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3年,跟亲家公搭伙过,他每晚把洗脚水端到我床头,儿媳撞见3回没吭声,隔天就搬走,行李都没拿,现在连电话都不接,我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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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凉了。
我伸手试了试盆边,不烫了。老周端过来的时候还冒着气,这会儿工夫,全散了。
我把脚从被窝里伸出来,又缩回去。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外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有人上楼。脚步沉。到四楼停了。钥匙哗啦响。是对门的老刘。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来,今天周四。
周四。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周四吃饺子。她说的,周四吃饺子,一周就过了一半,得犒劳犒劳。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咬一包汤。韭菜鸡蛋的。我不爱吃韭菜,她偏包韭菜。我说你咋不包白菜的。她说白菜的周五吃。周四就得韭菜。
她走了三年了。
我翻了个身。床响了一下。
老周在隔壁。他睡那屋。以前是老伴睡那屋。后来老伴没了,那屋空着。再后来老周来了,就住那屋。
他打呼噜。不响。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我睡不着。
手机在枕头边上亮了一下。我摸过来看。儿媳发的。就两个字。
“睡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没回。
屏幕暗下去。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见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一个老太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老周的呼噜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老周是去年秋天来的。
亲家公。我儿媳她爸。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在农村。他老伴走得比我老伴还早两年。他儿子,也就是我女婿,在城里跑外卖。儿媳在超市收银。两个人忙。孩子扔给我带。我带了两年,腰不行了。去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少弯腰。
老周就是那时候来的。他儿子说,爸,你来城里帮帮忙。其实是让他来搭把手。顺便,也让他离开那个村子。那村子快空了。就剩几个老头老太太。老周在村里待着,他儿子不放心。
他来那天,提了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几件衣裳。一双布鞋。一袋自己晒的干菜。还有一罐子腌的糖蒜。
他站在门口,叫我,亲家母。
我说,进来吧。
他换了鞋。鞋是旧的。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走路的时候,身子往一边歪。
他把蛇皮袋子放在客厅角落里。蹲下来,把袋子口解开。拿出干菜。又拿出糖蒜。说,自己腌的。你尝尝。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白菜炖豆腐。老周吃了两碗米饭。他吃饭不抬头。筷子夹菜,稳稳的。不翻。不挑。吃完把碗放下。说,亲家母,你手艺好。
我说,一般。
他说,比我强。我在家都是糊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牙不好。前面缺了一颗。
后来他就住下了。
老周来了以后,家里的事,他抢着干。
拖地。擦桌子。洗碗。晒被子。接孩子。
孩子上幼儿园。离家两站路。老周每天走着去接。他不坐公交。他说,走走好。活动活动腿。
他腿不好。膝盖疼。走多了也疼。但他说,走走好。
晚上,他烧水。灌暖壶。然后端一盆洗脚水,放我床边。
头一回,我吓了一跳。
我说,你干啥。
他说,烫脚。你腰不好。烫烫脚,睡得踏实。
我说,我自己来。
他说,顺手的事。
他把盆放下。水汽往上冒。他弯着腰。膝盖弯着。样子笨。像一只老熊。
他转身出去。把门带上。轻轻的。
我看着那盆水。发了半天呆。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天晚上,他端一盆水来。放在床头。我泡脚。他回屋。有时候,他会在客厅坐一会儿。看电视。声音开得小。我在屋里听见。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布。
儿媳撞见三回。
头一回,她下班回来。推门。老周正端着盆往我屋里走。她愣了一下。叫了声,爸。老周应了一声。把盆端进去。儿媳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换了鞋。进了自己屋。
第二回,是周末。她起得早。在厨房煮面。老周端盆出来倒水。两个人走对脸。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说,给你妈烫脚。儿媳嗯了一声。低头吃面。
第三回,是晚上。她回来拿东西。推门进来。老周正蹲在我床边。给我调水温。手伸在水里。试凉热。她站在那儿。看了有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我听见她在屋里跟女婿说话。声音小。听不清。后来听见一句。
“像什么话。”
女婿说,你小点声。
她说,我不说,别人不说?
女婿说,那是我爸。
她说,那也是我妈。
后来就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儿媳已经走了。
她的屋门开着。里头空了一半。衣柜门开着。衣服架子上,空了。
她没拿行李。没拿箱子。就背了个包。走了。
孩子还在。孩子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
“奶奶,妈妈呢。”
我说,妈妈上班了。
孩子说,哦。
然后光着脚跑出去。找老周。老周在厨房煎鸡蛋。孩子喊,爷爷。
老周说,哎。
孩子说,妈妈走了。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鸡蛋在锅里滋啦响。他没回头。
“妈妈上班了。”他说。
孩子说,哦。然后坐在小板凳上。等着吃鸡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老周的后背。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后背起了球。灰白色的。他弯着腰。拿铲子翻鸡蛋。
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该走了。
儿媳走了以后,家里就变了。
说不清哪儿变了。就是变了。
饭桌上少一个人。碗少洗一个。椅子少拉一把。
但那个空,不是空。是硬的。堵在那儿。
孩子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孩子问,妈妈为什么不带我去。
我说,妈妈忙。
孩子说,哦。
然后低头玩积木。积木搭起来。推倒。搭起来。推倒。
老周还是端洗脚水。我说,不用了。
他说,烫烫好。
我说,真不用了。
他没说话。把盆放下。走了。
水在那儿冒着气。我看着那盆水。越看越不是滋味。
后来我没洗。水凉了。我倒掉了。
第二天,他又端来。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别端了。
他说,咋了。
我说,不合适。
他说,啥不合适。
我说,就是……不合适。
他没说话。站了一会儿。端着盆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屋里灯亮到很晚。
我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吱呀。
第二天,他还是端来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亲家母,”他说,“你嫌弃我。”
我说,不是。
他说,那你让我端。
我说,你这人咋不听劝。
他说,我听了。我听了三年了。我老伴走了以后,谁跟我说过一句,你别端了。没有。就你。你还让我别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但嘴有点抖。
我没说话。
他把盆放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泡了脚。水很烫。烫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算了算。
老周来了一年零两个月。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烧水。煮粥。煎鸡蛋。送孩子。回来买菜。中午做饭。下午接孩子。晚上做饭。洗碗。拖地。烧水。端洗脚水。
他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他儿子给他五百。他花不了多少。买菜的钱,我出。水电费,我出。他偶尔买点水果。买点肉。
他一年买过两件衣服。一件是在早市上买的。二十五。一件是他儿子给买的。网上。六十九。他说,贵。他儿子说,不贵。
他膝盖疼。去药店买膏药。一盒二十八。贴了三天。他说,管用。又去买。买了两盒。我说,你咋不去医院看看。他说,看啥。老毛病。花那钱干啥。
他牙不好。缺了一颗。我说,你去镶上。他说,不碍事。能吃。
他吃苹果。啃着吃。缺牙的地方漏风。咬一口。嚼半天。
他手机是老的。屏幕裂了。用透明胶粘着。他说,能打电话就行。
他给孙子买零食。买最便宜的那种。一包五毛。孩子说,爷爷,我要吃薯片。他说,那个贵。孩子说,人家都吃。他说,人家是人家。
后来他买了。一包。三块五。孩子吃了。他说,好吃不。孩子说,好吃。他说,好吃下回还买。
下回没买。他说,那玩意不健康。
他给老家打电话。给他那些老伙计。说,在城里。帮儿子看孩子。老伙计说,好。享福了。他说,享啥福。就是换个地方蹲着。
他笑。笑完就不说话了。
他有一个小本子。记账。我偷看过。记着:白菜一块二。豆腐三块。鸡蛋十五。肉二十。孩子铅笔两块。本子三块。洗衣粉九块九。牙膏六块五。
最后一页写着:老刘欠我二百。去年借的。没还。算了。
他还有什么?我算不清。
我自己的账,我也算不清。
退休金两千二。老伴走的时候,留了八万。存着。不敢动。儿子每个月给一千。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儿媳以前给。现在不给了。
我一个月吃药。高血压。降脂的。一共三百多。买菜,一千。水电煤气,三百。孩子零食,二百。其他,不算了。
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
儿子跑外卖。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有时候更晚。一个月挣多少?他说,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四五千。他说,够花。
儿媳在超市。一个月三千二。加班多给。她愿意加班。她说,加班有钱。
他们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加上孩子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五。吃饭。交通。水电。剩不了多少。
我说,你们搬回来住吧。
儿子说,不。
我说,为啥。
他说,挤。
我说,挤挤呗。
他说,妈,你不懂。
我不懂。
我是不懂。
儿媳走了以后,儿子回来过一趟。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手机。
我说,你媳妇呢。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说,她回娘家了。
我说,为啥。
他说,没为啥。
我说,总有个为啥。
他说,妈,你别问了。
我说,那孩子咋办。
他说,你带。
我说,我带不动了。
他说,那让她带。
我说,她不是走了吗。
他说,那就我带。
我说,你跑外卖,咋带。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我爸在这儿住着,是不是不方便。
我说,啥不方便。
他说,就是不方便。
我说,哪儿不方便。
他说,我媳妇说的。
我说,她说的啥。
他说,她说……算了。
我说,你说。
他说,她说,你跟我爸,不清不楚。
我听见这话。耳朵嗡了一下。
我说,啥叫不清不楚。
他说,我也不知道。她说的。
我说,我六十了。你爸六十二。我们不清不楚?
他说,妈,你别生气。
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问问。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老周端了洗脚水来。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坐。
他坐下了。
我说,我儿子今天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他说了些话。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啥。
他说,我都听见了。
我说,你听见啥了。
他说,听见他说不方便。
我说,你咋想。
他说,我走。
我没说话。
他说,我明天就走。
我说,你走哪儿去。
他说,回村里。
我说,村里还有人吗。
他说,有几个老家伙。
我说,你回去干啥。
他说,蹲着。
我说,在城里不是蹲着?
他说,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在城里,是蹲在你家。回村里,是蹲在我家。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弯着。弯得有点变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水凉了。我再烧点。
我说,不用了。
他说,烫烫吧。最后一回了。
他端着盆出去了。
我看着他的后背。那件旧毛衣。起了球。灰白色的。
我忽然想起来,老伴走的那天。
那天也是晚上。他坐在这个屋里。坐在这个床上。拉着我的手。
他说,你以后咋办。
我说,能咋办。过呗。
他说,别委屈自己。
我说,不委屈。
他说,老周那人,不赖。
我说,你说啥呢。
他说,我说真的。
他说完,就睡了。再没醒。
我后来想,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老周没走。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起来的。烧水。煮粥。煎鸡蛋。
孩子喊,爷爷。
他应了一声。哎。
孩子说,爷爷,你吃鸡蛋。
他说,你吃。爷爷不饿。
孩子说,你吃。
他说,好。爷爷吃。
他坐在饭桌边上。剥了一个鸡蛋。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牙缺的那块。黑黑的。
我说,你咋没走。
他说,没车。
我说,有。早上七点有一趟。
他说,赶不上。
我说,你还没去咋知道赶不上。
他说,我去了。我走到车站了。又回来了。
我说,为啥。
他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能是孩子。
我说,孩子咋了。
他说,孩子叫我爷爷。
我没说话。
他说,我走了,孩子想我。
我说,你走了,我也清静。
他说,你清静不了。
我说,咋的。
他说,你腰不好。谁给你端洗脚水。
我说,我自己端。
他说,你端不动。
我说,我端得动。
他说,你端得动,我信。但我不想让你端。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的是碗里的粥。粥是白的。冒着气。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
那天以后,他不提走了。
儿媳那边,还是没信。
电话不接。后来干脆把我删了。我发过去,一个红叹号。
我盯着那个红叹号看了半天。
然后我给她打电话。响了一声。挂了。
又打。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了。
老周从厨房出来。说,别打了。
我说,我没打。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看见啥了。
他说,你打了三回。
我说,你数着呢。
他说,我没数。我就是听见了。
我说,你听见啥了。
他说,你按了又按。
我说,你管我呢。
他说,我没管。我就是说,别打了。
我说,那是我儿媳。
他说,那也是我闺女。
我看着他。
他说,我闺女,我知道。她倔。
我说,随你。
他说,不随我。随她妈。
他说完,笑了一下。笑完就不笑了。
他说,她妈走的时候,她也没哭。就站那儿。看着她妈的照片。看了半天。然后说,爸,我饿了。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我给她煮了碗面。
我说,她吃了。
他说,吃了。连汤都喝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憋着。憋到憋不住了,就走。
我说,那她啥时候憋不住。
他说,不知道。可能已经憋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伴。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笑。
我说,你笑啥。
他说,你脚凉。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老周说的。
我说,老周跟你说的?
他说,嗯。他说他端水给你烫脚。
我说,你咋想。
他说,挺好。
我说,你不吃醋。
他说,吃啥醋。我走了。有人给你端水,我高兴。
我说,那你回来。
他说,回不去了。
我说,我想你。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走了,我没人说话。
他说,老周在。
我说,老周不是你。
他说,我知道。但老周在。
然后他就走了。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我坐起来。外头天还没亮。老周的屋里有声音。他在咳嗽。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我下床。走到他门口。手抬起来。想敲。又放下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咳嗽停了。
我回到屋里。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儿子。
“妈,我媳妇说,她不回来了。”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了一个字。
“嗯。”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光从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像刀片。
老周还在咳嗽。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下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我数着那条河的弯。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我睡着了。
第二天,老周端水来。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坐下。
他说,水要凉了。
我说,凉了就凉了。
他坐下了。
我说,我儿子说,她不回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闺女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她说啥。
他说,她说,爸,你回来吧。
我说,你咋说。
他说,我没说话。
我说,你没说话是啥意思。
他说,就是没说话。
我说,你回不回。
他说,你说。
我说,我问你呢。
他说,我听你的。
我说,你听我的干啥。你自己没主意。
他说,有。但你说。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浑的。眼角有眼屎。他没擦。他每天早上洗脸。但今天没洗。他可能忘了。
我说,你回去干啥。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闺女不管你咋办。
他说,她管。她给我钱。
我说,给多少。
他说,五百。
我说,够吗。
他说,够。我在村里花不了多少。
我说,你膝盖疼咋办。
他说,忍着。
我说,忍不了呢。
他说,那就去镇上。开点药。
我说,谁带你去。
他说,自己去。
我说,你走得动吗。
他说,走得动。
我说,你走不动呢。
他说,那就爬。
我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了口子。有一点血丝。
我说,你别回了。
他说,嗯。
我说,我说真的。
他说,我知道。
他端起盆。说,水凉了。我再去烧点。
我说,不用了。我就着这盆洗。
他说,凉。
我说,凉了也是你端的。
他没说话。把盆放下。蹲下来。手伸进水里。试了试。
“还行,”他说,“不太凉。”
他把手拿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那裤子是旧的。膝盖上有一块补丁。补丁也是旧的。磨得发白。
他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门带上了。轻轻的。
我坐在床边。把脚伸进盆里。水确实不太凉。温的。
我泡着脚。看着窗户。窗户上结了霜。白白的一层。
我用手指头在霜上画了一下。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画了一个字。
周。
然后我赶紧擦掉了。
字没了。霜还在。
我穿上袜子。把水倒了。盆放回原处。
走到客厅。老周在阳台上。弯着腰。晒被子。
被子是花的。大红大绿。老伴买的。她说,花的好看。热闹。
老周把被子搭在杆上。拍。拍。拍。灰尘飞起来。在阳光里飘。细细的。像面粉。
他拍完一面。翻过来。拍另一面。
他膝盖弯着。身子歪着。一下。一下。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今天日头好,”他说,“晒晒。”
我说,嗯。
他说,你腰不好。别站着了。坐着。
我说,我站会儿。
他说,站着累。
我说,累就累。
他没再说话。继续拍被子。
拍完了。他把杆上的夹子夹好。又弯着腰。把掉在地上的夹子捡起来。
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咔。
他扶着墙。站起来。喘了一口气。
我说,你膝盖。
他说,没事。
我说,你歇会儿。
他说,不累。
他走过来。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他身上的味儿。肥皂的。还有一点膏药的味道。混在一起。不难闻。
他进了屋。拿了杯子。倒水。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没开。他对着黑屏坐着。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说,亲家母。
我说,嗯。
他说,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没说话。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想着挣钱。盖房。给儿子娶媳妇。后来都弄完了。老伴没了。我就想,歇歇吧。歇了两年。儿子叫我来看孩子。我就来了。来了以后,想着,帮两年。孩子大了。我就回去。回去干啥?不知道。就是回去。
他说到这儿。停了。
然后他说,你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说,啥话。
他说,他说,老周,你帮我看着点她。她笨。不会照顾自己。
我说,他啥时候跟你说的。
他说,他走之前。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的。
我说,你咋不早说。
他说,说了你哭。
我说,我现在也哭。
他说,现在哭,有我在。
我看着他。他没看我。对着黑屏。
我坐到沙发另一头。我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在动。一个卖锅的。一个卖药的。一个卖鞋的。
我们坐着。不说话。
后来他说,饿了吧。
我说,不饿。
他说,我去做饭。
我说,等会儿。
他说,等啥。
我说,等会儿。
他没动。
我们坐着。电视在放。一个卖拖把的。那个拖把在地上转。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老周说,那个拖把,看着不赖。
我说,嗯。
他说,回头买一个。
我说,家里有。
他说,那个不好使。
我说,你用着不好使?
他说,不好使。拖不干净。
我说,那你买。
他说,回头。
我说,嗯。
他没买。后来也没提。
那天晚上,他没端洗脚水。
我坐在床边。等着。等到十点。没来。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他屋里灯关着。
我站在他门口。听了听。没声。
我回到屋里。自己烧了水。自己端了盆。自己洗。
水很烫。烫得我嘶了一声。
我坐在床边。脚泡在水里。我看着对面的墙。那道裂纹。
我数着。一个弯。两个弯。三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我听见他屋里门响了。
他出来。上厕所。
经过我门口。停了一下。
我听见他喘了一口气。
然后走了。
厕所冲水。他出来。又经过我门口。又停了一下。
然后回屋了。
门关上。
我坐在那儿。脚在水里。水慢慢凉了。
我擦了脚。把水倒了。躺下。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
“你媳妇回来不回来,我不管。你爸在这儿,我管。”
发完我关了手机。
屏幕黑下去。
屋里很静。
隔壁老周的呼噜声。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我听着。听着。
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厨房了。
粥煮好了。鸡蛋煎好了。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吃。
老周看见我。说,起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吧。
我坐下。端碗。喝粥。
粥是小米的。黄的。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我说,你今天没叫我。
他说,你睡得好。没叫。
我说,你咋知道我睡得好。
他说,你没翻身。
我说,你听我翻身?
他说,我睡不着。听着。
我说,你睡不着?
他说,天天睡不着。
我说,咋了。
他说,年纪大了。觉少。
我说,我也是。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你半夜老起来。
我说,你听见了。
他说,嗯。
我说,你听见啥了。
他说,你起来。站一会儿。又躺下。
我说,你管我呢。
他说,我没管。我就是听见了。
我说,你耳朵倒好。
他说,不好。就是夜里静。
我低头喝粥。粥烫。我吹了吹。
孩子说,奶奶,今天爷爷送我。
我说,好。
老周说,我送。
孩子说,爷爷,你给我买糖。
老周说,不买。
孩子说,买。
老周说,不买。糖吃多了牙疼。
孩子说,不疼。
老周说,疼。
孩子说,不疼。
老周说,疼。
孩子说,爷爷坏。
老周说,嗯。爷爷坏。
孩子笑了。老周也笑了。牙缺的那块。黑黑的。
我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这样也行。
就这样吧。
儿媳还是没信。
我也不打了。
有时候我想。她是不是在哪个超市。穿着工装。扫码。收钱。脸上没什么表情。下班了。回她娘家。她妈给她做饭。她吃。吃完看手机。看一会儿。睡了。
她不想回来。不想看见我。不想看见她爸。不想看见她儿子。
她可能累了。
她可能觉得。这个家。是个填不满的坑。
她填了几年。填不动了。
我不怪她。
我也累过。
老伴在的时候。我伺候他。他病了两年。我端屎端尿。他没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他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你别委屈自己。
我那时候想。我委屈啥。我伺候你。我愿意。
后来他走了。我空了一阵。再后来。儿子把我接来。看孩子。我又填。
填着填着。腰不行了。膝盖不行了。血压高了。药一把一把吃。
我没说过啥。
我跟谁说?
我跟儿子说。他说,妈,你辛苦了。然后呢。没有然后。
我跟儿媳说。她嗯一声。然后呢。没有然后。
我跟老周说。老周说,烫烫脚。
就这一句。烫烫脚。
我够了。
有人给你端一盆洗脚水。不图啥。就是知道你累。知道你腰疼。知道你睡不着。
这就够了。
老周那天在沙发上。说,人这一辈子,图啥。
我没回答。
我回答不了。
我现在坐在这儿。外头天黑了。老周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响。孩子在屋里看动画片。咯咯笑。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在膝盖上。
屏幕亮了。是儿子。
“妈,我明天回来。”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老周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谁啊。
我说,儿子。
他说,哦。
我说,他说回来。
他说,好。
我说,你闺女呢。
他说,没信。
我说,你再打个电话。
他说,不打了。
我说,为啥。
他说,打了也不接。
我说,那就不打。
他说,嗯。
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我们中间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电视开着。没声音。一个卖锅的。一个卖药的。一个卖鞋的。
我们坐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亲家母。
我说,嗯。
他说,你那盆洗脚水,还要不要。
我说,要。
他说,我去烧。
我说,等会儿。
他说,等啥。
我说,等会儿。
他没动。
我们坐着。
电视在放。那个卖拖把的又来了。拖把在地上转。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老周说,那个拖把。
我说,嗯。
他说,回头买一个。
我说,家里有。
他说,那个不好使。
我说,你用着不好使?
他说,不好使。拖不干净。
我说,那你买。
他说,回头。
我说,嗯。
他没买。后来也没提。
外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上楼。脚步沉。到四楼停了。钥匙哗啦响。
是对门的老刘。
我听着那声音。
忽然想起来。
今天周四。
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周四吃饺子。
韭菜鸡蛋的。
我不爱吃韭菜。
她偏包韭菜。
她说,白菜的周五吃。
周四就得韭菜。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老周说,你干啥。
我说,包饺子。
他说,啥馅。
我说,韭菜鸡蛋。
他说,你不是不爱吃韭菜吗。
我说,今天想吃。
他说,那我剁馅。
我说,不用。我来。
他说,你腰不好。
我说,我坐着剁。
他说,那我去买韭菜。
我说,冰箱里有。
他说,我去拿。
他打开冰箱。拿出韭菜。黄的。蔫了。
他说,不新鲜了。
我说,没事。
他说,我去买新的。
我说,不用。
他说,不新鲜。
我说,不新鲜也是韭菜。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韭菜放在案板上。
我坐下。开始择。黄叶子。一根一根。
老周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我一起择。
他膝盖响了一下。咔。
我说,你起来。
他说,没事。
我说,你起来。
他说,我蹲着得劲。
我没再说话。
我们蹲在厨房里。择韭菜。一根。一根。
孩子跑过来。说,奶奶,我也要择。
我说,你择不干净。
孩子说,我择得干净。
我说,那你择。
孩子蹲下来。抓了一把。乱揪。
老周说,别揪。一根一根。
孩子说,一根一根。
他揪了一根。举起来。说,爷爷,你看。
老周说,好。
孩子说,我择得好不好。
老周说,好。
孩子笑了。老周也笑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
这样也行。
就这样吧。
水开了。我把饺子下进去。
饺子在锅里翻。白的。胖的。一沉一浮。
老周站在旁边。说,熟了。
我说,再煮会儿。
他说,熟了。
我说,你咋知道。
他说,我看着呢。
我说,你看着就熟了。
他说,嗯。
我捞了一个。尝了尝。
韭菜的。烫。我嘶了一声。
老周说,慢点。
我说,你尝。
他说,我不尝。
我说,你尝一个。
他说,我不爱吃韭菜。
我说,那你爱吃啥。
他说,白菜。
我说,白菜的周五吃。
他说,今天周四。
我说,嗯。
他说,那明天吃白菜的。
我说,明天再说。
他说,嗯。
他把饺子端上桌。孩子跑过来。爬上椅子。
老周说,慢点。
孩子说,爷爷,我要醋。
老周说,我给你倒。
他倒了一碟醋。放在孩子面前。孩子蘸了一下。咬了一口。说,好吃。
老周说,好吃就多吃。
孩子说,爷爷你也吃。
老周说,爷爷吃。
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牙缺的那块。黑黑的。
我也笑了一下。
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在他碗里。
他说,够了。
我说,你吃。
他说,够了。
我说,你吃。
他没再说话。把那个饺子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下。说,亲家母。
我说,嗯。
他说,明天我端洗脚水。
我说,嗯。
他说,你还要不要。
我说,要。
他说,那我端。
我说,你端。
他说,嗯。
他站起来。收碗。洗碗。水哗哗响。
我坐在桌边。孩子在看动画片。咯咯笑。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没有新消息。
儿媳没回。
儿子说回来。还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看着老周洗碗的背影。那件旧毛衣。起了球。灰白色的。他弯着腰。膝盖弯着。样子笨。像一只老熊。
我忽然想。他要是走了。这屋里就空了。
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拿起一个碗。擦。
他说,你放着。我擦。
我说,我擦。
他说,你腰不好。
我说,我坐着擦。
他说,那你坐。
我坐下。擦碗。一个。一个。
他洗碗。一个。一个。
水哗哗响。
孩子在外头笑。
电视在放。
外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擦着碗。听着水声。
我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
那天晚上。他端了洗脚水来。
放在床头。
我坐在床边。把脚伸进去。
水烫。我没缩。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烫不烫。
我说,不烫。
他说,烫就说。
我说,不烫。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你坐会儿。
他坐下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泡着脚。他坐着。
屋里没开大灯。开的台灯。光黄的。照着他半边脸。
他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说,亲家母。
我说,嗯。
他说,你儿子明天回来。
我说,嗯。
他说,我闺女没信。
我说,嗯。
他说,你说,她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猜她不回来了。
我说,那你咋办。
他说,我在这儿。
我说,你闺女不管你。
他说,她管。她给我钱。
我说,你光要钱?
他说,不要钱要啥。
我说,要人。
他说,人要不着。
我说,你咋知道要不着。
他说,我试过了。
我没说话。
他坐了一会儿。说,水凉了。
我说,没凉。
他说,凉了。
我说,没凉。
他说,你摸摸。
我弯腰摸了摸。温的。
我说,温的。
他说,那再泡会儿。
我说,嗯。
他坐着。我泡着。
台灯的光。黄的。
外头有风。窗户响了一下。
他说,要变天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多穿点。
我说,嗯。
他说,你膝盖。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说,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说,亲家母。
我说,嗯。
他说,你那个盆。我明天还端。
我说,嗯。
他说,你还要。
我说,要。
他说,那我端。
他出去了。门带上。轻轻的。
我坐在床边。脚在水里。水慢慢凉了。
我擦了脚。把水倒了。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子。
“妈,我明天早上到。”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发了一个字。
“好。”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
屏幕的光从底下漏出来。细细的一条。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
墙上那道裂纹。从天花板下来。弯弯曲曲的。
我数着。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我听见隔壁老周的呼噜声。
闷闷的。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我听着。听着。
外头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上楼。脚步沉。到四楼停了。
钥匙哗啦响。
是对门的老刘。
我闭上眼睛。
明天。周四过了。
周五吃白菜的。
老周说的。
我记住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摸过来看。
是儿媳。
就两个字。
“睡没。”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手指头放在屏幕上。想打。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我打了两个字。
“没睡。”
发过去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屏幕暗了。
屋里很静。
隔壁老周的呼噜声。闷闷的。
我听着。
外头起风了。窗户响了一下。
我翻了个身。
对着墙。
那道裂纹。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一个弯。两个弯。三个。
我数着。
数着。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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