屏障,水军是东吴立国的根本。
甘宁在江面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经历,使他成为东吴水战能力最强的将领之一。
他在益阳对峙关羽时提出的水战策略,在濡须口夜袭中展现的突袭能力,都体现了对水战和夜战的深刻理解。
从建安十三年投吴,到建安十八年濡须口之战,甘宁参与的主要战役包括:攻黄祖、赤壁之战、攻南郡、取夷陵、攻皖城、拒关羽、濡须口夜袭。
这些战役贯穿了东吴在赤壁之战后最关键的扩张和防御阶段。
甘宁在每一场战役中都扮演了重要角色,多次以少胜多、以奇制胜。
甘宁的卒年,史书没有明确记载。
《三国志》本传只说他去世后,孙权“痛惜之”,子甘瓌袭爵。
裴松之注引《建康实录》记为建安二十年冬,但《三国志·孙皎传》和《潘璋传》中的线索指向建安二十三年以后。
《吴书》中记载,甘宁去世后,孙权“改服临殡,供给甚厚”。
一个曾被黄祖“以凡人畜之”的江贼,最终获得了东吴君主改换丧服、亲临吊唁的待遇。
甘宁的一生,从巴郡的少年游侠,到锦帆贼,到黄祖帐下不得志的部将,到孙权麾下的折冲将军,轨迹中贯穿的是一件事:他是一个在江面上长大的人,一个在江湖中杀出来的人,一个从未被正统体制接纳的人,却成为东吴对抗曹操最锋利的刀刃之一。
周瑜善于统帅,鲁肃善于战略,吕蒙善于谋划,陆逊善于决胜。
但东吴真正能够在阵前单骑突入、在江面夜袭敌营、在百人面对数千人的围攻中“谈笑自若”的人,是甘宁。
他是东吴诸将中个人攻击力最强、最敢于以身犯险的那个人。
在东吴与曹操的长期对抗中,正面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取决于一次突袭、一次夜战、一次关键的先登。
甘宁一次次完成了这样的任务。
濡须口的那一夜,一百多人冲入四十万大军的营地,斩数十级而还。
曹军惊骇鼓噪,火把照得江面通明,而甘宁已经回到营中,敲响鼓吹,高呼万岁。
孙权看着这个从江贼一路杀出来的将领,说出了那句“孟德有张辽,孤有兴霸”。
这个评价,已经超过了江东所有旧将,包括跟随孙坚起兵的老臣。
一百多人,就这么走进了四十万人的大营。
这就是甘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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