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雨点砸在病房的玻璃上，护士拔掉留置针的时候，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盯着输液管里最后落下的一滴透明液体，像是一滴迟迟没有落下的眼泪。
“林秋，安眠药不能再加了。”护士小陈把病历夹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压抑的急躁，“你才二十八岁，动态心电图显示你昨晚心率低到四十多次。再这样靠药物强行维持深度睡眠，心脏迟早要彻底停跳。”
我没回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眼睛。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我不想醒。清醒意味着要面对床头柜上那份公司送来的离职补偿协议，意味着要接起婆婆催办房产过户的电话。我宁愿闭上眼，跨过那片吞没许峥的迷雾，去握紧他的手。
三个月前，许峥作为地质勘探员在西南山区遭遇极端大雾失联。搜救队找了十五天，最后只在石缝里找到他摔碎的记录仪。
里面最后一段画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雾，和风刮过麦克风的嘶嘶声。从那天起，我的现实就停摆了。
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有重度睡眠障碍。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逃避。只要药效上来了，那种熟悉的感应就会出现。
在梦里，他没死，他只是走散了。我能在夜空冷冷的边缘摸索，在脑海里搜寻他模糊的身影。我拼命想握紧他的手心，却总是抓不住那个有关他的梦境。
但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你不想面对就放过你。
下午三点，公司的人事主管王姐来了。她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病房门口，迟迟不好意思进来。最后还是我坐起身，把床头摇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帮我倒了杯温水。
“林秋，公司给了最长的医疗期，但现在院里要精简人员，你的岗位实在空不住了。”王姐叹了口气，眼神躲闪着不看我的眼睛，“离职补偿按常规标准算，多给你两个月工资。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社保给你交到下个月。”
我没有看协议的内容，直接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三个月没上班，项目等不了人，我懂。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人情冷暖的撕扯，工作就是工作。
签完字，我失去了最后一份能让我在这个社会立足的收入来源，连下个月的医保都要自己想办法去交。
王姐走后没多久，手机震了。是婆婆打来的。
许峥是独子，房子是他婚前全款买的。许峥在的时候，婆婆对我和和气气；许峥出事后，婆婆的眼神就变了。她怕我带着房子改嫁，怕儿子的遗产落进外人的口袋。
电话里，婆婆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开始哭。哭了一阵，话锋一转：“秋秋，你公公这几天血压高，天天念叨峥峥。那房子……你一个人住也空着。我们老两口想搬过去住几天，也算有个念想。你下午把钥匙放医院前台，我让你舅舅去拿。你以后……总有新生活的。”
我没有反驳。我说好，钥匙我放前台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仪器上自己跳动的血压数字。我失去了丈夫，现在又失去了工作，连遮风挡雨的房子也交了出去。现实的重量一层层压下来，逼我承认许峥已经走了，逼我把他的名字从所有财产证明上抹掉，逼我重新变成一个孤零零的、要自己交社保活下去的人。
我不愿意。如果永不醒来，这结局会更改吗？我宁愿长睡不醒，去梦里和他相遇。
但小陈护士强行收走了我私藏的所有药片。没有了药物压制，清醒的现实像钝刀子一样割着我的神经。我睁着眼，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听着隔壁床病人倒水的声音。雨点划过玻璃，像划过泪滴。
我伸手从床头柜最深处摸出许峥那台摔碎的记录仪。屏幕裂成了蜘蛛网，但还能勉强播放。我按下播放键，拔掉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小。里面没有画面，只有风声、雨声，还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三个月来，这就是我唯一的药。那点熟悉的感应，一刻不停。
我闭上眼，顺着那呼吸声往下坠。夜空冷冷，迷雾退散。在一片灰暗的边缘，我终于看见了他。他背对着我，穿着那件冲锋衣，站在风里。
“许峥。”我在心里叫他。
他转过头，朝我伸出手。
第二天早晨，小陈来查房。她发现我陷入了深度昏迷。无论怎么呼叫、拍打，我都没有反应。脑电图显示我的脑部活动异常活跃，但外界的一切刺激都无法将我唤醒。
医生说是极度悲痛引发的应激性闭锁，也可能是某种心理上的自我保护。
现实中，我的离职协议静静地躺在抽屉里，房子的钥匙被婆婆拿走，我所有的社会关系都在短短几天内将我除名。那些剥夺我工作和房子的人，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平静，再也没有人需要为这个不肯醒来的遗孀操心。
但没有人知道，在那个雨夜，我跨过了山海。在无人能打扰的梦境里，我终于握紧了他的手。这结局，我宁愿。随风而起，长睡不醒，我能否遇见你，如梦里来，和你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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