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后来每次去茶峒，我都打听这位船女，均无结果。
1999年，国家首次推出小长假休假模式，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新鲜，几个朋友一商量，决定利用这个假期去一趟茶峒，顺便到沈从文的家乡凤凰。
那时交通没有现在方便，我们坐火车到怀化，至于怎么去的凤凰，又怎么回到怀化，不记得。只记得我们是在怀化街头租的中巴，走矮寨挂壁公路到达花垣县城，第二天再租车到达茶峒。
那时茶峒没有改名边城，茶峒和洪安两镇间没有拉拉渡，清水河上没有大量游船，翠翠岛上已经有了翠翠的塑像，满岛全是高大的榆树和枫杨。
清水河上的游船还处于“地下”交易阶段。
租定了一叶蓬船，并没有立即上路，还得等船老大吃完午餐。
船东就在老码头临水的地方，那里商业气息不浓，住家并不像现在改成商店。
他家出门向左，逆水方向走30米左右，临河石壁上是沈从文亲笔题刻“边城”二字，字漆得鲜红，与油碧的河水相映成趣；往下游百十米处，便是沈先生小说《边城》里“翠翠”摆渡的渡口，乱石河滩上，树林环护着的，是翠翠带着黄狗手拿一把野花等待心上人归来的站姿塑像。
翠翠岛上早期的雕塑
当时还叫花垣县茶峒乡，是著名的边城，一个与文学作品水乳交融的地方。
船主锅里煮着枣大的西红柿，再加入比西红柿多两倍切碎的红辣椒，煮成一碗鲜红的糊糊。我试着尝了一口，辣得吸了好半天冷气。
20来岁的一个姑娘端着半碗米饭半碗鲜红的糊糊，大口大口地吃着。
我们在旁边等着，问住家，船老大怎么还不来？那位年纪大的男人朝吃饭的这位女子一指：她就是。
怎么也得认真打量一下这位“船老大”，因为她决定着我们的安危：黑黑圆脸，齐耳短发，秋衫从牛仔上衣里露出镶着白边的圆领口，红得鲜艳。脚上一双底子很高的白鞋，不是印象中船老大扁平的脚板。
我们向她投去信不过的目光，她露出洁白的牙齿，嫣然一笑：“放心，水里泡大的！”
这条河是酉水的干流，叫花垣河。而在茶峒这一截，又叫清水河。它从川黔边界流来，经过茶峒，到保靖县江口汇入酉水干流。
姑娘吃完午饭，说声走，我们便跟着她，我们进了船舱，她在岸上稳着船。
解缆推船，待船离岸，她轻点竹竿，纵身一跃，轻盈地落到船头，让人想起电影《渡江侦察记》里那位漂亮的船女。
船逆水上行，篙篙都得用力，有时水深竟没了篙梢，她弯下身子从水里拔出，再作坚韧的前行。
她给我们指认一脚踏三省的具体地点，说一只鸡叫，三省都能听见。
河水晶莹透亮，河底似乎没有泥沙，船女长篙的铁尖落地，篙篙从水底发出铿锵的响声，那是铁石碰击的声响。
我们的船路过一脚踏三省的地方，继续逆水而行，不像现在转个圈就回来。
想接过她手中的长篙体验一把，接篙的过程中，突然看清她的左手食指齐根断掉。
十个指头也许一生没有故事，断掉一个指头、特别是断掉这个颇具功能的指头，一定藏着故事。
我是记者，有个毛病，也叫职业习惯，遇事想弄个明白。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她，她回答得爽快：“剁的！”说时眼里似有泪花闪烁。
她说她结过婚，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婚后一直在花垣城里卖服装，赚了大几十万元。她是那时第一拨个体户，也知道新潮，脚上那双鞋，我多年之后才知道叫松糕鞋。
男人怀疑她在做生意时移情别爱，再三解释也没有用，她第一次申请离婚。法院调解，回到家里本想过安生日子，哪知那家伙变本加厉。再次起诉到法院，法院又想调停，这船女气不打一处来，操起事先带去的菜刀，手起刀落，一根食指血淋淋齐根落地，连同情丝恨缕，一刀两断。
孩子判给了男方，她孑然一身回到边城茶峒哥嫂的身边，与山水为伴，撑船度日。
说着，她从裤子后荷包里取出一只CALL机，说，在花垣才能收到信息，我们这里，就只好当手表看时间了。她惆怅地盯着河水良久，一言不发。
我们要求她把船停下，让我们到河岸上玩玩。她弯下船，和我们一起上岸。
岸上青草萋萋，我们在上面摆了许多pose，弄得吃草的水牛一阵惊奇。
回程本是顺水，应该轻松。然而天有雨意，河谷里起了逆风，吹得船行艰难。船女使尽浑身力气，一尺尺前行。
看着她手里讨生活的那根黄得油亮的竹篙，我想起一位词人曾有这样的吟咏：
想当初，绿鬓婆娑；自归郎手，青少黄多。受尽几多折磨，历尽几多风波。莫提起，提起珠泪洒江河。
这叫咏物诗，是一种谜语方式，谜底竹篙。读者朋友读着，看像不像。
船上就一只单桨，我们帮忙吃力地划着。她以9个指头握住的长篙，仍是篙篙落地有声，篙头提出水面的那一瞬间，清水涟涟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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