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蒙古生活五年,我亲身感悟:除生理需求,别招惹蒙古女友
我在蒙古生活了五年,真正让我害怕的,不是冬天零下三十度的风,也不是草原上突然折返的暴雪,而是我的蒙古女友萨鲁尔把手里的木勺放下,安静地看着我。
她一旦不骂人,也不提高声音,事情就已经严重了。
我们交往三年,住在乌兰巴托一间不大的公寓里。那套公寓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暖气管道总是发出咣咣的响声,窗户边缘到了冬天就结霜。楼下有一家小超市,老板娘认识萨鲁尔,却不太认识我。
她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不要故意试探我。”
我当时没有听懂。
后来我才明白,萨鲁尔口中的“试探”,不是普通情侣之间撒娇、吃醋或者闹脾气,而是你明明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还故意伸脚过去踩。
而我,在来到蒙古的第四年,几乎把她所有的底线都踩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又一次把她惹火了。
事情起因很小。
我下班回到家时,萨鲁尔正在厨房里煮羊肉汤。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脚上套着厚袜子。厨房里全是肉香,窗外的风刮得很紧,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雾。
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只问了一句: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在哪里吃的?”
“公司。”
“和谁?”
我脱下外套,故意装作没听见。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锅里的汤,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问你和谁吃的。”
“同事。”
“男的女的?”
我把鞋踢到一边,笑着说:“怎么,查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脸上没有明显的怒意,却让我心里莫名紧了一下。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就行。”
“几个同事而已,有男有女。”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吃个饭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她把火关小,擦了擦手。
“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
我愣了一下。
这件事我确实忘了。
不是完全忘记,而是早上出门时还想起来过。只是公司临时来了一个项目,我从早上忙到晚上,下午同事叫我去吃饭,我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萨鲁尔没有责骂我,只是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个圆形的奶油蛋糕。
蛋糕不大,上面只有两颗草莓,奶油边缘已经有些歪了。她显然在下班后专门买的。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点燃了一根蜡烛。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问。
我看着那根细小的蜡烛,喉咙有些发干。
“记得。”
“你刚才说吃过了。”
“我……在公司没吃饱。”
她没有揭穿我。
她只是把蜡烛吹灭,取下那根已经烧黑的棉线。
“我不是因为蛋糕生气。”
“那你因为什么?”
“因为你明明忘了,还要装作记得。”
我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那一刻我本来应该道歉,可不知道为什么,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萨鲁尔,你能不能别总是把一件小事想得那么严重?”
她抬起眼睛。
“你觉得这是小事?”
“纪念日而已,又不是结婚纪念日。”
“对你来说,只有结婚以后才算重要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开始烦了。
我那天在公司受了气,项目出了问题,主管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我。回家的路上又堵了很久,手机只剩百分之八的电。面对萨鲁尔的质问,我没有耐心再解释。
我把外套往椅子上一扔,说:
“你要是这么在意,就自己过纪念日吧。”
厨房里一下安静了。
暖气管道在墙里敲了三下。
萨鲁尔看着我,问:“你再说一遍。”
我本来可以停下。
但我没有。
“我说,你别把自己当成受害者。我们只是交往,又不是签了合同。你想纪念,就纪念,不想过,就不过。”
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把桌上的蛋糕收进冰箱,把那只还没有用过的餐盘洗干净,放回柜子里。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心里渐渐有些发慌,却又不肯先低头。
以前每次争吵,最后总是我主动靠近她。只要抱一抱,亲一亲,或者在她耳边说几句软话,她通常就会松口。
我以为这一次也一样。
她洗完碗,准备回卧室。我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腕。
“别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放开。”
“我们谈谈。”
“刚才不是谈完了吗?”
“我不是故意的。”
“你故意不记得纪念日,故意说我们没签合同,还是故意让我自己过?”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一下。
“萨鲁尔,别闹了。”
她抬头看我。
“谁在闹?”
“今天真的很累。”
“累就可以伤人?”
“我没伤你。”
“你说的话没有刀子,但一样会割人。”
她的手腕还在我掌心里。我能感觉到她的皮肤冰凉,可能是刚才洗过碗。她又说了一遍:
“放开我。”
这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很硬。
我还是没有立刻松手。
我以为她只是生气,以为只要把她抱进怀里,事情就会过去。我低头想吻她,她偏开脸,嘴唇擦过我的下巴。
“我说放开。”
她猛地一用力,把手抽了出去。
我被她推得后退半步,腰撞在餐桌边上。
那一下并不重,却让我清醒了。
萨鲁尔站在我面前,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要,我就必须配合?”
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们之间有身体上的亲密,你忘记什么、说错什么、做了什么,就都可以算了?”
“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就是这样做的。”
她伸手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后去拿钥匙。
我问:“你要去哪儿?”
“去阿努家。”
“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那又怎样?”
“外面很冷。”
“冷也比和你待在这里好。”
她打开门,冷风立刻灌进屋里。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门口的地上还残留着白天被人踩进来的雪。
我站在屋里,听见她穿鞋的声音。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身体上的亲近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更不能成为我逃避道歉的方式。
可我当时还没有成熟到能立刻承认错误。
我站在门边,问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非要这样吗?”
她停了一下。
“是你非要这样。”
说完,她关上了门。
门锁合上的声音并不大,却像在我胸口砸了一下。
那是我们交往三年来,第一次因为争吵分开过夜。
也是我在蒙古生活五年里,第一次真正明白,为什么有些朋友会半开玩笑地说:
“别招惹蒙古女人。”
不过在我遇见萨鲁尔之前,我以为这句话只是男人之间夸张的调侃。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乌兰巴托北边的一家马术俱乐部。
那时我刚到蒙古一年,在一家做工程设备的公司工作,负责跟当地客户沟通。我的蒙古语说得很差,只会问候、报价和道歉。那天公司带客户去俱乐部体验骑马,我因为听错了集合时间,提前两个小时到了。
风把草原吹得一片发白。
一个女孩牵着马从围栏里走出来。她穿着深蓝色夹克,牛仔裤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看了我一会儿,问:
“你是迷路的游客吗?”
“不是,我是来工作的。”
“来工作的人不会站在马粪旁边发呆。”
我低头一看,立刻往旁边跳了一步。
她笑了。
“现在看起来像了。”
她就是萨鲁尔。
那时她二十六岁,在马术俱乐部做训练员,偶尔也帮家里照看牲畜。她的父亲住在东边的草原上,母亲在一家餐馆工作。她有一个比她小很多的弟弟,正在读书。
她不像我认识的很多女孩那样,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刻意表现得温柔。她不怕冷,不怕尴尬,也不怕得罪人。
我问她能不能教我骑马。
她说:“可以。”
我问:“多少钱?”
她说:“先骑,摔下来再说。”
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结果不到半个小时,我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那匹马没有跑,安静地站在原地,甚至回头看了我一眼。萨鲁尔站在旁边,没有马上扶我,而是问:
“还能动吗?”
“能。”
“那就自己站起来。”
“你不扶我?”
“你摔倒的时候,马没有扶你。你为什么要求我扶?”
我一边揉着胳膊,一边从地上爬起来。她把缰绳递给我,说:
“再来一次。”
我那天骑了三次,摔了两次。
临走时,她把一只手套丢给我。
“你的手冻红了。”
“送给我?”
“借你。下次还。”
“如果我不还呢?”
她看着我,说:“那我就去你公司要。”
她真的来要过。
第二天上午,她牵着马场的摩托车,出现在我们公司门口。她戴着那顶深色帽子,站在前台旁边,问前台小姐:
“你们这里有一个摔跤不还手套的人吗?”
我当时正在会议室里汇报,听见同事叫我出去,差点把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我把手套还给她,她却没有马上走。
“晚上有空吗?”
“有。”
“那就一起吃饭。”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我们已经认识很久。
我问:“你是在约我吗?”
她皱眉。
“不是。我只是问你有没有空。”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吃饭?”
“因为我想吃肉。”
“你自己不能吃?”
“一个人吃没意思。”
我就这样开始和她约会。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没有鲜花,也没有烛光。她带我去了一个很普通的小餐馆,点了一大盘羊肉和两碗奶茶。她吃得很快,吃完后把最后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你不吃?”
“我吃饱了。”
“你们中国人吃饭都这么慢吗?”
“不是,我只是想表现得斯文一点。”
“在我面前不用。”
那天晚上,她送我到公交站,临走前问:
“你会在蒙古待多久?”
“可能三年,也可能更久。”
“那就别说永远。”
“我没有说永远。”
“很多人刚来的时候都说会留下,最后连告别都没有。”
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后来我才知道,萨鲁尔不喜欢听承诺。她只相信已经发生的事情。
你说你会来,她会看你有没有准时出现。
你说你会帮忙,她会看你有没有真的动手。
你说你爱她,她会看你在她生病、失业、心情糟糕,或者和你意见不同时,是否还愿意好好说话。
我刚开始很喜欢她的直接。
直到她的直接一次次落到我身上,我才发现,喜欢一个人的性格,和承受这个人的性格,是两回事。
我们交往半年后,她第一次带我去见家人。
那是夏天,草原上的夜晚很长,风里带着青草和牛奶的味道。她父亲住在一座白色毡房里,门口拴着几匹马。她母亲端出奶茶和奶酪,弟弟一直好奇地看我。
她父亲会一点英语,不会中文。我们交流很困难,只能靠萨鲁尔翻译。
老人问我: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自己的国家?”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问萨鲁尔:“他是不是不希望我来?”
她说:“他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没有说不希望你来。”
我没有再问。
晚上睡觉时,我和萨鲁尔躺在毡房的一侧,外面一直有马走动。她背对着我,轻声说:
“我父亲不会催你娶我。”
“那就好。”
“但他会看你是不是一个可靠的人。”
“怎么才算可靠?”
“不会在想走的时候假装想留下。不会只在需要我的时候对我好。不会因为我比你强,就想把我变弱。”
我听着她的话,半天没出声。
那时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后来我才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订婚关系。
对方是她认识多年的男人,家里有牧场,也很会骑马。两个人订婚后,萨鲁尔继续工作,对方却要求她辞职,留在家里照顾老人。
萨鲁尔不同意。
对方说,女人结婚后就应该接受家庭安排。
萨鲁尔把订婚戒指还了回去。
那段关系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背叛,也没有谁做了违法的事。只是一个人认为爱就是服从,另一个人认为爱必须保留选择权。
她宁愿结束,也不愿把自己交出去。
所以她对“控制”这件事格外敏感。
我以前以为自己不是控制型的人。
可相处久了,我发现控制并不一定是命令,也可能是用玩笑、冷脸、失望和所谓的关心,让对方按自己的方式生活。
萨鲁尔第一次真正发火,是因为我替她取消了一个工作安排。
那天她要带一队游客去草原骑马,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有大风。我担心她回来太晚,就打电话给俱乐部负责人,说她身体不舒服,不能去了。
我以为自己是在帮她。
她回家后,先问我:“今天是不是你给俱乐部打的电话?”
我说:“是。”
“谁让你替我请假?”
“天气不好。”
“我知道天气不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已经答应客人了,也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不是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我笑了一下。
“你至于吗?我又不是害你。”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重重放下。
“你觉得只要结果没有变坏,就可以替我做任何决定?”
“我只是替你说了一声。”
“下一次你是不是要替我辞职?”
“你怎么又扯远了?”
“因为你已经开始了。”
她说完就出门了。
我没有追。
当晚她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我需要一个能够把我当成成年人的伴侣。”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想回复“对不起”,又觉得太简单。想解释自己是因为担心她,又怕听起来像狡辩。
最后我只发了: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不要说以后。先把今天过好。”
这句话让我难受了好几天。
我来到蒙古,是因为工作。
我留下来,是因为薪水、生活和习惯。
我和萨鲁尔在一起,是因为她让我第一次觉得,一个人可以不靠甜言蜜语留住关系。
可我渐渐发现,正因为她不会依赖甜言蜜语,我才更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偏偏我最擅长的,就是在说错话以后用亲密掩盖问题。
萨鲁尔并不是拒绝身体上的亲近。
相反,我们之间有过很多温柔的时候。
蒙古的冬天很长,夜晚也长。外面的风把窗户吹得发抖时,她会钻进被子里,把冰凉的脚伸到我腿边。我会抱住她,等她慢慢暖起来。她睡不着时,会把脸埋在我胸口,听我心跳。
那些时候,我们不需要说很多话。
可我把这种亲密误认为了万能的和好方式。
每当我们吵架,我第一反应不是理解她在生什么气,而是想尽快让她闭嘴,让屋子恢复安静。
我用拥抱代替道歉,用吻代替解释,用身体上的靠近代替真正的沟通。
她忍了很久。
直到纪念日那晚,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要,我就必须配合?”
那一夜她去了阿努家。
阿努是她的朋友,比她大两岁,在一家设计工作室上班。她们从高中就认识。阿努不是一个爱干涉别人感情的人,但她很护着萨鲁尔。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时,整个人都没有精神。
同事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说没有。
午休时,我给萨鲁尔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
“什么事?”
“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确定。”
“萨鲁尔,我们能不能谈谈?”
“可以。”
“什么时候?”
“等你能谈清楚的时候。”
“我现在就想谈。”
“你现在想谈,是因为你不习惯我不在家,还是因为你真的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看,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知道我忘了纪念日。”
“不是这个。”
“我不该说我们没签合同。”
“也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她的呼吸声传过来,清楚而缓慢。
“你觉得我拒绝你的时候,只是在闹脾气。”
我握紧了手机。
“我没有这么觉得。”
“你昨晚拉住我了。”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
“我说放开,你没有马上放开。”
“我后来放了。”
“可你没有第一时间放。”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感到一阵难堪。
她没有夸大,也没有哭闹,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
“萨鲁尔,对不起。”
“我听到了。”
“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不舒服。”
“我知道。”
“那你能不能回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道歉不等于事情消失。”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公司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公寓,而是住在同事家里。
第三天早上,我回去拿衣服时,发现萨鲁尔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奶茶。桌上那块三周年蛋糕还在冰箱里,奶油已经有些塌了。
她看见我,只说:
“你的衣服在卧室。”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有问。”
我把包放在地上,没有立刻去拿衣服。
“我们谈谈吧。”
“可以。”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结束谈话,也没有故意冷着我。这让我更加紧张。
我坐到她对面。
“我想先道歉。”
“说。”
“我忘记纪念日,还装作记得。后来你生气,我觉得你是在把事情闹大,所以我用很难听的话堵你。你说要走,我没有尊重你的拒绝,还拉了你。”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们最后还能拥抱、还能睡在一起,就说明问题不严重。可其实不是。你愿意靠近我,不代表你已经原谅我。”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终于说到重点了。”
“我以前把生理上的亲密,当成了关系里的通行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想改。”
“怎么改?”
我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我会说“我以后都听你的”“我再也不惹你生气”,这些话听起来好听,却没有用。
我想了一会儿,说:
“你拒绝的时候,我马上停下。不管是拥抱、接吻,还是继续争论。如果我做错了,不用身体上的亲近来换你的原谅。你愿意靠近,是你的选择,不是我应得的结果。”
萨鲁尔抬起头。
“还有呢?”
“我不能替你决定。你的工作、朋友、家人和生活,都不是我可以代替你安排的。”
她问:“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这一次,她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
“至少这句话是真的。”
“我会努力。”
“努力不是保证。”
“那我就从下一次开始做。”
她没有马上原谅我。
她把冰箱里的蛋糕拿出来,切成两块,一块放到我面前,一块放到自己面前。
蛋糕已经不新鲜了,奶油有点腻。
她吃了两口,说:
“纪念日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
“你想重新过吗?”
“想。”
“不是今天。”
“那什么时候?”
“等我愿意。”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没有发生任何身体上的亲密。
她背对着我,中间隔着一只枕头。
我第一次没有伸手过去。
半夜里,她翻了个身,脸朝向我。
“你睡了吗?”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难相处?”
我想了想。
“有时候是。”
她没有生气。
“还有呢?”
“有时候我觉得你太直接,不给人台阶。”
“你喜欢给人台阶?”
“我以前喜欢。”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些台阶如果不是自己走上去的,摔下来会更疼。”
她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我转过头看她。
她说:“我生气时会把话说得太重。有时候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却还是想让你难受。”
“你是在道歉吗?”
“别得寸进尺。”
我笑了。
她也笑了一下。
那一晚,我们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但我们第一次在争吵之后,真正躺在同一张床上把话说完。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关系里最难的,从来不是一次道歉,而是下一次遇到类似的事情时,你还能不能记得自己道过的歉。
一个月后,萨鲁尔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她父亲的马群需要转移到更远的草场。她准备请一周假,回去帮忙。
她问我:“你要一起去吗?”
我说:“如果你希望我去,我就去。”
她皱了皱眉。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不是你想让我满意。”
“我想去。”
“那就去。”
我请了假,买了车票。
出发前一天,我去超市买东西。萨鲁尔列了很长一张清单:面粉、茶叶、药膏、给弟弟的耳机,还有几样给老人准备的日用品。
我看着那张纸,问:“一定要买这么多吗?”
“这些都是需要的。”
“我们也没带多少行李。”
“那就少带你的衣服。”
我脱口而出:“你总是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得满满的,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
她停下脚步。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又把话说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之前的争吵,强迫自己没有立刻靠近她,也没有用玩笑糊弄。
“我觉得行李可能装不下。我不是不想去,也不是不想帮忙。我们可以列一下最重要的东西,剩下的到那边再买。”
她看了我一会儿。
“这次说得清楚。”
“我在努力。”
“看出来了。”
她把清单递给我。
“那你来决定哪些先买。”
这件事看起来很小,却让我高兴了很久。
因为她不是无条件地顺从我,而是把一部分决定权交给我。她也没有用一句“随便你”把责任推回来,而是和我一起处理问题。
我们坐夜车离开乌兰巴托时,天还没有亮。
车窗外全是黑色的草原,远处偶尔有零星灯光。萨鲁尔靠在窗边睡着了,头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我想给她盖外套,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醒着,睁开眼睛看我。
“你想干什么?”
“给你盖衣服。”
“那就盖。”
“我可以碰你吗?”
她愣了一下。
“只是盖衣服。”
“我知道,但我还是先问一下。”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自己的手背上。
“现在可以了。”
我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话。
到了她父亲的草场,我们才知道这次转移比想象中麻烦。
风比城市里大得多,地面冻得坚硬,几匹年轻的马不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萨鲁尔骑马在前面,我跟着她学着赶马。
我骑术很差,走了不到一个小时,腿就开始发疼。
她回头问:“还能坚持吗?”
“能。”
“别逞强。”
“我真的能。”
“你上次摔下来也是这么说的。”
“那是意外。”
“你每次做错事,都说是意外。”
我听出她话里的刺,却没有顶回去。
“这次不是。”
她看着我,嘴角轻轻动了动。
那天傍晚,马群终于到了新的草场。
她父亲在毡房外生了火,母亲端来热奶茶。弟弟接过我们带来的耳机,高兴得一直说谢谢。
萨鲁尔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她父亲忽然问她:
“他什么时候回去?”
萨鲁尔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她会替我回答。
可她没有。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
“七天后。”
“你想回去吗?”
“工作要回去。”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我看了一眼远处的草场。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萨鲁尔没有说话。
她父亲在旁边听不懂我们的对话,只是笑着给我倒了一杯奶茶。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萨鲁尔为什么从来不轻易承诺永远。
因为人在草原上生活,天气会变,牲畜会走,计划会被风吹散。你能做的不是保证一切不变,而是在变化发生时,仍然认真对待眼前的人。
回到乌兰巴托后,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立刻变得完美。
我还是会忘事,她还是会直接指出来。
我有一次把她刚洗好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她让我收起来。我说等一会儿,她直接把我的衣服装进袋子里,放到门口。
“你干什么?”
“让你知道东西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会被移动。”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过三次了。”
“那你也不能擅自处理我的东西。”
“这是我们的客厅,不是你的仓库。”
我们又吵了起来。
我看着门口那个袋子,火气一下上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个家什么都得听你的?”
她也冷下脸。
“你是不是又准备把问题扯到别的地方?”
我闭上嘴。
以前的我会继续争,直到其中一个人摔门离开。那天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等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回来对她说:
“衣服我现在收。你把它们放到门口,我不舒服。下次可以提醒我,但不要替我打包。”
她看着我。
“可以。但你也不能把公共区域当成自己的地方。”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会把衣服收好。”
她点头。
这场争吵只用了十分钟就结束了。
没有拥抱,没有接吻,也没有谁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假装没事。
可我第一次觉得,争吵不一定非要分出输赢。
有时候,双方只是把各自的边界摆出来,然后决定不踩过去。
在蒙古生活的第五年,我的工作合同快到期了。
公司给了我两个选择:回国,或者继续留在乌兰巴托。
那段时间,很多人都劝我回去。
有人说我已经在蒙古待够久了,应该回去找一份更稳定的工作。也有人问我和萨鲁尔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这个问题不只别人问,萨鲁尔也问过。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阳台很窄,只能放下两把椅子。远处的城市灯光铺在黑色的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味道。
萨鲁尔问: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
“你想留下吗?”
“想。”
“因为工作?”
“也因为你。”
“只因为我?”
“不是。”
她转头看我。
我说:“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这里有我的工作、朋友、习惯,也有你。但我不想为了证明爱你,就把留下说成牺牲。那样以后我会把所有不顺都怪在你身上。”
她沉默了很久。
“你终于学会说完整的话了。”
“以前我说得很差吗?”
“很差。”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
“你有时候会改。”
“只是有时候?”
“别要求太高。”
我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如果我不想结婚呢?”
我看着她。
“那我们就继续交往。”
“如果我以后想回草原生活呢?”
“那我们一起讨论。你不能直接替我决定,我也不能直接替你决定。”
“如果我们最后发现不适合呢?”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沉。
但我还是回答:
“那就分开。不能因为害怕分开,就提前把彼此关起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现在说话很像一个成年人。”
“我本来就是。”
“以前不像。”
我们没有在那天决定结婚。
也没有因为在一起五年,就急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我最后选择续签两年合同,萨鲁尔也继续在马术俱乐部工作。我们把原来那套小公寓重新整理了一遍,给客厅添了一张更结实的桌子,厨房里换了新的锅,阳台上放了两盆耐寒的植物。
有一天晚上,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问:“买了什么?”
“蛋糕。”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看了我一眼。
“你猜。”
我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你的生日。不是我们认识的纪念日,也不是搬家纪念日。”
“那你还要不要吃?”
“当然要。”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拆开盒子。
这一次,蛋糕比三周年那天的大一点,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给终于学会先问的人。”
我看了半天,问她:
“谁写的?”
“店员。”
“你让店员写的?”
“嗯。”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说我男朋友以前不懂尊重。”
“以前?”
“现在正在学习。”
我装出不高兴的样子。
“你就不能写一句好听的?”
“不能。”
我切了一块蛋糕给她。
吃到一半,她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
“你还记得三周年那天吗?”
“记得。”
“那天你拉住我,我很害怕。”
我放下叉子。
“对不起。”
“我知道你已经道歉很多次了。”
“我还是想说。”
“我不是想让你继续道歉。”她看着我,“我是想告诉你,那天我不是因为蛋糕生气,也不是因为你忘了纪念日。我生气,是因为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只要哄一哄、抱一抱,就会自动原谅你的女人。”
我没有辩解。
她继续说:
“我不是你的情绪出口,也不是你想靠近时随时可以打开的门。”
“我知道。”
“你要是再忘记纪念日,我可能还是会生气。”
“我知道。”
“你要是再替我做决定,我还是会把你赶出客厅。”
“我知道。”
“你要是再不听我说‘不’,我会直接结束这段关系。”
她说得很慢。
这一次,我听得很认真。
“我明白。”
她看着我,问:
“你不害怕吗?”
“害怕。”
“那你还留在这里?”
“因为害怕失去你,不应该变成控制你的理由。”
萨鲁尔没有马上说话。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积雪路面的声音,楼下有人关门,暖气管道又开始咣咣作响。
她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没有立刻握住,而是看着她。
“可以吗?”
她点头。
我这才把手放进她掌心。
她的手还是有些凉。
过了一会儿,她靠近我,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那不是为了结束争吵,也不是为了掩盖什么。我们之间没有需要被身体上的亲密冲掉的错误,也没有谁必须用亲近去换取原谅。
那只是她在愿意的时候,选择靠近我。
我在蒙古生活五年,确实得出了一个听起来很粗糙的结论:
除生理需求,别招惹蒙古女友。
但后来我知道,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并不是蒙古女人脾气大,也不是男人可以随便用身体需求去接近她们。
恰恰相反。
生理需求可以让两个人靠近,却不能替代尊重;身体可以表达喜欢,却不能取消拒绝;关系可以给人温暖,却不能成为控制对方的许可证。
我所谓的“别招惹”,其实是别拿她的爱当软肋,别把她的包容当成无限额度,别以为她愿意和你亲近,就意味着她必须接受你所有的方式。
萨鲁尔还是会因为小事生气。
她还是会在我把湿外套扔到沙发上时,皱着眉让我立刻收走。
她还是会在我说话含糊时追问到底。
她也还是会在不想拥抱的时候直接说“不”。
而我现在学会了先停下来。
先听她说完。
先问一句“可以吗”。
三年纪念日那晚,她曾经拿着钥匙离开公寓,留下我一个人面对冰掉的蛋糕。
那时我以为,蒙古女友难以相处,动不动就要走,动不动就要把关系推到悬崖边。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把关系推到悬崖边的人,一直是我。
是我把忘记说成小事,把伤人说成玩笑,把欲望说成和好,把靠近当成权利。
而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提醒我:
爱一个人,不是想碰她时就碰她,想挽留时就拉住她,想让她留下时就要求她留下。
爱一个人,是她转身离开时,你仍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拦住她。
也是在她愿意回头时,你终于学会先问一句:
“我可以靠近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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