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开元年间,长安城,宫门外的暑气从青石路上往上冒,负责供应冰块的官吏却不敢有半点马虎。宫中有人取冰镇酒,也有人把冰放在铜鉴之中,借着扇风降温。至于普通百姓,面对酷暑没有冰窖可用,只能在衣料、住处和生活习惯上想办法。
古人怎样过夏天,不能只看古装剧里宽袍大袖的样子。那种层层叠叠的服装,很多时候是礼服、朝服或戏剧化处理,并不等于日常装束。真到了盛夏,衣服的首要任务只有几件事:透气、吸汗、便于活动,还要与身份和场合相称。
从出土织物看,夏季衣料并非只有粗麻。丝织品中有纱、罗、绫、縠等不同品类,织法和密度各不相同。它们共同的特点,是比厚重锦缎轻薄,部分织物甚至带有明显的孔隙,穿在身上不容易闷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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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与“罗”常被后人混为一谈,其实二者并不完全相同。纱的经纬交织较为疏朗,质地轻透;罗则往往以绞经织成,表面带有细密而有规律的纹理。贵族夏日穿罗纱,既有降温作用,也是财力和身份的展示。
绫的质地相对挺括,光泽也更明显。它不一定是最薄的衣料,却能做成轻便的夏衣,适合宫廷和士大夫阶层。古代丝织物的价值很高,一件衣服背后牵连着养蚕、缫丝、染色、织造等许多环节,并不是普通家庭随手就能置办。
平民使用得更多的,是麻布、葛布以及其他植物纤维织物。葛纤维坚韧,经过浸泡、捶打和纺织后,可以制成适合夏天穿着的布料。加工粗糙时,葛布偏硬,贴身并不舒服;工艺改进之后,细葛布会柔软许多,也更利于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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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书中常说“夏葛冬裘”,意思并不是所有人夏天都穿同一种葛布,而是用葛布代表夏季服装。富裕人家可以穿细葛、细麻,甚至使用丝织物;劳作人口则多穿耐磨、便于清洗的粗布。衣料有贵贱之分,避暑的需求却是相同的。
棉布在古代的普及,也经历了漫长过程。宋元以后,棉花种植和纺织逐渐扩展,棉布凭借吸汗、保暖、耐用等特点,越来越适合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只是放在唐代语境中,不能把后世已经普遍使用的棉布,随意套到所有人的夏装上。
唐代服饰之所以经常给人“穿得很少”的印象,关键不只是衣料轻薄,还在于款式发生了变化。唐代上层女性服装中,襦、衫、裙、帔帛各有用途。襦衫可以短窄,也可以宽松;裙子通常系在较高位置,外面再搭一条帔帛,行走时形成飘动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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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泰公主墓、章怀太子墓等唐墓壁画,以及大量唐三彩女俑来看,贵族女性常见高髻、长裙、披帛和窄袖上衣。部分图像中的领口较低,肩颈有所显露,衣料也显得轻薄。但壁画是艺术表现,不宜简单理解为每个女性每天都这样穿,更不能把宫廷审美当成全民服装。
唐代女性在室内、宴饮和游赏场合,确实比后世某些时期更敢于使用鲜艳色彩和轻薄织物。红、黄、青、绿等颜色都能出现在裙装和披帛上。服装的重点不在一味遮掩,而在衣料、色彩、层次和身体姿态之间形成完整的观感。
有意思的是,唐代女子的“清凉”往往并不等于毫无约束。外出时仍然需要穿裙、着衫,身份不同,衣料和纹样也有区别。宫廷命妇、贵族妇女、平民女子,服装之间存在明显差异。所谓“比现代人还开放”,只能用于说明某些贵族和特定场景,不能概括整个唐代社会。
男子的夏装也没有戏剧中那样沉重。士人和官员在非正式场合可以穿轻薄的圆领袍、襕衫或直缀,劳动者则常穿短褐、短衣。短褐并不意味着贫穷专属,它本来就是便于劳作的衣服,衣长较短,袖口收束,活动起来比大袖长袍方便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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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献中还经常出现“汗衫”“小衣”“褌”等名称。它们大多属于贴身衣物或下体衣物,具体形制因时代而变化。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不能看到“褌”或“胫衣”这样的词,就直接断言它们都是现代意义上的某种服装。古代名物复杂,同一个名称在不同朝代也可能指向不同样式。
士兵、骑手和工匠更看重行动便利。战国时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就是因为长袍不适合骑马和作战,改穿短衣、裤褶等装束。到了后代,骑马、劳作和军旅服装仍会保留短衣、窄袖、便于束扎等特点。天气越热,实用性越容易压过形式上的庄重。
农人的夏天更直接。下田时,衣服不能太长,袖口不能过分宽大,布料也要经得住汗水和泥土。男子在田间劳作时露出上身,或只穿短衣,并不罕见;妇女则会穿短襦、围裙或便于活动的旧衣。这样的穿法主要发生在家庭、村落和劳动场景,不能拿来与正式礼仪场合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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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地方官若在暑日巡视田间,看到农人赤膊休息,大概不会把这当成朝堂上的失仪。场合不同,规矩也不同。古人的服饰秩序,从来不是一条标准贯穿所有地方,而是随着身份、环境、劳动内容不断变化。
孩子的衣着更为简单。夏季常见肚兜、短裤、薄衫,目的在于护住腹部,又尽量让四肢散热。民间绘画和墓葬出土的儿童俑,能够看到不少短衣短裤形象。老人则更重视遮风,哪怕天气炎热,也常在肩上披一件薄衣。
衣服之外,古人还在住宅上做文章。秦汉以来,宫室和大户人家会利用高台、深廊、庭院和水面调节温度。唐宋以后,园林中的水榭、竹林、曲廊,既是建筑安排,也有实际的纳凉作用。普通人家没有宽大的庭院,就在屋檐下、树荫里铺席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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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是最昂贵的夏日用品之一。周代已有掌管冰政的官职,说明王室很早就会在冬季藏冰。到了唐代,宫廷设有专门的藏冰设施,冬天取冰后,以稻草、芦席等隔热,存入地下冰窖,暑日再拿出来使用。
唐代长安有“冰鉴”一类器具,通常用来盛冰或冷藏食物。贵族宴饮时,冰块可以降低酒水和果品的温度。唐玄宗时期,宫廷还曾向近臣赐冰,这种赏赐并非寻常物件,而是地位和恩宠的象征。
普通家庭没有这样的条件,竹席、草席、蒲扇才是更现实的消暑物件。竹席传凉较快,草席价格较低,蒲扇制作方便。夜里铺一张凉席,门窗尽量打开,再把床铺放到通风处,已经是许多人能够做到的全部安排。
扇子也不只是文人手中的雅物。宫廷里有专人执扇,民间则多用蒲扇、葵扇、竹扇。扇风本身不能降低空气温度,却能加快皮肤表面的汗液蒸发。古人未必懂得现代意义上的热交换,但长期生活经验让他们知道,风比静止的空气更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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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古人夏装一概说成“大胆”,也容易忽略礼制的边界。中国古代服饰从来同时受气候、经济、性别、身份和礼仪影响。唐代风气相对宽松,贵族审美也更重视体态和色彩,可官员上朝、祭祀礼仪、婚丧仪式仍有严格规定。
从唐到宋,服饰观念逐步出现变化。宋代城市生活发达,夏装并没有突然变厚,轻罗、细葛、纱衫仍然存在;但士大夫阶层更强调整洁、端庄和合乎身份,服装的夸张色彩与过分裸露逐渐受到约束。这里的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完成,而是审美、礼学和社会秩序共同作用的结果。
明清时期,长衫、袍褂、马面裙等服装在正式和日常生活中占据重要位置,女性外衣的层次也更多。可即使如此,夏季仍有薄纱、夏布、葛布和竹席,普通人的穿衣也不会完全照搬官绅礼服。富户讲究衣料,贫家讲究耐穿,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的清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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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装戏常把礼服、常服、便服混在一起,再用厚重布料和宽大袖口制造视觉效果,于是古人仿佛一年四季都裹着几层衣服。真实生活没有那么整齐划一。烈日下干活的人不会穿着拖地长袍,宫廷中的贵妇也不可能天天以礼服行动。
一块细葛布、一柄蒲扇、一张竹席,背后都是古人对气候的应对。罗纱轻薄,却需要财富支撑;粗麻耐用,却要忍受粗硬;冰鉴清凉,却只属于少数人。所谓夏日穿搭,既是衣料史,也是社会等级、生活条件和审美风气的交汇处。
唐人留下的壁画没有告诉后人每个人每天穿什么,却留下了衣裙、帔帛、薄衫和高髻的形象;古籍中的“夏葛冬裘”,也没有把所有人的生活写尽。要真正理解古人的夏天,只能把文字、织物、壁画、陶俑和建筑放在一起,看衣服如何随着身份和环境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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