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9年,今天才敢说,夜里查房常看见老头老太各屋睡,有的偷偷搭伙,护工都装没看见,有个82岁的大爷半夜敲老太太门,不敢管
![]()
我在养老院干了九年。
夜班。
今天晚上又是我。
刚查完一圈。三楼东头那间,灯还亮着。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进去。
里面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
不是夫妻。他们的老伴都还活着,在各自的屋里睡着。
我假装没听见,走了。
走廊尽头那盏灯有点闪。物业报修了三次,没人来。我就那么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干了九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站那儿就是不想动。
楼道里有股味道。消毒水,尿味,还有晚饭剩的萝卜。混在一起。闻了九年。
刚来那会儿,我受不了。回家吃饭都觉得菜里有那个味。现在闻不出来了。
人就是这样。
什么都能习惯。
我今年四十七。
刚来的时候三十八。那会儿头发还多。
第一天上班,一个老太太拉着我手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说我是护工。
她说,我儿子怎么不来。
我没答上来。
那时候我脸皮薄,见老人哭我也跟着鼻子酸。
现在不会了。
现在看见老人哭,我就递纸。
递完纸,干我该干的。
不是我冷。
是要是每一回都跟着哭,这活干不下去。
我们这院里,二百三十七个人。
一百六十多个是老太太。
剩下七十来个老头。
平均年龄八十四。
最小的六十九,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
最大的九十九。躺床上六年了。儿子一个月来一回。
每次来十分钟。放下水果就走。
那水果最后都分给我们护工了。
老太太自己吃不了。苹果得刮成泥。
有时候我一边刮苹果一边想,这苹果到底是给谁买的。
想不明白。
不想了。
今天要说的事,是我憋了九年的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夜里查房,你总能看见一些东西。
老头老太,一个屋睡。
有的屋本来就是夫妻,那没说的。
可有的不是。
一男一女,都七八十了,老伴都还在。
儿女都还在。
就这么住到一屋去了。
我们当没看见。
真的。
九年了,我们整个夜班班组,没人管过。
不是我一个人装瞎。
是所有人都装。
今天是三月。
天还有点凉。
我两点四十五分查的房。
二楼西头那间,门虚掩着。
我推门的时候留了个缝,没全开。
床头灯亮着。
张大爷坐在床边。
他八十二。
他老伴住三楼。
他自己本来住二楼中间那间。
住了三年了。
现在他在二楼西头。
那张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李阿姨。
七十九。
她老伴也在这院里,住一楼。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张大爷手里攥着个暖水袋。
李阿姨盖着被子,只露个脑袋。
他们没说话。
我看见了,就把门带上了。
回护士站,我没登记。
按规定,异性老人不能同屋过夜。
没这条明文,但大家都知道。
可我要是登记了,明天早上交班一说,护士长就得处理。
处理完了,两个人分开。
分开以后呢。
张大爷回中间那屋。
李阿姨回她原来的屋。
各自面对一个不说话的老伴。
一个瘫在床上三年。
一个阿尔茨海默,认不出人。
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不出来。
我就把门带上了。
说到张大爷。
我得说说他。
他是我们院里的老资格。
二零一七年来的。
那时候他七十四。身体还行。
走路带风。
每天早上下楼打太极。
打完了去门口小卖部买一包烟。
五块钱的。
他老伴那年摔了一跤。
股骨头。
做完手术就站不起来了。
儿子在上海。
女儿在本地,但身体不好,自己都顾不过来。
儿子出钱。
一个月八千八。
老两口住双人间。
女儿一个星期来一回。
带点排骨。带点点心。
张大爷那会儿还抽烟。
我劝过他。
他说,我抽了六十年了,你让我戒,你不如让我死。
我就没再劝。
后来他老伴情况越来越差。
从轮椅到床。从床到鼻饲。
张大爷守了她两年。
两年里没出过院门。
有一次我半夜查房,看见他坐在床边给老伴剪指甲。
剪完了,他把指甲屑一点点收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动作我记到现在。
他剪得很慢。
像在给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做收尾。
老伴是二零一九年秋天不行的。
送到医院去了。
张大爷没去。
不是不想去。
是他自己也倒了。
高血压。
在楼梯口晕的。
保安发现的。
醒过来他就要去医院看老伴。
我们拦着。
他说,我不看她一眼,我死都闭不上眼。
后来是他女儿推着轮椅送他去的。
到了医院,他老伴已经进了ICU。
隔着玻璃。
张大爷就坐在轮椅上,手扶着玻璃。
没哭。
就那么坐着。
坐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他老伴走了。
走的时候他不在。
女儿告诉他的。
他哦了一声。
然后跟女儿说,把我送回去吧。
回去以后,张大爷有半个多月没说话。
吃饭也吃。药也吃。
就是不说话。
我们都怕他出事。
结果有一天早上,他又下楼了。
打太极。
打到一半停下来了。
我正好路过。
他站在那儿,看着小花园。
站了很久。
我没敢过去。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他是想起来,他老伴以前总在楼上看着他打太极。
从三楼窗户看。
他打完了,她就把窗户关上。
他说,我打了三十年太极,从来不知道她在看。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她走了以后,窗户再没人关了。
我那天没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张大爷就慢慢变了。
他开始跟别的老人说话。
以前他不太理人。
现在他打完了太极,会跟人聊两句。
买菜一样,今天聊这个,明天聊那个。
他认识了李阿姨。
李阿姨是二零二零年来的。
老伴脑梗。
做了手术。
人是救回来了,但是不会说话了。
也不会自己吃饭。
李阿姨伺候了三年。
伺候不动了。
她自己也七十八了。
膝盖不好。
蹲下去起不来。
儿子在外地。
女儿在本地,但跟儿媳妇关系不好。
李阿姨跟我说过,她不想来。
她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最后还是要把他送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说,你把他送这儿,你还是可以天天见他。
她说,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
她老伴住在一楼。
专门的重症区。
一个月一万二。
李阿姨自己住二楼普通间。
一个月四千三。
一间屋住两个人。
她隔壁床是个姓王的阿姨。
八十岁,耳背。
两个人说话都得喊。
李阿姨一开始不跟人来往。
天天早上吃完饭就下楼。
去看她老伴。
坐到中午。
中午回来吃饭。
吃完饭又下去。
坐到晚上。
她儿子一个月来一回。
来了就交钱。
交完钱坐半个小时。
走了。
李阿姨跟我说过,她不怕累。
她怕的是他先走。
她说,他要是走了,我怎么办。
我说,你有儿子。
她说,儿子是儿子的。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李阿姨认识张大爷,是二零二一年春天。
那会儿疫情。
院里不让探视。
所有老人只能待在自己的楼层。
李阿姨下不了一楼。
看不了老伴。
整个人就不行了。
坐在屋里哭。
哭了一个星期。
后来是张大爷去跟她说话的。
张大爷说,你哭什么。
李阿姨说,我看不见他了。
张大爷说,看不见,也得活。
这话听着硬。
但是管用。
李阿姨后来就不哭了。
她开始跟张大爷聊天。
聊什么我不知道。
就看见两个人每天早上在小花园坐着。
隔着两米。
那时候院里规定老人之间也得隔开。
就隔着两米。
一个坐这头。
一个坐那头。
说话得大声。
说什么我听不清。
就看见两个人嘴一直在动。
后来解封了。
李阿姨能下楼了。
她还是每天去看老伴。
但早上打太极的时候,她也下来了。
站在旁边看。
张大爷打到一半,会停下来跟她说两句。
再接着打。
就这么过了两年。
李阿姨的老伴是去年秋天走的。
走的那天是凌晨。
我值班。
李阿姨没在。
她是在楼上睡觉。
早上我告诉她的。
她愣了半天。
然后说,哦。
就一个字。
后来办丧事。
她儿子来的。
李阿姨没去。
她说,我不去。
儿子问她为什么。
她说,我累了。
儿子不高兴。
当着我的面说了句,这么多年,你怎么还这样。
李阿姨没回。
她儿子走了以后,李阿姨在屋里坐了一天。
不吃不喝。
我端饭进去。
她说,你放着吧。
我就放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查房。
李阿姨的饭还在那儿。
没动。
我就把她从床上扶起来。
我说,阿姨,你得吃饭。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说,小刘,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没有。
她说,我伺候了他一辈子,最后连他走我都没去。
我说,你不是不想去。
她说,我知道。
那顿早饭,她吃了半碗粥。
从那以后,李阿姨就跟张大爷走得近了。
不是别人想的那种近。
就是两个人一起吃饭。
一起在小花园坐着。
一起看电视。
有时候我看到他们俩在走廊上慢慢走。
一个扶着墙。
一个扶着另一个。
走得很慢。
那种慢,年轻人看不下去。
但你看久了,又觉得挺好。
张大爷是去年冬天开始去李阿姨屋里的。
我值夜班的时候见过几回。
第一次是十二点多。
我看见张大爷从自己屋里出来。
走廊灯没开。
他借着窗户那点月光往前走。
走得很稳。
我躲在护士站后面。
没出声。
他走到李阿姨门口。
敲了两下。
门开了。
他进去了。
我那天在护士站坐了很久。
按规定我该去敲门。
该登记。
该报告。
我什么都没做。
我就是坐着。
心里有个东西压着。
你说这叫什么事。
八十二岁的老头。
七十九岁的老太太。
两个都有儿女。
两个都有过老伴。
现在都在这个院里。
一个人半夜从自己的屋里出来,敲另一个人的门。
这要是放在外面。
放在小区里。
别人会说什么。
我不敢想。
可在我们这儿。
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就是不想管。
不光是我不想管。
我们夜班三个护工。
老王,五十多岁。
小陈,二十多岁。
都见过。
老王跟我说过一回。
他说,小刘,你说这事咱们要不要报告。
我说,报什么。
他说,就是那个。
我说,你看见了?
他说,我看见了。
我说,那你报吧。
他说,我不报。
我说,那我也不报。
他说,那就不报。
就这么两句话。
这事儿就过去了。
后来小陈也见过一回。
他问我,哥,那个张大爷怎么老往李阿姨屋里跑。
我说,你看错了。
他说,我没看错,我值夜班的时候都看见两回了。
我说,你看错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
第二天他跟我说,哥,我昨天那个记录没写。
我说,没写就没写。
他说,那要是护士长问起来呢。
我说,她不会问。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她也知道。
小陈愣了一下。
然后哦了一声。
这事就这样了。
到今天为止,没人捅出去。
没人报告。
没人处理。
护士长知不知道。
我觉得她知道。
她干了十几年了。
什么事看不出来。
她不说。
我们就当不知道。
这就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有些事,你看见了就看见了。
看见了不等于要处理。
有些事,处理了不如不处理。
这话说出来不好听。
但是真的。
你想想。
张大爷要是被调走了。
调回二楼中间那间。
李阿姨留在西头。
两个人从此不能一起吃饭。
不能一起散步。
不能半夜说说话。
然后呢。
张大爷一个人面对空屋子。
李阿姨一个人面对空屋子。
两间屋隔了二十米。
可就是这二十米,他们走不过去了。
你说我们这些当护工的,能怎么办。
我们是拿工资的。
一个月四千五。
夜班加两百。
干的是喂饭、翻身、换尿布、擦身的活。
我们不是法官。
我们没权力判谁对谁错。
我们也没权力让他们分开。
他们要是在外面。
是自由的人。
想跟谁好跟谁好。
想跟谁睡跟谁睡。
可在这个院里。
他们不是自由的人。
他们是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是床位号。
是护理等级。
是缴费单。
是家属签字。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
就觉得他们像小孩。
不是身体像。
是他们在这个院里,什么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吃什么,几点睡,能不能出门,见谁不见谁。
家属说了算。
院方说了算。
就是他们自己说了不算。
所以那天晚上我看见张大爷敲门。
我就想。
这是他这辈子,最后能自己做主的一件事了吧。
我就没管。
我说这话,可能有人觉得我不负责。
可我干这行九年了。
我见过太多负责的。
负责的护工,把老人管得死死的。
几点吃药,几点睡觉,几点上厕所。
时间长了,老人就变成木头。
你不让他干什么他就不干什么。
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这样的老人好管。
真的。
一点都不累。
可是你看着他,会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
就像一个人在你面前慢慢没了。
不是死了。
是没了。
我们院里有个老太太,姓周。
八十七。
她儿子是个医生。
特别讲规矩。
每个月来两回。
每回都检查。
看我们护理记录。
看周阿姨身上有没有褥疮。
看她的药有没有按时吃。
周阿姨特别乖。
从来不说多的话。
吃饭睡觉都按点。
她儿子说什么她听什么。
有一回她跟我说,她想吃个橘子。
我说,我给你拿。
她说,别让我儿子知道。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说橘子糖分高。
我当时拿着橘子,心里特别难受。
一个八十七岁的人。
想吃个橘子,得偷偷吃。
你说这叫什么事。
后来周阿姨的儿子给她请了个一对一护工。
专门看着她。
周阿姨就更不说话了。
每天坐在轮椅上。
看着窗外。
那个橘子,我后来给她了。
她掰开,一瓣一瓣地吃。
吃得很慢。
眼睛一直看着门。
怕她儿子进来。
吃完她跟我说,小刘,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我不说。
她说,我活不了几年了。
我说,阿姨你别这么说。
她说,我自己的事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又跟我说,她其实不怕死。
她怕的是死之前,还得一直听她儿子的。
我说,那你跟他说。
她说,说了没用。
她说,他以为他对我好。
她说,他不知道我要什么。
我说,你要什么。
她说,我要吃橘子。
就这么一句。
我到现在都记得。
所以你说,管还是不管。
管了,周阿姨就有橘子吃吗。
不管,她就没橘子吃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些年,我慢慢学会了一件事。
就是有些事,你别那么快下结论。
别那么快觉得自己是对的。
你觉得对的事,在别人那儿,可能不是。
你觉得不对的事,在别人那儿,可能是唯一的活路。
张大爷和李阿姨就是。
他们俩在一起,违反了规定。
可要不是在一起,他们俩可能早就不行了。
这不是我说的。
是老王的说的。
老王干了十三年。
比我长。
有一回喝酒,他跟我说。
他说,小刘,你知道为什么养老院里的老头老太容易走得快吗。
我说,身体不行了呗。
他说,不是。
他说,是没念想了。
他说,一个人要是有念想,还能撑。
他举了个例子。
说之前有个老爷子,八十九。
肺气肿。
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结果活了两年。
因为他每天要下楼看一个老太太。
两个人下棋。
下完了就聊天。
后来老太太被儿子接走了。
老爷子半个月就没了。
老王说,你说这是病要的命吗。
不是。
是没人陪他下棋了。
我那时候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接。
后来我自己也碰到一个。
是去年夏天。
四楼的一个老太太。
八十四。
心脏病。
走得特别突然。
走之前一天,她还跟我说。
小刘,明天早上我想吃个鸡蛋灌饼。
我说,行,我下楼给你买。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
买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护工说她半夜起来上厕所。
摔了。
没救过来。
那个鸡蛋灌饼我后来吃了。
吃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别扭。
我就想,她那句话是不是就是念想。
她想着明天早上有个饼吃。
结果没等到明天早上。
我就想,如果头一天我跟她说,明天早上我给你买。
她是不是就能多等一会儿。
我不知道。
人走了就是走了。
说到这儿我想起我爹。
我爹今年七十一。
我妈六十九。
两个人在老家。
我一年回去两回。
春节一回。
中秋一回。
有时候中秋也不回。
这边排班紧。
我跟他们打电话。
一周打一回。
每次打十分钟。
我妈接电话。
我爸在旁边听。
我妈问,吃饭了没有。
我说吃了。
问,冷不冷。
我说不冷。
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看排班。
然后就没话了。
就这么几句。
翻来覆去。
有时候我妈会说,你爸想你了。
我爸在旁边就说,谁想他了。
我妈就笑。
我听着也笑。
笑完了挂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一会儿。
心里有点空。
我妈身体还行。
我爸不行。
膝盖坏了。
走路一瘸一拐。
我说带他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老了就这样。
我说,那也不能一直疼着。
他说,疼着疼着就习惯了。
我劝不动他。
他是那种人。
干了一辈子活。
手上的茧我小时候摸过。
像砂纸。
现在茧还在。
膝盖也坏了。
他跟我说过一回,说这辈子值了。
我说,怎么值了。
他说,我养大了你。
我说,就这一个。
他说,一个就够。
我没再说话。
我有时候会想。
我爹要是哪天走不动了。
我妈也伺候不动了。
我怎么办。
我在这边干养老。
给别人家的老人喂饭翻身。
我自己爹妈在老家。
我一年见他们两回。
你说这算什么。
我算过一笔账。
我一个月四千五。
夜班加两百。
加班算下来一个月五千出头。
房租八百。
吃饭一千。
给我妈一千。
自己剩两千多。
一年到头剩不下钱。
要是把我爹接过来。
他没床位。
我们院里的床位排到明年。
私立的一个月六千。
我掏不起。
请个保姆在老家。
一个月三千。
加上我爹的药钱。
一个月四千五。
正好是我全部工资。
我不吃不喝刚好够。
那我自己怎么办。
我还有个儿子。
上高一。
在老家跟他妈。
学费一年两万。
我每个月给一千五。
剩下的他妈出。
他妈在超市上班。
一个月三千五。
你说我们这家。
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有时候半夜在走廊上走。
看着那些屋里的老人。
就想,我老了以后会怎么样。
我儿子会把我送哪儿。
他要是送我来这种地方。
我能不能接受。
我想了九年。
没想明白。
真的。
有些事你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
我们院里有个老人。
姓黄。
八十一。
退休教师。
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多。
在院里算有钱的。
他住单间。
一个月七千。
剩下的钱请了个护工。
一对一。
结果呢。
他儿子还是不满意。
三天两头来闹。
说护工照顾得不好。
说我们要害他爹。
其实就是要钱。
他儿子四十多。
没工作。
靠他爹的退休金过。
黄老师跟我说过,他知道他儿子想什么。
他说,他不是盼我死。
他是盼我活着,因为活着有钱。
我说,那要是哪天你不在了呢。
他说,他就不来了呗。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
是那种,你看着会难受的笑。
黄老师后来得了肺炎。
住了院。
他儿子没去看。
是护工去的。
出院回来,黄老师跟我说。
小刘,我算是看明白了。
我说,看明白什么。
他说,钱这东西,你活着的时候是钱,你死了以后就是纸。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不打算怎么办。
他说,我就这么过着。
我说,那你不想给儿子留点。
他说,留什么。
他说,我给他留了他也不感激我。
他说,我这些年给他的够多了。
我没再问。
后来黄老师又活了两年。
走的时候是晚上。
我值班。
他按铃。
我进去。
他说,小刘,我难受。
我给他叫了医生。
医生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他儿子第二天早上才来。
来了先问,我爸的卡在哪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是护工你不知道。
我说,我真不知道。
他就骂我。
骂得很难听。
我没回嘴。
那天我下了班,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我想,黄老师要是知道他儿子这样,会怎么想。
后来我想,他可能早就知道了。
所以他才说那些话。
所以他才活得那么淡。
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活明白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之后我对我儿子,就有点不一样了。
以前我老想着多给他攒点。
现在我不了。
我给他交学费。
我给他买东西。
但是我不会为了他把自己搭进去。
因为我看过太多把自己搭进去的老人了。
最后换来的不是感激。
是习惯。
是理所当然。
是,你是我爹,你就该。
这话我说出来可能有人不爱听。
但我得说。
我们院里。
真正过得好的老人。
不是钱最多的。
不是儿女最孝顺的。
是那些还有自己念想的。
有个老太太。
八十六。
每天画画。
画得不好。
就是涂颜色。
一涂涂一下午。
她儿子一个月来一回。
来了也不说什么。
坐一会儿就走。
可老太太每天都高兴。
因为她有她的事。
还有个老头。
八十三。
每天听收音机。
听戏。
听完了还跟着唱。
嗓子不行。
唱得跟拉锯似的。
可他自己高兴。
你说这些人,他们不想儿女吗。
想。
但他们不指望儿女。
他们指望自己。
指望明天早上还有戏听。
指望下一张画还能涂完。
这就是念想。
念想这东西,不用大。
有个老太太的念想就是每天等快递。
她儿子给她网上买点东西。
也不贵。
几十块钱。
可她就天天盼。
快递柜在楼下。
她自己下不去。
就让护工给她拿。
拿上来了,她拆。
拆完了,不管是什么,都高兴。
她跟我说,小刘,我不是缺东西。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就是想有个人给我寄东西。
她说,这说明还有人想着我。
我那天听完,回宿舍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问她,妈,你想不想吃点什么。
她说,不想,你留着钱。
我说,你说一个。
她说,真不想。
我说,你说一个。
她想了半天。
说,那你给我买点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糖吧。
我说,那是我爱吃,又不是你爱吃。
她说,我就想尝尝你小时候的味道。
我那天挂了电话。
坐了很久。
后来我在网上买了那种糖。
寄回去了。
我妈收到以后给我打电话。
她说,太甜了。
我说,那你别吃了。
她说,我吃完了。
她说,你爸也吃了。
她说,我们都吃了。
我那天晚上值班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事。
我就想,我妈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糖吗。
不是。
她是想我了。
可她不说。
她就说糖甜。
我就想,张大爷和李阿姨。
他们要的是什么。
是住一屋吗。
不是。
他们是想有个人,在半夜还能说说话。
是想有个人,在早上还能一起坐着。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在这个院里,得偷偷摸摸。
我们当护工的,得装没看见。
你说这算什么事。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行是不是干久了,心就硬了。
后来我不这么想了。
不是心硬了。
是心知道哪些事该管,哪些事不该管了。
该管的事,我们得管。
老人发烧了,得管。
老人摔了,得管。
老人不吃不喝,得管。
不该管的事,我们就不管。
张大爷敲李阿姨的门。
这是不该管的事。
不是不管。
是不该管。
这两个字,差很多。
我干九年了,才分清楚。
今天是三月中旬。
晚上有点风。
我两点半查完房。
三点的时候,又走了一圈。
走到二楼西头。
李阿姨那间。
门关着。
灯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
没听见声音。
就走了。
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很长。
灯很暗。
每个门后面都是一个人。
或者两个人。
都是七老八十的人。
都在睡觉。
或者没睡。
我不知道。
我就是觉得,这个走廊特别长。
我走了九年。
还没走到头。
我今年四十七。
再过十三年,我六十。
再过二十三年,我七十。
那时候我在哪儿。
我会不会也住进某个养老院。
会不会也有个老太太,半夜敲门。
我想了想。
觉得想太远了。
我回到护士站。
泡了碗面。
面是红烧牛肉味的。
四块五一碗。
我吃了两口。
电话响了。
是我妈。
她这个点从来不打电话。
我接了。
她说,你爸今天摔了一跤。
我一下就站起来了。
我说,怎么样。
她说,没事,就是膝盖磕了一下。
我说,去医院了吗。
她说,不去,他说没事。
我说,你让他去。
她说,他不去。
我说,你把电话给他。
我妈把电话给我爸。
我爸说,没事,你别听你妈瞎说。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说,看什么,花那钱干什么。
我说,钱我出。
他说,你出什么,你那边不花钱啊。
我说,你别管我。
他说,我不去。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
面凉了。
我没吃。
我坐在护士站。
看着窗外。
外面黑着。
什么都没有。
我就想。
我爹要是哪天真摔坏了。
我妈怎么办。
我怎么办。
我这边有班要上。
有老人要管。
我走不开。
我妈一个人在老家。
她也七十了。
她也照顾不动了。
你说这日子。
怎么过。
我没答案。
我真的没答案。
我写这些字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
我一会儿还要去查房。
六点叫老人起床。
七点喂饭。
八点交班。
然后我回宿舍睡觉。
睡到下午三点。
起来吃饭。
五点上班。
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今天张大爷和李阿姨的事,我写到这儿。
我不知道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会不会被家属发现。
会不会被院方处理。
会不会有一天,其中一个人走了,剩下另一个。
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天晚上,我看见了。
我没管。
我以后也不会管。
不是因为我冷。
是因为我知道,有些事,它不该被管。
你把它管了,它就没了。
它没了,那两个人可能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就说这么多。
天亮了。
我得去叫人了。
三楼东头那间,灯还亮着。
我得去看看。
那是我一个老太太。
九十一。
每天晚上要人陪着说会儿话。
说不完不睡。
她儿子在美国。
一年打一个电话。
她跟我说过,小刘,我不是怕死。
我是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我说,我在。
她说,你不是我儿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那你为什么对我好。
我说,我拿工资。
她笑了。
说,你这孩子实在。
我那天没告诉她。
其实我不光是拿工资。
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到了这个岁数。
身边得有人。
哪怕这个人不是她儿子。
哪怕这个人只是拿工资的。
有人就行。
就这么简单。
我去叫人了。
外面有鸟叫了。
春天了。
养老院的春天,跟外面一样。
树也绿。
花也开。
就是看的人不一样。
外面的人看花。
里面的人看窗户。
我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
那盏闪的灯还没修。
我明天得再报一次。
就写到这儿吧。
回,还是不回。
我妈刚才又发了一条消息。
问我吃没吃早饭。
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