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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做了9年护工,70岁夫妻分床睡,夜里查房看见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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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做了9年护工,70岁夫妻分床睡,夜里查房看见点事,我退出去把门带上了,老太太拉着老头的手,说今晚别走,老头把假牙摘了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

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把小学念完,够一对夫妻从结婚到离婚,也够我把这地方每块地砖的缝都认全了。

昨晚上夜班,查房查到三楼最东头那间。

302。

门推开一条缝,灯没开。走廊的光切进去,刚好照到两张床中间那把椅子上。

老太太坐椅子上,拉着老头的手。

她没睡。老头也没睡。

老太太说,今晚别走。

老头没说话,把假牙摘了,搁在床头柜上,嘎嘣一声。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进去。

过了一会儿,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值班室的钟指着两点四十。我坐回椅子上,从兜里摸出烟,想起这层不能抽,又把烟塞回去。

这就是我干了九年的地方。

每一天都在发生这种事。

不大。不小。刚好让你心里堵一下。

我今年四十七。

在这家民办养老院当护工,正式叫“护理员”,工牌上印着“生活照护师”。名字一年比一年好听,活还是那些活。翻身、拍背、喂饭、接尿、换尿不湿、推轮椅、扶着走路、看着吃药。

一个月到手四千二。管吃管住。没有五险一金。

早上六点半上班,晚上六点半下班。轮夜班的时候,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一个月休两天。

九年了。

刚来那会儿,这地方才开张,楼是新的,墙是白的,院长站在门口跟每个进来的人握手,说我们要做“有温度的养老”。

现在墙皮起泡了,电梯坏过三回,温度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人还是得吃饭,得拉屎,得有人擦。

我见过太多老人。

有的来的时候自己走,过几个月推轮椅,再过几个月躺床上,最后从后门拉走。

后门那个坡有点陡,殡仪馆的车上来的时候得倒一把。

我推过很多趟。

今天不说这个。

说说钱。

先说301的王阿姨。

王阿姨七十八。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一个儿子,在深圳。一个女儿,在省城。

她是自己来的。

来那天穿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拎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本《读者》。

她说,我把自己安排明白,不给孩子添麻烦。

她儿子来签的合同。签完接了个电话,在走廊里说了半小时,回来跟我说,师傅,我妈就麻烦你们了。

我说不麻烦。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有事打我电话。

后来他一次没打过。

王阿姨的账是这样的。

每个月养老院费用三千八。她的退休金五千二。剩下一千四,买药、买水果、买点杂七杂八。

儿子每个月转一千到她微信上。

她从来不收。

到时间退回去。

我说你收着呗。

她说,收了就是拿人手短。

我不太懂她什么意思。

她每天六点起床,自己叠被子,被角捏得齐齐的。洗完脸,坐在窗边看书。九点去做操,十点跟隔壁的老周下棋。下午睡一觉,醒了写日记。

她有一本黑皮的本子,写完锁在床头柜里。

有一次她忘了锁,我进去送药,看见摊开的那页上写着:

“今天又没跟儿子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他忙。我也忙。”

她忙什么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次夜里,她按铃。

我过去,她坐在床上,说心口有点闷。

我给她含了药,量了血压,没事。

我说要不要给你儿子打个电话。

她说,不用。他明天要开会。

停了停,又说,打了他也是让我多喝热水。

我不知道接什么。

她摆摆手,说你回去睡吧。

我走到门口,她突然说,小张。

我说哎。

她说,你要是路过我窗底下,抬头看一眼,我要是灯还亮着,你就咳嗽一声。

我说行。

从那天起,我夜班查房,都会从她窗户底下过。

有时候灯亮着,我就咳嗽。

有时候不亮。

她听见咳嗽,就会把灯关了。

我也没问过为什么。

后来她儿子春节来了。

拎了两盒保健品,一箱橙子,坐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王阿姨送到电梯口,说路上慢点。

她儿子说知道了。

电梯门关上,她站在那儿,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然后回屋,把橙子分给了隔壁几个老人。

她自己一个没留。

我那天在走廊拖地,听见她跟老周说,橙子太凉,我胃不好。

老周说,那你儿子不知道?

她说,我没跟他说过。

这就是王阿姨。

她不是没钱。她也不是没人管。

她就是把自己安排得太明白了,明白到谁都不好意思插手。

再说老周。

老周八十。以前是机械厂的。退休金四千八。老伴走了三年。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开货车,二儿子在厂里。

老周来的时候是大儿子送来的。二儿子没来。

后来我才知道,为老房子的事,兄弟俩闹翻了。

老周的房子在老城区,六十平,值不了太多钱,但也是个窝。

老大说,爸跟我过,房子归我。

老二说,凭什么。

老周说,我还没死呢。

最后谁也没跟,来了养老院。

费用一个月三千六,兄弟俩一人一半。

每个月一号,老大转一千八。二号,老二转一千八。

有时候三号才到。

老周从来不问。

他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两个核桃,转来转去。

他跟我说,小张,我这一辈子,就攒了套房子,养了两个儿子,最后把自己养到这儿来了。

我说,这儿也挺好。

他说,好是好。就是贵。

我笑。

他没笑。

他说,不是钱贵。是情分贵。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你看,他们一人出一千八,一年就是四万多。我住个十年,就是四十多万。我那房子卖不了四十万。

他说,我这买卖亏的。

我说,不能这么算。

他说,怎么不能这么算。养儿防老,防的就是这个老。我养他们二十年,花了不止四十万吧。

我没说话。

他把核桃转了两圈,说,算了。算不清的。

后来有一天夜里,我查房。

老周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亮着,是微信界面。

上面打了一行字:老大,你明天来一趟吧。

没发出去。

我站在门口。

他抬头看见我,说,小张,这个怎么发。

我过去帮他点了发送。

他说,谢谢。

第二天老大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来了,坐了二十分钟,说最近活儿多。

老周说,没事,你忙你的。

老大走的时候,老周送到门口。

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在走廊窗户那儿站了很久。

手搭在窗台上,背弯着。

外面在下雨。

他没关窗。

雨飘进来,打在他袖子上。

我过去把窗关了。

他说,没事,透透气。

然后回屋,把假牙摘了,躺下。

我听见他翻了好几次身。

再说李奶奶。

李奶奶七十三。农村来的。老伴走了,儿子在城里开出租。

她没有退休金。

每个月儿子给养老院交两千八。

这是最低档的。

四人间。没有独立卫生间。吃饭在食堂大桌。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衣服和一床棉被。

棉被是结婚时候的,红底牡丹花,洗得发白了。

她睡上铺。

我说你这么大岁数了睡上铺不行。

她说,下铺贵两百。

我说,你儿子知道吗。

她说,不知道。我跟他说我睡下铺。

那两百块她省下来,买降压药。

她的账是这样的。

儿子一个月交两千八。药钱三百。剩下零花,儿子给两百。

一个月两百。

她花不完。

因为她不怎么出门。

她每天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人来人往。

有时候帮保洁阿姨叠叠毛巾。

有时候去食堂帮忙摘菜。

食堂阿姨说,你不用干。

她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有一部老年机。

只会接电话,不会打。

儿子每周打一次。

一般周日。

她周日早上就开始等。

坐在走廊那张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

有时候电话来了,她说,哎,哎,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你别惦记。

说三分钟就挂。

挂了以后,坐一会儿,回屋。

有一次周日,电话没来。

她坐到中午。

我说,李奶奶,吃饭了。

她说,等等。

又坐到下午。

我说,要不你打过去?

她说,我不会。

我帮她拨了。

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说,他可能拉活儿呢。

我说,那晚点再打。

她说,不打了。他忙。

那天晚上我查房,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部老年机。

屏幕是黑的。

她按亮了,又按灭了。

按亮了,又按灭了。

我走过去,说,李奶奶,睡吧。

她说,小张,你说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不会的,可能就是忙。

她说,嗯。

然后躺下。

第二天,儿子电话来了,说昨天接了个长途,去外地了。

李奶奶说,没事没事。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你看,我说他忙吧。

我说,嗯。

她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难看的一个笑。

再说陈叔。

陈叔六十八,最年轻的一个。

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太利索。

以前做建材生意,赚过钱。

来的时候是他老婆送的。

他老婆比他小五岁,烫着卷发,穿金戴银。

交了一个月的钱,三千八。

说先住住看。

然后就没再来过。

电话也不接了。

陈叔的手机打过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后来我们知道,是被拉黑了。

陈叔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

他不敢跟女儿说。

他跟我们说,他老婆把房子卖了,钱拿走了。

我们问他要不要报警。

他说,算了。夫妻一场。

他在养老院住了三个月,欠了两个月费用。

院长找他谈。

他说,我有个铺面,租出去了,下个月收租。

院长说,那下个月一定交。

他说,一定。

下个月收了租,交了钱。

又过两个月,又不交了。

铺面的租客不续了。

他给我们看手机,租客发微信说生意不好做,不租了。

陈叔说,你看,不是我不交。

院长说,陈叔,我们也不是做慈善的。

陈叔说,我知道。

后来他女儿知道了。

从外地回来,把学费退了,办了助学贷款,把陈叔欠的钱补上。

然后跟我们说,我每个月打三千过来,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她走的时候,陈叔拉着她的手,说,闺女,爸对不起你。

他女儿说,别说这个。

陈叔说,你妈……

他女儿说,别提她。

陈叔就不说了。

他女儿走了以后,陈叔坐在院子里,看着大门口。

看了很久。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说,小张,你说我这一辈子,忙忙碌碌,最后忙了个啥。

我说,别想那么多。

他说,不想不行。我女儿才二十。她得还贷款。我在这儿住着,就是她的债。

我说,她愿意的。

他说,她愿意,我不愿意。

然后他把水喝了。

杯子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最后说一句,这买卖亏的。

跟老周说的一样。

再说说我自己。

我一个月四千二。

老婆在超市做理货员,三千。

儿子在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万五。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个月一千二。

水电两百。吃饭一千五。剩下的是机动。

我爹在老家,七十二了。

我妈走了五年。

我爹一个人过。

我每个月给他打五百。

他不要。

我打过去,他退回来。

我再打,他再退。

后来我不打了。

我直接买了东西寄回去。

米、油、药。

有一次我回去看他。

他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然后就没话了。

我坐了一会儿,说,爹,要不你跟我去城里。

他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还能动。

我说,万一呢。

他说,万一就万一。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你管好你自己。

我那天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

他一直站着。

我拐弯的时候,他还在。

我爹的账是这样的。

一个月养老金一百八。

我给他打五百,他不要。

他种点菜,养几只鸡。

一年到头花不了两千。

他跟我说,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我说,我过得挺好。

他说,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呢。

他说,减什么肥。你是累的。

我没说话。

他说,你妈走得早。我要是再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说,你别瞎说。

他说,我说真的。你记着,别太累。

我说,知道了。

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他走了。

夜里走的。邻居发现的。

我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我跪在那儿,没哭。

就是觉得,有些话还没说完。

我爹的账,我算不清。

他养我二十年。我养他五年。中间十五年,我在外面。

这账怎么算。

算不清。

回到养老院。

昨天晚上的事。

302的老头老太太。

老头姓赵,八十二。老太太姓孙,八十。

他们是夫妻,一起住进来的。

这在养老院不多见。

一般都是走了一个,另一个才来。

他们俩是一起来的。

赵大爷腿不好,坐轮椅。孙奶奶眼睛不好,半盲。

两个人互相照顾。

赵大爷推轮椅,孙奶奶看路。

孙奶奶喂饭,赵大爷张嘴。

他们分床睡。

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夜里查房,我经常看见孙奶奶起来,给赵大爷掖被子。

赵大爷有时候醒了,说,你睡你的。

孙奶奶说,我看看你。

赵大爷说,有什么好看的。

孙奶奶说,看看还在不在。

赵大爷就说,在呢。

然后孙奶奶回去躺下。

过一会儿,又起来。

一晚上起来三四回。

昨天不一样。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奶奶坐在椅子上,拉着赵大爷的手。

赵大爷躺在床上,没睡。

孙奶奶说,今晚别走。

赵大爷没说话。

孙奶奶说,我梦见你走了。

赵大爷说,梦是反的。

孙奶奶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赵大爷说,怕什么。

孙奶奶说,怕你走了,我一个人。

赵大爷说,你不会一个人。

孙奶奶说,你骗我。你比我大。你肯定走我前头。

赵大爷说,那不一定。

孙奶奶说,你答应我,别走。

赵大爷说,我答应你。

孙奶奶说,你发誓。

赵大爷说,我发誓。

孙奶奶说,拉钩。

赵大爷伸出手。

孙奶奶勾住他的小指头。

两个人拉了一下。

孙奶奶说,行了。你睡吧。

赵大爷说,你也睡。

孙奶奶说,我看着你睡。

赵大爷说,你不睡我也不睡。

孙奶奶说,那一起睡。

赵大爷说,好。

孙奶奶站起来,弯腰在赵大爷额头上亲了一下。

赵大爷说,假牙。

孙奶奶说,我知道。

然后孙奶奶把赵大爷的假牙摘了,放在床头柜上。

赵大爷把孙奶奶的假牙也摘了,放在旁边。

两个人躺下。

灯没关。

我站在门口。

站了一会儿。

孙奶奶说,小张,你把灯关了吧。

我说,好。

我把灯关了。

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我回到值班室,坐了一会儿。

想起我爹。

想起我爹走的那天晚上。

我不在他身边。

他在老家。我在城里。

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我买了最早一班火车票。

到家的时候,是中午。

我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

脸上盖着一张黄纸。

我掀开纸。

他的眼睛闭着。

嘴巴张着。

好像有话没说完。

我把他嘴巴合上。

合不上。

后来是我二叔帮他合上的。

二叔说,你爹等你呢。

我说,我知道。

二叔说,他前天还跟我说,想你了。

我说,我知道。

二叔说,你别哭。

我说,我没哭。

眼泪掉在我爹脸上。

我擦了。

擦不干净。

我爹的假牙放在旁边的小桌上。

他走的时候没戴。

我拿起来看了看。

上面有裂痕。

用了很多年了。

我说,爹,你咋不换一副。

他没回答。

我把他假牙收起来,放在口袋里。

到现在还在。

在我宿舍的抽屉里。

用一个红布包着。

有时候夜班回来,我会拿出来看看。

就看看。

不说话。

我在养老院九年。

见过很多夫妻。

有的分床睡。有的分房睡。有的分楼睡。

但半夜查房的时候,我经常看见一件事。

老太太起来给老头掖被子。

老头起来给老太太倒水。

他们不一定说话。

有时候就是看一眼。

看一眼就够了。

我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年轻的时候图钱,图房子,图孩子有出息。

老了图什么。

图有个人在。

图半夜醒了,旁边有人喘气。

图说一句“今晚别走”,有人答应。

图把假牙摘了,有人不嫌弃。

我在养老院见过一个老太太。

九十二。

她老伴走了十年。

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要在对面放一双筷子。

护工问她,你给谁放的。

她说,给我老头。

护工说,他走了。

她说,我知道。但他吃饭的时候会来。

护工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感觉到了。

护工没再说话。

后来老太太走了。

走的那天,对面那碗饭还在。

没动。

我在养老院还见过一个老头。

八十五。

他老伴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

走了以后,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握了三个小时。

护工说,大爷,松手吧。

他说,再握一会儿。

握到晚上。

护工说,大爷,得送走了。

他说,我知道。

然后松开。

手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放在被子里。

说,你先走。我随后。

后来他没随后。

他又活了七年。

七年里,他每天去院子里坐。

坐在他老伴以前坐的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坏了。

他修了三次。

最后修不好了。

他就不坐了。

站在旁边。

看着别人坐。

这就是养老院。

每天有人来。每天有人走。

来的时候哭。走的时候也哭。

中间这一段,叫日子。

日子怎么过。

一个人过。两个人过。一群人过。

最后还是一个人过。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怎么办。

我只有一个儿子。

他在读大专。学计算机。

他说,爸,我毕业了去大厂。

我说,行。

他说,一个月能挣两万。

我说,行。

他说,到时候我给你请保姆。

我说,行。

他说,你别住养老院。

我说,行。

他说,我养你。

我说,行。

然后我笑了。

我想起我爹。

我爹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说,爹,我毕业了去城里。

他说,行。

我说,一个月能挣三千。

他说,行。

我说,到时候我接你去城里。

他说,行。

我说,你别种地了。

他说,行。

后来我挣了三千。

他没来。

他走的时候,我在城里。

他说,你忙你的。

我就真的忙我的了。

我儿子以后也会忙他的。

我不怪他。

我也不怪我爹。

我就是觉得,这个圈,怎么转都转不出去。

你年轻的时候,有人跟你说,吃苦是投资。

你信了。

你吃苦。

你投资。

你等着回报。

后来你发现,吃苦是消费。

你花了力气,花了时间,花了命。

回报呢。

没看见。

我爹那一代,觉得养儿防老天经地义。

我这一代,觉得养儿防老是个笑话。

我儿子那一代,觉得养老是自己的事。

一代劝一代。

劝来劝去。

劝到最后,谁也没听谁的。

我儿子有一次跟我说,爸,你以后住养老院,我给你找个好的。

我说,不用。我自己就是干这个的。

他说,那你更知道哪里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怕什么。

我说,我不怕。

他说,那你为什么叹气。

我说,我没叹气。

他说,你叹了。

我说,那是累的。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说,爸,我以后不结婚。

我说,为什么。

他说,结了婚就得养家。养家就得买房。买房就得还贷。还贷就得干到六十。干到六十,身体也完了。身体完了,孩子也顾不上。顾不上,孩子也恨我。

我说,你想得太远。

他说,不是我太远。是现实太近。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先活着吧。

我说,那也行。

他说,爸,你别担心我。

我说,我没担心。

他说,你头发白了。

我说,早白了。

他说,你染染。

我说,不染。浪费钱。

他说,我给你买。

我说,不用。

他说,爸。

我说,嗯。

他说,你辛苦了。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也是。

我儿子笑了。

然后他说,爸,我挂了。明天有课。

我说,好。

挂了电话。

我坐在宿舍床上。

窗外是养老院的院子。

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有一个在打瞌睡。

有一个在看报纸。

有一个在跟护工说话。

护工弯着腰,听他说。

我听不见说什么。

就看见护工点头。

点了好几次。

然后老人笑了。

护工也笑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去接夜班。

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

十二个小时。

一个小时查一次房。

三层楼。六十七个老人。

有的按铃。有的不按。

有的睡觉。有的不睡。

有的醒着。

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查房的时候,会数数。

数床位上的人。

数呼吸。

数假牙。

数药瓶。

数完了,在记录本上打个勾。

打勾的时候,手不抖。

抖的时候,是发现有人没呼吸了。

那时候手会抖。

然后打电话。

然后通知家属。

然后等着。

等家属来。

家属来了,哭。

我站在旁边。

不说话。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你怎么不早发现。

我说,我发现了就打电话了。

家属说,那还是晚了。

我说,是晚了。

家属哭。

我不哭。

我哭不出来。

九年了。

我好像把哭的劲儿都用完了。

我记得刚来那会儿,第一次看见人走。

是个老太太。

晚上还跟我说,小张,明天帮我买点苹果。

我说,好。

第二天早上,她没醒。

我站在床边,手抖。

护士过来,说,正常。

我说,她昨天还说买苹果。

护士说,人就是这样。

我说,那苹果还买吗。

护士说,你买了给谁吃。

我没买。

后来我学会了。

不问。

不说。

不买。

就干活。

翻身。拍背。喂饭。接尿。换尿不湿。

推轮椅。扶着走路。看着吃药。

然后查房。

然后打勾。

然后等天亮。

天亮了,交班。

回宿舍睡觉。

睡醒了,吃饭。

吃饭完了,再上班。

一天一天。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九年。

我有时候想,我还能干几年。

干到五十。干到五十五。干到干不动。

干不动了去哪。

不知道。

我老婆说,你回来吧。回老家。

我说,回去干嘛。

她说,种地。

我说,我不会种。

她说,学。

我说,学了也挣不了钱。

她说,那也比你在那地方强。

我说,那地方怎么了。

她说,你天天看死人。

我说,不是天天。

她说,反正不好。

我说,习惯了。

她说,你习惯了,我不习惯。

我说,你又看不见。

她说,我看得见你。

我说,我怎么了。

她说,你话越来越少了。

我说,累的。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

我说,以前年轻。

她说,你现在也不老。

我说,心老了。

她说,你别这么说。

我说,那怎么说。

她说,你就说你想我了。

我说,想你了。

她说,我也想你。

停了停。

她说,你回来吧。

我说,再干几年。

她说,几年。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总得有个数。

我说,没数。

她说,那你就是不想回来。

我说,我想。

她说,你不想。

我说,我想。

她说,你回来。

我说,再等等。

她说,等什么。

我说,等儿子毕业。

她说,毕业了还有结婚。

我说,结了婚还有孩子。

她说,你等不完的。

我说,那就等着。

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宿舍床上。

窗外起风了。

树叶哗哗响。

我想起我爹。

我爹说,你忙你的。

我就真的忙我的了。

现在我儿子跟我说,爸,你辛苦了。

我说,你也是。

我们俩都在忙。

忙到最后,谁也没顾上谁。

这就是日子。

养老院的日子。

我写了这么多。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

就是一些人和一些事。

一些账和一些话。

一些白天和黑夜。

一些活着和走了。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应该换个工作。

换个地方。

换个活法。

但每次想到这儿,就停了。

因为不知道换什么。

我四十七了。

没学历。没技术。没本钱。

有的就是这九年。

九年里,我学会了怎么翻身不弄疼人。

怎么喂饭不呛着。

怎么跟老人说话。

怎么跟家属说话。

怎么在夜里一个人坐着。

怎么把假牙收好。

怎么把门带上。

这些算技术吗。

不算。

但离了这些,我什么都不是。

我写到这里,停了一会儿。

窗外天亮了。

养老院的广播响了。

放的是《东方红》。

老人们在院子里做操。

有的伸手。有的不伸。

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我站在走廊里看。

看了一会儿。

回屋换衣服。

准备交班。

交班完了,睡觉。

睡醒了,吃饭。

吃饭完了,再上班。

一天一天。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九年。

我有时候想,我老了怎么办。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儿子说,他养我。

我说,行。

我爹当年也说,行。

后来他没来。

我也没去。

我儿子以后会不会来。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问了,他说来。

来了,待两天。

走了。

然后我坐在养老院的院子里。

晒太阳。

打瞌睡。

看报纸。

跟护工说话。

护工弯着腰,听我说。

我点头。

我笑。

护工也笑。

然后我回屋。

把假牙摘了。

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

灯没关。

等人来关。

等一个查房的人。

推开门。

站在门口。

然后退出去。

把门带上。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

不知道。

但我知道,昨天晚上。

302的孙奶奶拉着赵大爷的手。

说今晚别走。

赵大爷把假牙摘了。

我退出去。

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值班室的钟指着两点四十。

我坐回椅子上。

从兜里摸出烟。

想起这层不能抽。

又把烟塞回去。

然后我拿起记录本。

在302的格子里。

打了一个勾。

打勾的时候。

手没抖。

然后我起身。

去查下一间房。

走廊很长。

灯很暗。

我走得很慢。

一间一间地查。

一间一间地打勾。

天快亮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外面。

东边有点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

交班。

换衣服。

回宿舍。

睡觉。

梦里我爹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呢。

他说,减什么肥。你是累的。

我说,不累。

他说,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说,你妈走得早。我要是再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说,你别瞎说。

他说,我说真的。你记着,别太累。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

擦了擦脸。

窗外太阳出来了。

照在养老院的院子里。

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有一个在打瞌睡。

有一个在看报纸。

有一个在跟护工说话。

护工弯着腰,听他说。

我听不见说什么。

就看见护工点头。

点了好几次。

然后老人笑了。

护工也笑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

去接白班。

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十二个小时。

一个小时查一次房。

三层楼。六十七个老人。

有的按铃。有的不按。

有的睡觉。有的不睡。

有的醒着。

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查房的时候,会数数。

数床位上的人。

数呼吸。

数假牙。

数药瓶。

数完了,在记录本上打个勾。

打勾的时候,手不抖。

抖的时候,是发现有人没呼吸了。

那时候手会抖。

然后打电话。

然后通知家属。

然后等着。

等家属来。

家属来了,哭。

我站在旁边。

不说话。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你怎么不早发现。

我说,我发现了就打电话了。

家属说,那还是晚了。

我说,是晚了。

家属哭。

我不哭。

我哭不出来。

九年了。

我好像把哭的劲儿都用完了。

我写到这里。

又停了一会儿。

不是没话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不说,又堵得慌。

我就这么坐着。

抽了一根烟。

这回没塞回去。

抽完了。

把烟头摁灭。

然后继续写。

写什么呢。

写账。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四千二。

一年五万零四百。

九年,四十五万三千六百。

这四十五万里,我花了多少。

房租一年一万四千四。九年,十二万九千六。

吃饭一年一万八。九年,十六万二。

儿子学费一年两万五。九年,二十二万五。

这三项加起来,五十一万六。

我还倒贴了六万。

这六万哪来的。

我老婆的工资。

我老婆一个月三千。

一年三万六。

九年,三十二万四。

她花了多少。

不知道。

她没算过。

她只是每个月把工资卡给我。

说,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

办到最后,卡里没剩多少。

我有时候想,我这九年,到底挣了什么。

挣了一个儿子读大专。

挣了一个老婆没跑。

挣了一个爹没送终。

挣了一身病。

腰疼。腿疼。肩膀疼。

晚上睡不着。

睡着了做梦。

梦见我爹。

梦见我儿子。

梦见养老院的老人。

梦见假牙。

梦见门。

梦见走廊。

梦见灯。

梦见我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然后醒了。

醒了接着干。

接着翻身。拍背。喂饭。接尿。

接着查房。

接着打勾。

接着等天亮。

天亮了。

交班。

睡觉。

一天一天。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九年。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在还债。

还我爹的债。

还我儿子的债。

还我自己的债。

还来还去。

还到最后。

发现债主是自己。

我欠我自己一个日子。

一个不用算账的日子。

一个不用查房的日子。

一个不用把假牙收好的日子。

但我知道。

这个日子。

不会来。

我写到这里。

天又黑了。

我又要上班了。

夜班。

十二个小时。

三层楼。

六十七个老人。

有的按铃。有的不按。

有的睡觉。有的不睡。

有的醒着。

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穿上工牌。

工牌上印着“生活照护师”。

我摸了摸。

然后出门。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值班室的钟指着六点五十。

我坐回椅子上。

拿起记录本。

翻到302。

赵大爷和孙奶奶。

今天白天,孙奶奶跟我说,小张,昨晚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进来。

我说,我没进去。

她说,我知道。你站在门口。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她说,老赵不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说,他一辈子要面子。

我说,我看不出来。

她说,你看不出来就对了。

然后她笑了。

笑完了,她说,小张,你多大了。

我说,四十七。

她说,有老伴吗。

我说,有。

她说,对你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停了停。

她说,老赵对我好。

我说,我看出来了。

她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年轻的时候脾气大。老了老了,倒温柔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不是变。是没力气了。没力气发脾气了。没力气吵架了。没力气折腾了。就剩下温柔了。

我说,那也挺好。

她说,是挺好。就是太晚了。

我说,不晚。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一会儿。

说,小张,你也是个苦命人。

我说,不苦。

她说,你别嘴硬。

我说,没嘴硬。

她说,你眼睛里有。

我说,那是熬夜熬的。

她说,不是。是苦。

我没说话。

她说,苦就苦吧。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苦了。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矫情。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说,小张,你去忙吧。

我说,好。

我走了。

走到门口。

她说,小张。

我说,哎。

她说,今晚查房,你还站门口就行。

我说,好。

她说,别进来。

我说,好。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然后我走了。

现在。

晚上七点。

我坐在值班室。

记录本摊开。

302的格子空着。

等会儿查房。

我会推开门。

站在门口。

孙奶奶拉着赵大爷的手。

说今晚别走。

赵大爷把假牙摘了。

我退出去。

把门带上。

然后在格子里打勾。

手不抖。

然后去下一间。

走廊很长。

灯很暗。

我走得很慢。

一间一间地查。

一间一间地打勾。

天快亮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外面。

东边有点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

交班。

换衣服。

回宿舍。

睡觉。

梦里我爹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说,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吃饭没。

我说,吃了。

他说,你瘦了。

我说,减肥呢。

他说,减什么肥。你是累的。

我说,不累。

他说,别骗我。

我说,没骗你。

他说,你妈走得早。我要是再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我说,你别瞎说。

他说,我说真的。你记着,别太累。

我说,知道了。

然后我醒了。

枕头是湿的。

我坐起来。

擦了擦脸。

窗外太阳出来了。

照在养老院的院子里。

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有一个在打瞌睡。

有一个在看报纸。

有一个在跟护工说话。

护工弯着腰,听他说。

我听不见说什么。

就看见护工点头。

点了好几次。

然后老人笑了。

护工也笑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

去接白班。

白班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十二个小时。

一个小时查一次房。

三层楼。六十七个老人。

有的按铃。有的不按。

有的睡觉。有的不睡。

有的醒着。

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查房的时候,会数数。

数床位上的人。

数呼吸。

数假牙。

数药瓶。

数完了,在记录本上打个勾。

打勾的时候,手不抖。

抖的时候,是发现有人没呼吸了。

那时候手会抖。

然后打电话。

然后通知家属。

然后等着。

等家属来。

家属来了,哭。

我站在旁边。

不说话。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谢谢。

我说,不客气。

有时候家属跟我说,你怎么不早发现。

我说,我发现了就打电话了。

家属说,那还是晚了。

我说,是晚了。

家属哭。

我不哭。

我哭不出来。

九年了。

我好像把哭的劲儿都用完了。

我写到这里。

又停了一会儿。

不是没话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有些事,说出来就轻了。

不说,又堵得慌。

我就这么坐着。

抽了一根烟。

这回没塞回去。

抽完了。

把烟头摁灭。

然后继续写。

写什么呢。

写账。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四千二。

一年五万零四百。

九年,四十五万三千六百。

这四十五万里,我花了多少。

房租一年一万四千四。九年,十二万九千六。

吃饭一年一万八。九年,十六万二。

儿子学费一年两万五。九年,二十二万五。

这三项加起来,五十一万六。

我还倒贴了六万。

这六万哪来的。

我老婆的工资。

我老婆一个月三千。

一年三万六。

九年,三十二万四。

她花了多少。

不知道。

她没算过。

她只是每个月把工资卡给我。

说,你看着办。

我看着办。

办到最后,卡里没剩多少。

我有时候想,我这九年,到底挣了什么。

挣了一个儿子读大专。

挣了一个老婆没跑。

挣了一个爹没送终。

挣了一身病。

腰疼。腿疼。肩膀疼。

晚上睡不着。

睡着了做梦。

梦见我爹。

梦见我儿子。

梦见养老院的老人。

梦见假牙。

梦见门。

梦见走廊。

梦见灯。

梦见我站在门口。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然后醒了。

醒了接着干。

接着翻身。拍背。喂饭。接尿。

接着查房。

接着打勾。

接着等天亮。

天亮了。

交班。

睡觉。

一天一天。

一月一月。

一年一年。

九年。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在还债。

还我爹的债。

还我儿子的债。

还我自己的债。

还来还去。

还到最后。

发现债主是自己。

我欠我自己一个日子。

一个不用算账的日子。

一个不用查房的日子。

一个不用把假牙收好的日子。

但我知道。

这个日子。

不会来。

我写到这里。

天又黑了。

我又要上班了。

夜班。

十二个小时。

三层楼。

六十七个老人。

有的按铃。有的不按。

有的睡觉。有的不睡。

有的醒着。

有的再也醒不过来。

我穿上工牌。

工牌上印着“生活照护师”。

我摸了摸。

然后出门。

走廊里空调嗡嗡响。

值班室的钟指着六点五十。

我坐回椅子上。

拿起记录本。

翻到302。

赵大爷和孙奶奶。

今天白天,孙奶奶跟我说,小张,昨晚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进来。

我说,我没进去。

她说,我知道。你站在门口。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了。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不说。

她说,老赵不好意思。

我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她说,他一辈子要面子。

我说,我看不出来。

她说,你看不出来就对了。

然后她笑了。

笑完了,她说,小张,你多大了。

我说,四十七。

她说,有老伴吗。

我说,有。

她说,对你好吗。

我说,好。

她说,那就好。

停了停。

她说,老赵对我好。

我说,我看出来了。

她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年轻的时候脾气大。老了老了,倒温柔了。

我说,人都会变。

她说,不是变。是没力气了。没力气发脾气了。没力气吵架了。没力气折腾了。就剩下温柔了。

我说,那也挺好。

她说,是挺好。就是太晚了。

我说,不晚。

她说,你不懂。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

我说,我懂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我一会儿。

说,小张,你也是个苦命人。

我说,不苦。

她说,你别嘴硬。

我说,没嘴硬。

她说,你眼睛里有。

我说,那是熬夜熬的。

她说,不是。是苦。

我没说话。

她说,苦就苦吧。别说出来。说出来就不苦了。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是矫情。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然后她说,小张,你去忙吧。

我说,好。

我走了。

走到门口。

她说,小张。

我说,哎。

她说,今晚查房,你还站门口就行。

我说,好。

她说,别进来。

我说,好。

她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

然后我走了。

现在。

晚上七点。

我坐在值班室。

记录本摊开。

302的格子空着。

等会儿查房。

我会推开门。

站在门口。

孙奶奶拉着赵大爷的手。

说今晚别走。

赵大爷把假牙摘了。

我退出去。

把门带上。

然后在格子里打勾。

手不抖。

然后去下一间。

走廊很长。

灯很暗。

我走得很慢。

一间一间地查。

一间一间地打勾。

天快亮了。

我走到走廊尽头。

窗户外面。

东边有点发白。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去。

交班。

换衣服。

回宿舍。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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