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出打工十年我第一次回村,一群不认识的年轻人叫我打牌,第一个晚上我赢了2万,感觉他们故意放水,想钓鱼,然后我第二天就回城里上班了
大巴车在村口那条土路上颠了一下,我的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咚的一声,疼得我龇牙。
我揉着额头坐直了,往窗外看。十年没回来,这条土路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下雨积的水坑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泥印子。路两边的杨树倒是长高了,树杈子伸到路面上来,大巴车刮着树枝,哗啦啦地响。远处地里有人在烧秸秆,一缕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开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车票,车票是早上在县城买的,三十五块,比十年前贵了二十。我又摸了摸胸口,衬衫里面的兜里揣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万块钱,厚厚的一沓,贴肉搁着,捂得热乎乎的。这钱是我攒了三年攒下的,本来想再多攒点,可村里来电话说我爸的坟要迁,政府修路占了地,得迁到公墓去,要交三千八。我一听就急了,赶紧请了假往回赶。
大巴车在村口停下,我拎着包下了车。包是十年前带出去的那个编织袋,换了根背带,补了两个补丁,可还能用。我站在村口,脚踩在土路上,脚底板硌得慌,跟踩在城里的水泥地上完全两码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搁着块青石头,石头被磨得光光的,以前夏天乘凉的人都坐这儿。可现在石头还在,没人。
我往村里走。路两边多了几栋新房子,贴白瓷砖的,安铝合金窗户的,院墙上嵌着琉璃瓦的,跟老房子混在一起,像一张脸上长了几颗新牙。我一边走一边认,这是谁家,那是谁家。老赵家的房子拆了,盖了个二层小楼;老刘家的院子扩了,把旁边的空地圈进去了;老孙家的院墙上刷着红漆的标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也有一些房子空着,院门锁着,锁上锈了一层,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字都看不清了。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院门关着,门板是铁皮的,刷的蓝漆掉了大半,露着底下的铁锈。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铜的,锈得发绿。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锁是凉的,凉得扎手。我从兜里掏出钥匙,钥匙是十年前带走的,一直挂在钥匙串上,磨得光光的。我捅进锁眼里,拧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推开门,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腰深。狗尾巴草、灰灰菜、车前草、马齿苋,密密麻麻的,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墙角那棵枣树还在,枝丫乱糟糟的,没修剪,结了些枣,青的多红的少,落了一地,烂了的枣招了一群苍蝇,嗡嗡地飞。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我走过去推开门,一股霉味冲出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堂屋里暗得很,窗户上糊的报纸黄了,透进来的光都是黄的。我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屋里的样子。家具还是那些家具,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靠墙搁着条案,条案上搁着两只花瓶,花瓶里插着鸡毛掸子。桌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老鼠爬过的印子,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线。墙角结着蛛网,从房梁上垂下来,挂着些干了的虫子壳。
我走到里屋,那是爸住的屋。炕上的被褥还叠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可潮了,摸上去发黏。枕头旁边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一把牙刷,牙刷毛倒了,发黑。炕头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是个抱着金鱼的胖娃娃,娃娃的笑脸被潮气洇得模糊了,像在哭。
我站在里屋门口,站了很久。空气里有一股味,不是霉味,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可闻着鼻子酸。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那口井还在。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绳挂在辘轳上,风化了,一碰就断。我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底有水,黑幽幽的,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爸从井里打水上来,把西瓜搁在桶里镇着,晚上捞出来切开,红瓤黑籽,咬一口凉到心里。那时候爸还在,妈也在,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西瓜,月亮照在井台上,白花花的。
我直起腰来,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我回过头,看见三四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他们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城里的衣裳,牛仔裤,运动鞋,T恤衫上印着字,有的染了头发,黄的红的。他们看见我,其中一个喊了声:“哎,你是这家的?”
我说:“是,我回来看看。”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那个染黄毛的又说:“你是老周家的?周大伟?”
我说:“是我。”
黄毛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哥,你不认得我们了?我是王老六家的,王强。小时候你带我掏过鸟窝。”
我仔细看了看他,眉眼是有点眼熟,可实在想不起来。十年了,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现在长成大小伙子了,模样变了,气质也变了。我说:“王强啊,长这么大了。”
王强走进院子,在草里趟着走,趟到我跟前,伸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热乎乎的,攥得挺紧。他说:“哥,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你。”
我说:“刚到,回来办点事。”
他说:“啥事?”
我说:“我爸的坟要迁。”
王强的脸沉了一下,说:“哦,听说了。修路占了那片地,都得迁。我家祖坟也得迁。”
他顿了顿,回头朝门口那几个年轻人招了招手。他们走进来,王强挨个介绍,这个是李二狗家的李辉,那个是赵大柱家的赵小刚,还有一个是村东头刘寡妇家的刘军。我一个都不认得,可名字都耳熟,小时候光屁股一块儿玩的那些孩子的弟弟或者侄子。他们管我叫哥,叫得挺亲热,递烟,点火,问我在外面干啥。
我说在工地上干,瓦工,干了十年了。他们说哥你真不容易,在外面吃苦了。我说还行,能挣着钱就行。他们又问挣了多少钱,我说没多少,够花。他们就不问了,互相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王强说:“哥,你刚回来,晚上没地方吃饭吧?去我家吃,我妈炖了鸡。”
我说:“不去了,我自己做点。”
他说:“做啥呀,锅灶都凉了十年了。走,去我家。”
我推不过,就跟着去了。王强家在村东头,新盖的砖房,院墙贴着白瓷砖,院里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刷着“XX快递”的字,褪了色。王强他妈在灶上忙活,看见我进来,擦了擦手,说:“大伟回来了?快坐快坐,好多年没见你了。”她胖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可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跟小时候我去她家找王强玩的时候一个样。
晚饭挺丰盛,炖鸡、炒鸡蛋、拌黄瓜、炸花生米,还开了一瓶白酒。王强和那几个年轻人陪我喝,一杯一杯地敬。我酒量一般,喝了三杯就上脸了,脑袋晕乎乎的。王强说:“哥,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没回来看看?”
我说:“忙,走不开。”
他说:“也是,在外面挣钱不容易。哥,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吧。”
我说:“不了,办完事就走,工地上还等着呢。”
王强夹了一筷子鸡肉搁我碗里,说:“哥,你吃。我跟你说,村里这几年变化可大了。你看我家那面包车,送快递的,我包了三个村的快递,一个月能挣好几千。李辉在镇上开了个网吧,赵小刚倒腾二手车,刘军弄了个养鸡场。都比种地强。”
我说:“那挺好,你们有出息。”
王强说:“啥出息啊,混口饭吃。哥,你在外面十年,肯定攒了不少钱吧?”
我嚼着鸡肉,没接话。他又说:“哥,你这次回来,带了多少钱?”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里头有点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我说:“没多少,就带了个路费。”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哥,你别多心,我就随便问问。来来来,喝酒喝酒。”
又喝了两杯。我头重脚轻了,说不行了,得回去睡了。王强说:“哥,你那个老房子没法住人,潮得很。要不你搁我家住,有空屋。”我说不用,我去镇上找个旅馆。他说:“那多花钱啊,你就在我家住。”我说不用不用,我走了。
我出了王强家的门,夜风一吹,酒醒了一半。村里没有路灯,黑黢黢的,我拿手机照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走了没多远,听见后面有人喊,是王强他们追上来了。王强说:“哥,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我们送你。”
我说不用。他们说没事,反正闲着。四个人把我围在中间,一块儿往镇上走。路上他们又说又笑,说村里的事,说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生孩子了,谁谁谁在城里买了房。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到了镇上,我在一家小旅馆开了间房,六十块钱一晚。王强他们站在旅馆门口,说:“哥,明天没事吧?明天来找你玩。”
我说:“明天我得去村里办迁坟的事。”
王强说:“那办完了呢?”
我说:“办完了再说。”
他笑了笑,说:“行,哥你早点睡。”
他们走了。我进了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声音刺刺拉拉的。我把兜里的信封掏出来,数了数,一万块,一张不少。我把钱搁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黄黄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我看着那块水渍,想起王强看我的眼神,想起他问我带了多少钱,想起那几个年轻人围着我走夜路的样子。我想多了?也许人家就是热心。可十年没回来,村里没人认得我,他们咋知道我是老周家的?王强说他小时候我掏过鸟窝,可我实在想不起来有这回事。
我翻了个身,把灯关了。黑暗中,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像是还在,一圈一圈地转。我闭上眼,对自己说,别多想,明天办完事就走。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村委会。村支书姓孙,五十来岁,胖胖的,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我递了根烟,说了迁坟的事。他说:“哦,老周家的,那片地要修路,坟都得迁。你家那座坟,你爸的,是吧?”
我说是。
他说:“迁到公墓去,三千八,交到会计那儿就行。你啥时候迁?”
我说:“越快越好,我请了三天假。”
他说:“行,明天就能迁。你找个帮忙的,挖坟、起棺、运到公墓,一条龙,我帮你联系。”
我说好。交了钱,拿了收据,出了村委会。站在门口,太阳照得晃眼,我眯着眼,看着村里的路。路还是那条路,可走着的人我一个不认得。有几个小孩在路上跑,追着一只狗,狗跑得快,小孩追不上,急得直跺脚。我看了他们一会儿,他们也不认得我。
我回到镇上,在旅馆待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王强来了,带着李辉和赵小刚。他们提着一兜子啤酒和花生米,往桌上一搁,说:“哥,晚上没事,喝点。”
我说:“不了,明天还要早起迁坟。”
王强说:“迁坟急啥,挖个坑的事。哥,你难得回来一趟,咱兄弟聚聚。”
李辉说:“是啊哥,你在外面这么多年,咱也没机会见。你明天就走了,今晚咋也得喝点。”
赵小刚已经把啤酒起开了,递了一瓶给我。我接过来,搁在桌上,没喝。王强说:“哥,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们?”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咋不喝?”
我说:“明天真有事。”
他笑了笑,说:“行,那咱不喝酒,打牌行不行?斗地主,两块钱底的,玩一会儿。”
我说:“我不会。”
他说:“简单,一学就会。来来来,我教你。”
他拿出一副扑克牌,拆开,搁在桌上。李辉和赵小刚一人坐一边,三个人围着我。王强说:“哥,你就当陪我们玩,输赢无所谓。”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辉和赵小刚一眼。他们仨的眼神都落在我脸上,等着我点头。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刚到城里那会儿,火车站旁边有人拉我打牌,我差点上当,幸亏一个老乡拉住了我。后来我听说那是“钓鱼”,先让你赢,赢多了你就不想走,等你押大的,他们就开始赢,把你赢光。我后来在工地上也见过,工友被拉去打牌,一晚上输了一个月的工钱,哭都哭不出来。
我看着王强那张笑脸,跟他小时候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可我想不起来他小时候的样子。我说:“行,玩几把。”
王强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洗牌,发牌,教我怎么出。第一把我输了,第二把我输了,第三把我赢了。赢了五块钱。王强说:“哥,你看,简单吧。”我说:“再来。”第四把我赢了,第五把我赢了,第六把又赢了。我赢了一百多。王强说:“哥你手气好,来来来,押大点。”
我把牌搁下,说:“不玩了。”
王强愣了一下,说:“咋不玩了?你正赢着呢。”
我说:“累了,明天早起。”
他说:“哥,再玩一会儿嘛,你手气这么好。”
我说:“真不玩了。”
我把桌上赢的钱推回去,说:“这些还你们,我就图个乐。”
王强的脸色变了变,可很快又笑了:“哥,你这是干啥,赢了就是你的。”
我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摸了摸,还在。我说:“你们回去吧,我睡了。”
王强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李辉把牌收了,赵小刚把啤酒提起来。王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哥,那你明天办完事,咱再聚。”
我说:“行。”
他们走了。我把门反锁了,把椅子顶在门后,又把窗户关了,拉上窗帘。我坐在床上,把信封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一万块,一张不少。我把钱塞回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瞪着天花板。
这回我没关灯。灯亮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得清清楚楚,黄黄的,一圈一圈的。我看着那块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王强为啥要跟我打牌?他咋知道我兜里有钱?是,我昨晚在酒桌上说了,我回来办迁坟的事,迁坟得交钱,他肯定猜到我带了钱。可他为啥要放水让我赢?赢了不该高兴吗?可他想让我赢更多,然后呢?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灰刷的,不太白,发灰,上面有几个手指印,黑黑的,不知道是谁按的。我盯着那几个手指印,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镇上赶集,集上有摆摊打牌的,我爸站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跟我说,大伟,记住,天下没有白赢的牌。你赢的是别人的饵,等你咬了钩,就晚了。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我才八九岁,听不懂。后来我长大了,懂了。再后来我出去打工,在火车站差点被拉去打牌,我撒腿跑了,跑进候车室,心还怦怦跳。从那以后,不管谁叫我打牌,我都不玩。今天要不是王强那张脸跟他小时候的笑混在一起,我也不会坐下来。
我坐起来,把灯关了,又开开。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我翻到村支书的电话,想打过去,问问他王强这个人咋样。可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问啥呢?问人家是不是想骗我?我没证据,就凭人家让我赢了钱?
我躺回去,闭上眼。可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王强递烟的样子,一会儿是李辉起啤酒的样子,一会儿是赵小刚把牌推到我面前的样子。他们仨围着我,笑着,说着,挺亲热的。可那亲热里头有东西,凉飕飕的,黏糊糊的,像井底的水,看着清亮,伸手一摸,冰骨头。
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终于睡着了。梦里我爸坐在院子里,从井里打水上来,把西瓜搁在桶里镇着。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大伟,你回来啦。我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就好,别走了。我说,爸,我得走,工地上还等着呢。他说,那你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我急了,说爸,我咋能不回来。他不理我了,低着头,拿刀切西瓜,一刀下去,西瓜裂成两半,红瓤黑籽,跟真的一样。
我醒了。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白光,细细的,照在地上。我坐起来,把椅子从门后搬开,开了门。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我洗了把脸,穿好衣裳,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掏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出了旅馆。
我走到街上,找了家早点摊,吃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抹抹嘴,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看见王强站在老槐树底下,跟李辉和赵小刚说话。他看见我,招了招手:“哥,这么早?”
我说:“去村里办迁坟的事。”
他说:“我帮你找人了,挖坟的老赵,一会儿就到。”
我说:“谢谢。”
他说:“哥,你昨晚咋样?睡得好不?”
我说:“还行。”
他说:“那今晚还打牌不?”
我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看着年轻,圆圆的,跟昨天晚上在酒桌上笑着的脸一模一样。可我忽然觉得,那张脸跟我记忆里那个掏鸟窝的小孩没有一丁点关系。我记忆里的小孩,我根本就想不起来长啥样了。也许我从来就没掏过鸟窝。也许王强根本没跟我玩过。也许他只是在酒桌上现编的。
我说:“不打了。我今天办完事就走。”
王强的笑僵了一下,可很快又回来了。他说:“走啥呀,多住几天嘛。”
我说:“工地上催得紧,我得回去了。”
他说:“那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我说:“再说吧。”
我往村里走,他跟在后面。走到我家老屋门口,挖坟的老赵已经等在门口了,骑着辆三轮车,车斗里搁着铁锹和镐头。老赵六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看见我就说:“老周家的?走吧,趁天凉快。”
我跟着老赵去了村后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荒草,坟头一个一个地鼓着,有的立了碑,有的光秃秃的,长满了草。我爸的坟在坡中间,坟头不大,长了棵小榆树,榆树胳膊粗,歪歪扭扭的。坟前的碑上刻着字,风吹日晒的,字迹模糊了,可还能认出“周德厚”三个字。
老赵抡起镐头开始刨。我站在旁边看着,土一锹一锹地挖出来,堆在一边。挖到一半的时候,王强来了,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我没理他,接着看老赵挖。挖了半个多钟头,露出了棺木,黑漆剥落了,木头朽了,可还没散。老赵拿撬棍撬开棺盖,里头是一堆白骨,骨头白森森的,搁在朽了的绸布里。我把带来的红布铺开,老赵把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搁在红布里,包好了,搁进骨灰盒里。骨灰盒是我昨天在镇上买的,黑檀的,四百八,老赵说贵了,可我没还价。
我抱着骨灰盒往山下走。王强还在坡底下站着,看见我下来,说:“哥,我帮你拿。”
我说:“不用。”
他说:“那你去公墓?我开车送你。”
我说:“不用,老赵有三轮。”
他说:“三轮多慢啊,我面包车快。”
我说:“不用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终于没了。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张了张嘴,说:“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咋这样?”
我说:“我咋样了?”
他说:“你昨晚上赢了两万,我都没说啥,你今天就走,连顿饭都不吃。”
我愣了一下。我说:“两万?”
他说:“你昨晚上赢了两万,你不知道?”
我说:“我赢了两万?我咋不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递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牌桌上搁着一沓钱,红票子,厚厚的一摞。他说:“你看,这是你赢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翻了个个。我昨晚数过,赢了大概一百多,最多两百。啥时候赢了两万?我根本没赢两万。我说:“王强,你搞错了,我没赢两万。”
他说:“咋没赢?我记账了,李辉和赵小刚也记了,你赢了二万零三百。”
我说:“我兜里就一万,还是我自己带的。”
他笑了,笑得很怪:“哥,你这就没意思了。赢了就是赢了,我又不是来跟你要钱的。我就是说说,你赢了钱就走,也不请兄弟们吃顿饭?”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笑,嘴角笑着,可眼睛没笑。我说:“王强,我没赢你的钱。我赢了多少我知道。你要是缺钱,我兜里还有几百,给你,算我请你们吃饭。可两万,我没有。”
他的脸沉下来:“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那两万是你赢的,又不是我讹你。你要是不认,那咱就找村里评评理。”
我说:“找谁评理都行。我没赢两万,就是没赢两万。”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他笑了,这回笑得跟以前不一样,嘴角咧着,眼睛弯着,露出一排白牙。“哥,我跟你闹着玩呢。看你紧张的。走走走,我送你去公墓。”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
我抱着骨灰盒,上了老赵的三轮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响,往镇上开。我坐在车斗里,抱着骨灰盒,回头看了一眼。王强站在路中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点。我转过头来,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退得飞快。
到了公墓,办了手续,把骨灰盒搁进壁葬墙里,交了五百块钱的维护费。办完了,我站在壁葬墙前面,看着我爸的名字刻在石板上,黑底金字,亮堂堂的。我站了一会儿,说了句:“爸,我走了。”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了趟老屋,把院门锁上,钥匙搁在门框上面的砖缝里。那是爸以前藏钥匙的地方,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搁进去摸了摸,摸到了,还在。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口,看了看院子。院子里的草还在长,枣树还在结枣,井还在,井水还在底下黑幽幽地等着。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没人。我站在树底下等车,等了半个钟头,大巴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了,村子往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屋顶,隐在杨树后面。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我兜里揣着八千多块钱,是交完迁坟的钱和买骨灰盒、交维护费剩下的。我没赢两万,也没输什么。我回了一趟村,办了一件事,然后走了。就这么简单。
可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强手机上那张照片,牌桌上那沓钱,红票子,厚厚的一摞。那沓钱搁在桌上的位置,正好是我坐的位置。可我从来不把钱搁在桌上。我赢了钱就揣兜里,揣得紧紧的,谁也看不见。那沓钱是谁搁上去的?啥时候搁上去的?我咋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田野。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青烟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半空散了。我看着那烟,想,也许王强就是想找个由头跟我借钱。也许那沓钱是他自己搁的,拍张照片,说我赢了两万,然后让我请客,让我掏钱。也许我没上当,他也没办法。
也许吧。
我把兜里的钱摸了摸,还在,热乎乎的。我把手搁在兜里,攥着那沓钱,攥得紧紧的。车往前开,路两边的杨树往后退,退得飞快。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看着看着,眼皮沉了,睡着了。
到了城里,我下了车,直接去了工地。工头看见我,说:“大伟,你不是请了三天假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说:“办完了,就回来了。”
他说:“那正好,三号楼缺人,你明天就上工。”
我说:“行。”
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煤气灶。我把门关上,把钱掏出来,搁在桌上,一张一张地数。八千三。我数了三遍,搁进抽屉里,锁上。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城里的夜景,霓虹灯一闪一闪的,车流哗哗地响,跟村里的安静完全是两个世界。
我坐了一会儿,躺下去,闭上眼。这回我没失眠,一觉睡到天亮。梦里我爸没来,西瓜也没切,井也没打水。我睡得很沉,什么梦也没做。
第二天我上了工,搬砖、和灰、砌墙,干得跟往常一样。太阳晒着,汗流着,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我干着干着,忽然想起那两万块钱。王强说的那两万,我没赢的那两万。也许那两万真的搁在桌上过,也许真的有人打算让我赢走。可我走了,没让他们钓着。
我砌完一堵墙,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汗。天很蓝,云很高,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筋的味儿。我想起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的青石头,石头被磨得光光的,以前夏天乘凉的人都坐那儿。现在没人坐了。
我低下头,继续砌墙。砖一块一块地码上去,灰浆抹得匀匀的,墙直直地往上长。我想,等这栋楼盖好了,我就换个工地,再盖一栋。盖着盖着,就把那两万块钱忘了。把王强忘了,把村口的老槐树忘了,把我爸的坟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就跟从来没回去过一样。
可我知道,忘不了。那两万块钱搁在那儿,是个念想,也是个警醒。它告诉我,有些地方回不去了,有些人不能信了。它告诉我,在外面十年,我学会了什么。学会了不贪,学会了不信,学会了揣着钱走夜路,学会了一个人扛着。
我砌完一堵墙,又砌一堵墙。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跟流水一样。我在城里待着,干活、吃饭、睡觉,跟以前一样。只是偶尔夜里做梦,梦见村口的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块青石头,石头被磨得光光的。我走过去坐一坐,坐一会儿就醒了。
醒了以后,我翻个身,接着睡。明天还得上工,还得砌墙,还得过日子。那两万块钱搁在梦里,搁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搁在王强那张笑着的脸上。我不去想了。想也没用。想多了,反而中了别人的套。
日子得往前过。我往前过,一步一个脚印的,踏踏实实的。像我砌的墙一样,直直地往上长,不歪,不倒,稳稳当当地撑着。
后来我再没回过那个村。我爸的坟迁了,老屋的钥匙搁在门框上面,院子里的草还在长,枣树还在结枣,井水还在底下黑幽幽地等着。可我不回去了。那地方跟我没关系了。我的根扎在城里了,扎在工地上,扎在砖头和灰浆里头。扎着扎着,就忘了。
忘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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