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穿着那件灰蓝色旧睡袍站在客厅,右脚的拖鞋带子松了,脚后跟踩在地板上,凉。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快递。儿子周杰刚出门没两分钟,这会儿应该刚到公交站。我拧开锁,拉开门,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站在门口,背着黑色书包,头发乱糟糟的,跟周杰差不多高。他喊我阿姨。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睡袍是前年在网上买的,洗得有些起球了。里面没穿胸罩,下边只套了条黑色安全裤。头发用黑色波浪夹随便夹在头顶,昨晚的牙膏渍还沾在下巴上。他说他是周杰的同学,来拿周杰借他的数学资料。
我让他等一下,结果自己先往卧室跑。跑了两步觉得不对,又折回来,从周杰房间翻出一本绿色封皮的练习册递给他。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站了很久。路过电梯口那面镜子,看到自己的脸。我四十三了。镜子里的女人皮肤松弛,眼角有干纹,身上那件睡袍确实旧得厉害,领口都磨出了毛边。
手机响了一下,是楼下便利店发来的优惠券。我划掉,又收到一条垃圾短信,说我中了十块钱现在点击领取。我没点,想把手机扔沙发上,结果手机先滑下去,砸在沙发垫子上。
这事让我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我在厨房烧水,水开了声音很大,我靠在灶台边上,手指甲划着大理石台面,发出很轻的咯吱声。中午给自己煮了包方便面,撕调料包的时候撒了一半在台面上。我一点一点用纸巾擦,擦完又觉得没必要,就一块抹布盖在上面。
下午在阳台晾衣服,楼下便利店门口在卖关东煮,新换的汤底味道很浓,飘上来。我突然想起学校门口也有家卖关东煮的,周杰上初中时放学回来,校服袖子上总沾着那个味道。
这个小区租了快一年。为了周杰高三,把原来城西的房子空着,到这里租了个小两居。丈夫李建在城西上班,每周末过来一次。我辞了以前那个酒店前台的工作,全职陪读。
租的这个隔音很差的楼,我住十七层,楼上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准时冲马桶,声音顺着墙壁下来。刚开始不习惯,现在听不到了,昨天早上突然又听见,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注意到。
晚上周杰回来,换了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甩。我假装在厨房擦碗,问他:你那个同学,今天早上来拿资料了?
他说:哦,李明涛,他拿了吗。
我说:拿了。
就这么几句。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周杰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混着手机外放的歌,那首歌我好像听过,节奏很快,听不清词。我把碗从碗架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反复复擦。碗柜右下角有块黄渍,可能是酱油,我试了几次都擦不掉。
我想到搬家。也不是非得搬,就是想逃离这个早晨,逃离那扇门开错一次的感觉。
九点半,李建打电话来,说这周末不来了,公司安排培训。我说行。他说你声音听着不对,怎么了。我犹豫一下,说,今天早上穿着旧睡袍被周杰同学撞见了,挺尴尬的。电话那头李建笑了一声,说,这有什么,又不是外人。
我心里突然很烦,想挂电话。又觉得为这个烦有点小题大做。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五点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穿了件深色棉质裤子,套了件白色短袖,外面加一件长袖开衫。开门时把头发梳过了,扎成低马尾,还抹了点护手霜。
周杰六点二十出门。我坐在餐桌前喝粥,粥里放了点榨菜。手机里在放一个做菜的短视频,拍的是怎么蒸鱼。我没看完,划到下一个,是两个人在田里拔萝卜,再下一个是什么我也忘了。
十点多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菜。买了把青菜,四个鸡蛋,半斤虾。老板跟我说虾新鲜,今天刚到的。我点头,让他帮我挑了。走的时候老板多送了我一把葱。
回来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一个老奶奶,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卷红色塑料袋。她按了八楼,我按的十七。电梯到五楼时她突然开口,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还行。然后她下电梯,我继续上去。
中饭我烧了虾。油温太高,虾下去的时候溅了点油星在手上,我打开水冲了一下。疤已经结了,一个小红点。我撕了块创可贴贴上。
下午我在周杰房间里转了一圈。他的书桌上堆着卷子,书立旁边有个旧本子,封皮是黄色的,上面粘了个什么贴纸,已经看不清楚了。我翻开一页,里面记着物理公式。再翻一页,抄了一首歌词,字迹很潦草。他最近好像迷上一个什么歌手。我合上本子,放回原位。
这间房隔音很差,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老歌,低音炮的声音透过楼板,闷闷的。我在周杰床上坐了一会儿,盯着窗外对面楼的外机,一排排的。有一台外机上落了只麻雀,跳了两下,飞走了。
晚饭周杰回来吃。我做的是清蒸鱼,出锅前浇了点豉油。鱼有点淡。周杰吃得很慢,不时看手机。我问他,李明涛住哪。
周杰抬了下头,说他住隔壁栋。
我心里一紧。隔壁栋,那是不是每天早上都会经过这边。我们这栋和隔壁栋之间隔着一个绿化带,但共用出入口。如果李明涛住隔壁栋,那以后碰面的概率很大。
我说,你们经常一起上学吗。
周杰说,偶尔。
我扒了口饭,嚼了半天。突然问,李明涛那孩子,性格怎么样。
周杰说,就那样。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
我说,没什么。
周杰低头继续看手机。我看他吃鱼时把鱼皮拨到一边,露出白色的肉。他不吃鱼皮,从小就不吃。我突然想起他妈以前也这样。
周杰去房间写作业,我洗碗。洗到一半,我想起来忘了买洗洁精,刚用完了。最后那两个碗我蘸了热水擦,油没擦干净,留在碗沿上。我放回碗架,安慰自己明天洗洁精买回来再洗一遍。
晚上九点,李建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语音,说这周末要加班,培训改到下周末了。周杰回了两个字:收到。我没说话。我把李建上一段语音又听了一遍,他那边背景音很乱,有人在说话。我按退出,把手机放客厅充电。
周杰房间传出翻卷子的声音。我在自己卧室叠衣服,把T恤袖子折进去,再对半。我手腕有些酸,停下来,把脸埋进那叠衣服里。棉布味道很淡,有点像家里老房子的味道。
03
我其实不喜欢这个小区。
刚搬来的时候,我觉得这里什么都小。客厅小,阳台小,厨房小。特别是厨房,两个人同时进去会碰着胳膊。但租金比城西便宜。当时说好了,只住一年,等周杰高考完就搬回去。现在待得久了,好像也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我下楼扔垃圾。垃圾房在小区东南角,要经过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里种着几棵冬青,冬天也不掉叶子。垃圾桶旁边总是有野猫。有一只白色的,左耳朵缺了一角,每次见着我都不跑,就蹲在桶沿上,用那种很亮很冷的眼睛看我。
我分完垃圾往回走,会经过车库出口,那里地上有一块铁板,踩上去会响。我每次都绕着走。今天绕的时候,看见前面有个女人,穿黑色羽绒服,背影很瘦,走得很快。她没走花坛那边,抄了边上一条石板路。那条路我平时不走,石板间距有点大,踩上去得迈步子。她走得很快,一步一个石板,像跳过水坑。
我拐回自己的单元。
三楼有个孩子坐在楼梯口写作业,脚下放着个塑料杯子,里面插着几支笔。他抬眼看我一下,喊了声阿姨好。我点点头。他家门开着,里面的电视声很响,在放一个很早的电视剧。我闻到一股红烧味,可能是他妈在做饭。
上到七楼的时候,我停下来歇了会儿。不是累,就是不想那么快回家。楼道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有点凉。我摸了摸耳朵,耳垂很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以前工作的酒店大堂,我穿着工作服,踩着黑色小皮鞋,在大堂站岗。前台电话响个不停,我接起来,对方不说话。我重复好几遍你好。醒来的时候手机真的在响。是李建打来的,他问我,今天有没有去交物业费。
我说忘了。
他说没事,你明天去交。我说行。挂了电话我看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躺在床上,等模糊的意识。我数数,数到四十多就断了,又从头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我问李建交物业费的地方在哪儿。他说在小区门口,有个小办公室。我说好。然后去微信里翻零钱,其实物业费不贵,但我想起来自己微信里还有几十块红包。
钱的事情我不太愿意想。李建每个月把钱转我,我负责日常开销。他工资不算高,房贷、房租加一块儿不少。有时候我从网上买东西,凑满减,后来发现买了些用不上的。比如厨房有个小称,买来称面粉,称了两次就没再用。还有一个榨汁杯,买了没拆过。
我可能是太闲了。
但闲也有闲的忙法。每天早上买菜、做饭、洗衣服,中间拖地、擦桌子、整理。周杰回来一顿晚饭。一天也不知不觉过去了。有时候我数自己一天走了多少步,手机里那个运动记录永远超不过五千。大部分时间我在屋里转圈,像一尾在鱼缸里游动的鱼。
这个比喻不太对。我很少养鱼。小时候我家里养过一只猫。那猫很懒,每天趴在窗台上,尾巴偶尔动一下。后来猫跑了。我难过了好几天,最后也不了了之。
周杰晚上说起学校的事。他说班主任今天发火了,因为有人把手机带进考场。我问他有没有带。他说没有。我看了他一眼,他回房间了。过一会儿他端了杯水出来,又回去。
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有半包薯片,是周杰吃剩下的。薯片软了。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有点潮。茶几上还有本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女明星。我翻了几页,是讲她怎么保养的,里面提到一种按摩手法。我试了试,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没什么感觉。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九点多就上床。周杰说他不困,要再学会儿。我半夜醒来,发现客厅灯还亮着。我出去一看,周杰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下压着一张数学卷子,只写了一半。我把他拍醒,让他去床上睡。他迷迷糊糊抬头看我,像梦见什么奇怪东西。
04
周杰期中考试前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搬家的事。
不是回城西,而是在这个小区里,如果能换一个不靠出入口的楼栋。我甚至用手机查了这个小区的其他楼栋,在三号楼那边有个空房,是顶层。我打电话问过中介,中介说顶层租金便宜一些,但漏水问题他不敢保证。漏水。
这个细节让我犹豫。我现在住的这栋出租屋,厨房顶上就有点渗水痕迹。去年刚搬进来时没注意,过了一个月发现有水渍,像一块没擦干净的灰色云。找了物业,物业说要等楼上改管道。一直没改。水渍就一直在那。
周杰期中考试那两天,我没做饭,给他钱让他在外面吃。自己也没做饭,煮了两个鸡蛋,剥壳时蛋壳碎了一小块,嵌在蛋白里。我挑了半天,最后把那个鸡蛋扔了,又煮了一个。
我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热水在冒泡,小气泡往上翻,像很多小眼睛。我关了火,把锅盖盖上。厨房窗户蒙着一层水汽,我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结婚前我在一家酒店做大堂经理,管着装和仪表。那时每天化妆,头发盘得整齐。后来生完周杰,做了几年兼职。再后来,为了周杰上学,我去学校附近帮别人看店。再再后来,我辞了,在城西的酒店做前台。这些工作换来换去,没留下什么。
我其实很怕别人觉得我过得不好。倒不是虚荣,就是怕别人那种眼神,看完你,再客气地转开。像看一件打折商品,又不买。
周杰班主任在群里发通知,说考试完了学校放两天假,家长注意孩子休息。群里一堆人说谢谢老师。我也回了句谢谢。发完发现自己发错群了。那是小区物业群。有个人问:这是干嘛。我没回。另一个邻居发了个哈哈哈的表情。我赶紧把手机翻过去,脸有点热。
那天下午李建过来了,说培训提前结束。他进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周杰书桌上的卷子。周杰不在家,跟同学出去打球了。李建翻着卷子,眉头先皱后松。他说,数学不理想。我站在旁边,想替周杰说两句话,又闭了嘴。
李建坐了一会儿,问我,你想不想回去住一阵。
我摇头。
李建说,这边陪读辛苦你了。我继续摇头。他突然叹了口气,说,你妈上次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愣了一下,没有回话。我妈七十多了,在老家跟我二姐住。二姐说妈身体还好,就是记性不太好了,昨天吃饭把盐当白糖放进了粥里。二姐是个急脾气,在电话里数落我妈。我听了没吭声。能说什么呢。
李建走的时候是傍晚。他开了车来的,后座放着两箱矿泉水,他说是单位发的。我帮着搬了一箱到楼上。重的另一箱他说自己搬。我说好。他搬完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几次。他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外走。我在门口看他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他对我挥了挥手。我没来得及挥手,门已经合了。
晚上我把周杰的球鞋刷了。鞋底缝里卡着小石子,我用牙签一颗颗挑出来。然后把鞋垫抽出来,在凉水里冲。水很冰。我蹲在卫生间地上,听着水声哗啦啦响。
突然很想搬家。特别想。
这种想跟之前不一样,像有根线在我胸口缠了两圈,慢慢拉紧。我可能要被什么给勒住了。
我把刷好的鞋放在阳台。阳台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外面有家烧烤摊,烟味飘得很远。我闻着那股味,突然特别想吃烤土豆片。我拿手机下了单,等了二十分钟,外卖员说进不了小区。我下楼去取,穿着拖鞋,又忘了换。好在晚上人少。
回来后拖鞋底踩过的地方有灰,我拿拖把拖了一遍。拖把桶里的水已经凉了,我换成热水,滴了两滴洗洁精。拖完地,晾拖把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周杰九点半回来,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我经过他门口,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我站在门口,手伸出去想敲门,又收回来。
我在心里已经把找中介看房的时间定好了。下周三。
05
周三我起得特别早。外面天刚蒙蒙亮,我拉开窗帘,对面楼只有一户灯亮着,像是卫生间的小窗。我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发,换上一件深棕色毛衣。那件毛衣是去年冬天买的,穿着显老气,但没什么问题。问题在我自己。
中介约在九点半,三号楼顶层。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中介是个年轻姑娘,扎低马尾,手机壳是磨砂绿色。她拿钥匙开门时,手指上戴了三个细戒指,钥匙串哗啦响。
三号楼比我们那栋安静。顶层两户,对面门紧闭。屋里空,味道有点像旧报纸。厨房窗正对着一排松树,楼下的花坛里有人刚浇了水,地上湿着一片。
中介说,这房子刚翻新过,您看厨房这墙面,都是新刷的。我伸手摸了一下,确实不潮。比我们厨房顶上那块水渍强。
我转了三个房间。小卧室的窗子关不严,有一条缝。我推了推,没合上。中介过来看了一眼,说回头找人修。我点头,没说话。
站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小区门口。有人进出,有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在打电话,手一挥一挥的。一对外地口音的夫妻在门口问保安什么,保安指了东边。一辆快递车开进来,差点蹭到路边的垃圾桶。
我准备下去的时候,中介突然问了一句,您孩子是不是在实验高中。我说是。她说,我表弟也在那个学校,高三。我问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李明涛。
李明涛。
我心里像掉进去一块小石子,等了一会儿才落到底。中介说,她表弟就住这个小区,在隔壁栋。难怪。她又说,我表弟人很好的,就是有点没心没肺。您家孩子跟他一个班吗。
我说,好像是。
中介没再问。我站在三号楼的楼道里等电梯,电梯迟迟不来。中介说可能有人在搬东西。我走楼梯下去了。走了七层。
回家之后我洗了手。手机屏幕上落了层灰,我拿纸巾擦。擦完突然点开微信,翻了翻周杰的班级群。群里有张照片,是期中考试前拍的。学生们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排成队。我放大看,找周杰。他站在倒数第二排,低头系鞋带。旁边那个男生个子比他高,笑得露出一口牙。再旁边还有几个学生,站得散乱。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李明涛。他就在周杰旁边,肩膀斜着。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什么特别的,我记不太清。
傍晚周杰回来,说饿了。我煮了面条,卧了鸡蛋。他把面吃得很响,我平时会说一句吃这么响干什么,今天没说。我坐在他对面喝水,杯子里是温水,我加了片柠檬。柠檬是李建上周带来的,切了半颗,剩半颗在冰箱里。
周杰吃到一半,抬头跟我说,妈,你今天是不是去看房子了。
我手一抖,水洒在桌上一点。我拿抹布擦,问,你怎么知道。
周杰说,我看到你手机里存了中介电话。
我没说话。我把抹布叠成小方块,放在桌角。然后说,我想换到三号楼那边,那个顶层。
周杰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突然说,妈,不用搬家,这样就行。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的面有点淡。
我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筷子横放在碗上。然后拿起手机,划了几下,起身去自己房间。
我坐着。面汤还冒着热气,一小缕一小缕。水杯里的柠檬片沉在杯底,像泡乏了的橘子皮。
第二天早上我在电梯口碰到李明涛。他背着书包,一个人站在楼道口。看到我,他笑了一下,说,阿姨早。我点头,说了声早。电梯来了,我们一前一后进去。他站在我前面,校服领子翻着,后颈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我多看了一眼。他注意到我的目光,说,小时候被猫抓的。
电梯到了五楼,他下去了。下电梯前回头跟我说,阿姨再见。
我站在原处,电梯门关上。我忽然想,他上次来拿资料时,是不是已经看清楚了我穿着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根本没在意。
这天我没再跟任何人提搬家的事。把手机里中介的电话删了。删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想起三号楼小卧室那扇关不严的窗。风从缝里透进来,像谁在轻轻吹气。
06
周五下午我在家收拾换季衣服。把薄的收进柜顶,厚的挂出来。周杰有几件秋衣领口松了,洗得变形。我拿到手里比了比,还能穿,就又叠起来。
手机响,是小区快递柜发来的取件码。我下楼去取。路过花坛,看见那只白猫又蹲在垃圾桶旁边,眼睛还是那样亮。我停了一下,它没跑。我继续走。
取快递时旁边有两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在打闹,其中一个被另一个推了一下,撞到快递柜边上。我侧身让了让。他们跑远了,书包带子甩在身后一晃一晃。
回来的电梯里,有个女人在跟人视频,声音很大,说晚上吃什么。我站在角落里看手机,假装什么都听不见。电梯到七楼的时候,她出去了,我继续向上。
周杰放学回来,比平时早一点。他问我,有苹果吗。我说有。我洗了两个,大的给他,小的留给我自己。我咬了一口,不脆,有点绵。周杰吃了几口,进房间了。
他的手机落在客厅,屏幕亮了一下,是条新闻推送。我瞄了一眼,又移开。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垃圾桶已经满了,我没倒,打算明天早上下楼时一起带下去。
晚上我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窗户缝里进来,吹得我脚心有点凉。我低头,看见脚边积着一小片灰。我趿着拖鞋回屋,拿了个滚筒在地上滚了两下。然后把它靠在阳台角落。
李建发来消息,说明天下午过来吃晚饭。我回了个好。他问,周杰复习怎么样。我回,还行。他说,那好。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一旁。
我到周杰门口,本来想问他,李明涛最近怎么样。犹豫了一下,没开口。说不上为什么。
我在客厅转了一圈,把茶几上的杂志放回原位,把薯片袋子折了个口子,夹进杂志下面。然后去厨房,把那个一直没洗干净的碗又洗了一遍。这次用了新买的洗洁精,油渍擦掉了。碗沿终于滑了,没有那种腻腻的感觉。
我把碗放进碗架。水珠从碗底滴下来,落在下面的托盘里,一声很轻的响。
厨房灯没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