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年,山东长山县。
陈大用又来了。
蹲在陈永清给闫氏租的那处小院门外,抽着烟袋,不紧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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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像在数着什么。
等陈永清推门出来,他开口了。
“这个月的钱,该给了吧。”
陈永清站住了。
他没说话。
他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刀。
陈大用从门槛上站起来,说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你要干什么或者你敢,但陈永清没听见。
刀落下去的时候,陈大用的烟袋还在地上,火星子还没灭。
一刀。两刀。三刀。
陈大用倒下去,烟袋里的火星溅在土里,灭了。
陈永清站在那儿,刀还攥在手里,大口喘着气。
一
陈永清是长山县的武生。
武生,就是考武科举的习武人,考上了叫武生员,有资格参加乡试考武举人。
在清代,武生虽然不是官,但也是有功名的人,见了县官不用跪,犯了事也要先革掉功名才能动刑。
但陈永清这个武生,已经被革了。
什么时候革的?为什么革的?史书没写。
也许是因为犯了事,也许是因为欠了钱,也许只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
反正,他已经不是有功名的人了。
一个没有功名的武生,和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练过武。
闫氏是陈大用的媳妇。
陈永清怎么认识她的,没人知道。
怎么好上的,也没记。
案卷里只写了一句话,已革武生陈永清,与闫氏通奸。
通奸这种事,迟早会败露。
陈大用知道了,没声张。
他找到了他认为比声张更划算的事,要钱。
需索,案卷里是这么写的。
陈大用隔三差五上门,蹲在门口,不紧不慢。
“这个月的钱,该给了吧。”
第一次,陈永清给了。
第二次,也给了。
第三次、第四次,给了多少次,案卷没记。
但最后一次,陈永清拿不出来了。
这种不紧不慢的讨债,比骂人还磨人。
骂人还有个痛快的时候,这种像钝刀子割肉,蹭久了皮就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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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案子到了县衙。
验尸、问话、录口供。
陈永清没跑,也没抵赖。
人是他杀的,他认。
但县官犯难了。
幕僚说,陈永清的功名已经被革了,法律上就是平民,平民杀了人,按故杀的律条判斩监候,秋审定为情实就处决。
也有人说,他毕竟曾经是武生,虽然被革了,曾经有功名这个事实不能当不存在,也许可以酌情减一等。
两拨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县官拿不准,报了省里。
省里也拿不准,报到刑部。
刑部的意见很明确,陈永清依因奸杀死亲夫的律条,判斩监候,秋后处决。
刑部的理由是,武生的功名已经被革了,法律上就是平民。
平民杀了人,按律判,不能因为曾经是武生就减刑。
至于陈大用需索,刑部不是没看见,但看见了也不影响定罪。
因为大清律的逻辑是,勒索归勒索,杀人归杀人。
被勒索了,你可以报官,可以搬家,可以不给,但不能杀人。
一旦杀了人,就从受害者变成了杀人犯。
杀人的理由可以在秋审时作为可矜的情节考虑,但这条门窄得几乎过不去。
从清代秋审的实际情况看,因奸杀夫能因为可矜改判缓决的,一百个里也找不出一个。
这道门之所以这么窄,是因为因奸杀夫在大清律里比故杀还重,这不只是杀人,还坏了夫为妻纲的伦常。
陈永清通奸在前,杀人在后,两条罪叠在一起,秋审官不可能因为一个需索就放过他。
案卷没有记载陈永清最后是情实还是缓决,但从这个罪名和清代秋审的惯例看,他大概率是死了。
但死之前,还有一段漫长的等。
秋审在每年八九月间。
案子判决的时候是春天还是夏天,史书没记。
但那段日子一定很难熬,蹲在死囚牢里,一天一天地数。
数到秋天,有人来提他,他的命就定了。
数到秋天,没人来提他,就多活一年。
但因奸杀夫的案子,情实是常态,缓决是例外。
他等的,大概率是一张写着情实的批文。
那张批文从京城一路南下,到他手里的时候,大概已经是深秋了。
牢房的窗户朝北,他看不见太阳。
三
案子结了。
那把刀是切菜的还是防身的,史书没记。
陈大用勒索去的钱,大概也早花光了。
他的尸首被家里人领了回去,埋在长山县的某个地方。
坟头大概也早平了。
闫氏后来去了哪里,史书也没写。
她大概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三个人就都完了。
她后来大概回了娘家,从此再没人提起她。
陈永清呢?
他蹲在死囚牢里,等来了一张写着情实的批文。
批文到了,他就被提走了。
但这个案子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那把刀,在需索那两个字。
需索比勒索轻一点,但意思一样,利用别人见不得人的事,一次又一次伸手要钱。
陈大用抓到妻子通奸,不报官,不打人,把奸夫当成了提款机。
今天要一点,明天要一点。
直到有一天,陈永清拿不出来了。他转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刀。
四
三百年后,回头看这个案子,心里还是会堵一下。
不是因为陈永清不该死,他杀了人,该死。
也不是因为陈大用该活着,他勒索了那么久,也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而是因为需索那两个字。
被勒索的人,报官有用吗?
搬家能解决问题吗?
不给钱,陈大用会不会真的去告官?
这些答案,三百年后的我们也没有。
大清律只管谁杀了谁,不管谁逼迫谁。
律法不关心磨的过程,只关心杀的结果。
陈永清是被需索慢慢磨到边缘的,今天割一点,明天割一点,每次都不多,但每次都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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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下子崩溃的。他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磨到了拿起刀的那一刻。
本文参考乾隆二十年山东长山县已革武生陈永清因奸杀死陈大用案刑部题覆、《大清律例》因奸杀死亲夫律及秋审相关条款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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