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跟谁都没提过。为啥?怕人说我撞了邪。可岁数越大道越明,有些事不说出来,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我们村背靠阴山,那山邪性得很,树密得跟帐篷似的,日头都钻不进去,山里潮气重,走一趟裤腿全是水。老人们常说,那山里有东西。啥东西?问了也白问,一个个都把嘴闭得跟蚌壳一样。
先说这女人。姓柳,叫柳月,今年四十五。你要是不信邪,去村口打听打听,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她的名号?按说四五十岁的农村妇女,哪有个好看样?她偏不,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双眼睛水灵灵的,会勾人。可她男人五年前进城打工,一去就没了影,死活不知。打那以后,她就一个人守着山脚那栋老宅子,儿子在镇上念书,平日里院门一关,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村里人背地里怎么说她?八个字:长得好看,命里带凶。
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她娘家有个相好的,年纪轻轻掉河里淹死了。后来那姓赵的老光棍,四十多岁打了一辈子光棍,好不容易凑到她跟前,帮她劈柴挑水,殷勤了没俩月,人就疯了。大冬天光着膀子在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井里有人!井里有人!这一嗓子,喊得全村人夜里都不敢起夜。
你说邪门不邪门?从那往后,村里男人见了她跟见了鬼一样,能绕多远绕多远。
我那时候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头一回见她,是骑车从镇上回来,她蹲在自家门口择菜,一抬头冲我笑:小军回来了?就这一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回去翻了一宿的烙饼。可转念一想又打了个哆嗦,这可是个克人的主儿,沾上了还了得?
说来也怪,越怕越想,越想越惦记。人这心思,就跟猫爪挠的一样。
去年七月,有天夜里热得睡不着,我出门溜达,两条腿跟长了眼似的,自己就把我带到她家院墙外头了。那晚月亮贼亮,她家院墙塌了半截,拿树枝子挡着。屋里灯亮着,我在墙根底下,忽然听见院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还不止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一个人住吗?大半夜的,家里进人了?
我壮着胆子扒上墙头往里一瞅——好家伙,我这浑身的汗毛“唰”就立起来了!
院子里那口废井,井口的石板挪开了,黑窟窿张着,跟张嘴似的。柳月披头散发穿一身白,就站在井边上,弯着腰冲井里说话,那声气,温柔得跟哄自家孩子似的。
下一秒,一只手从井里扒拉出来了!白花花的,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跟着爬上来个东西,浑身上下泡得灰白发胀,脸都看不出眉眼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仰着脸瞅她。
她蹲下去,伸手摸那东西的脑袋,跟摸猫似的,说:饿了吧?说完进屋端出来一碗吃的,那东西捧着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倒。
我腿肚子当场就转筋了,从墙头上出溜下来,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到家,门闩插了三道,心还跟揣了个兔子似的突突跳。
你说我这是撞见啥了?
第二天我骑车直奔镇上,找了个在派出所当辅警的同学打听。他一听就变了脸色,说那口井十几年前淹死过人,一个外地来的小泥瓦匠,喝多了失了脚,捞上来人都僵了。村里人嫌晦气,井也没填,就那么拿石板盖上了。
我一路上脑子跟浆糊似的。死了十几年的人,咋还能爬出井来?这说不通啊!要说假吧,我亲眼看得真真儿的,连他指甲缝里的黑泥都瞧见了!
我这人就是犟,不信这个邪,第二天夜里又摸过去了,兜里揣了手电筒,手里还拎了把柴刀。等到大半夜,正犯困呢,井里传来哗啦一声水响。手电筒一照,我差点没把手里的家伙扔了——井水面上浮着一张脸!眼睛睁着,蒙着一层白翳,直勾勾往上瞅。那东西顺着绳子往上爬,穿着一身烂工装,动作僵得跟木偶似的。
柳月蹲在井边,伸手摸它的脸,声音轻轻的:别怕,我会照顾你。
就在这当口,她猛地扭过头来,眼睛在手电光里亮得吓人,冲着我这边就问了一个字:谁?!
我魂儿都吓飞了,跑得那柴刀丢在她家门口都顾不上捡。回家当晚就烧起来了,烧了三天三夜,净说胡话。我妈守在床边直抹眼泪,等我能喝粥了,她把我屋门一关,压着嗓子跟我说了件陈年旧事。
那个泥瓦匠,当年就借住柳家。有一晚,有人瞧见他俩前后脚进了屋。没过几天,人就在井里浮上来了。村里都传是喝多了失足,可我妈说,是柳月下的手——那泥瓦匠存心不良,动手动脚,她挣脱的时候,一把把人推了下去。
我妈说得有鼻子有眼:她这是心虚!夜夜给那东西送饭,就怕冤魂上来找她算账!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不对味。心虚的人,能摸着那张脸说“我会照顾你”?要真是她推的,她大可以搬走,犯得着一守就是十几年?这里头的弯弯绕,怕不是一句“心虚”就能说圆的。
病好之后我又打她家门口过,听见她在院里哼歌,声音软绵绵的:月亮光光,照在井上。井里有人,在等月亮……就这几句,听得我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后来我就进城打工去了,眼不见心不烦。可说句实在话,有些东西你躲得开人,躲不开心。那只从井里伸出来的手,那张泡胀的脸,还有我走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冲我笑的那一眼——她家的烟囱冒着烟,井口的石板压得严严实实,天底下太平得很。
这些年我常琢磨一个理儿:村里人骂她邪门,可谁真在她家院里蹲过一宿?说白了,人嘴两张皮,越传越邪乎。她到底是在赎罪,还是在守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只有那口井知道。
石板能压住井口,压不住人心。这话,我信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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