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把牙刷放回洗手台右边那个豁口杯里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门口热牛奶。
他动作很轻,像做过一百遍,可那支旧牙刷还是碰到了瓷砖,发出一小声响。
我装作没听见。
离婚快两年了,我比谁都清楚那支牙刷不该再出现在这个家里。
可它偏偏就在那儿,刷毛朝外,跟我那支并排靠着,像从没被扔进过垃圾桶。
儿子在客厅喊:“妈,牛奶好了没?爸说今晚给我讲数学题。”
我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洗手台。
周明从卫生间出来,顺手带上门,经过我身边时带起一点洗衣液的味道。
他穿的是那件灰色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是离婚前我给他买的。
“早点睡。”
他说。
我点点头,没接话。
他进了儿子房间,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透出一点黄光。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牛奶杯烫着掌心,突然有点想不起来,这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这样的。
离婚的时候,我们说得清清楚楚。
房子归我,儿子跟我,他每周六上午十点来接孩子,周日晚上八点前送回来。
探视就是探视,不在家里过夜,不在家里吃饭,更不可能留宿。
头几个月,他确实做得规规矩矩。
每次来接儿子,车就停在楼下,人站在单元门口等,连楼都很少上。
儿子背着小书包跑下去,我在阳台上看着父子俩走远,心里说不上是松快还是空落。
有几次儿子回来,兜里装着周明买的小玩具,或者手里提着半袋没吃完的零食。
我从不问他们去了哪儿、吃了什么。
儿子倒是有心,总在饭桌上装作不经意地提一句:
“爸今天带我去公园了。”
“爸说下周带我去看那个新开的科技馆。”
我听过了,就“嗯”一声,继续往他碗里夹菜。
日子久了,儿子也摸清我的脾气,不再多说,只是每次从周明那儿回来,晚上睡觉都比平时晚,翻来覆去,像憋着很多话。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儿子突然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
我给他喂了退烧药,又用温水擦身子,可体温一直降不下来。
孩子烧得迷糊,嘴里含含糊糊喊爸爸。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给周明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他声音有点哑,像已经睡了。
我还没开口,他先问:“怎么了?是不是小凯不舒服?”
我说了情况。
他让我别慌,说二十分钟到。
那天晚上他来得很快,进门时头发乱着,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我们一起把儿子送到医院,挂号、抽血、等结果,折腾到后半夜。
儿子打上点滴,烧慢慢退下来,在病床上睡着了。
周明坐在床边,我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
病房里很静,只有隔壁床老人偶尔咳嗽一声。
他忽然说:
“你睡会儿,我盯着。”
我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以后小凯要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那晚之后,周明再来看儿子,就不只是白天了。
有时候儿子说想跟爸爸多待一会儿,他就待到晚上八九点。
再后来,儿子说:
“爸,你今晚别走了,明天不是也休息吗?”
周明看我。
我低头收拾茶几,没吭声。
他就留下了,睡在客厅沙发上。
沙发睡了大概两个月。
后来儿子说客厅夜里冷,又说沙发太软对腰不好,周明就搬到了书房。
书房里有张折叠床,是以前家里来客人时用的。
他睡在那儿,早上起来把床收好,被子叠起来放进柜子,像没住过人一样。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书房门开着一条缝。
周明没睡,坐在折叠床边看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手机按灭了。
“睡不着?”
他问。
“起来喝水。”
我说。
“厨房灯没开,你慢点。”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回到卧室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间书房离主卧只隔一道墙,我能听见他翻身时折叠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那种声音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儿子刚出生那会儿。
他夜里起来冲奶粉,怕吵醒我,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就是能感觉到他起身、下床、走到厨房、回来,每一步都踩在我神经上。
那时候我们还没离婚,日子过得紧,但屋里有人。
后来,周明在书房住成了习惯。
他的拖鞋放在门口鞋柜第二层,灰色那双,鞋底磨得有点偏。
他的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和儿子的校服并排。
他开始在周末早上起来做早饭,煎鸡蛋、热牛奶,有时候还煮一锅小米粥。
我不拦他。
儿子高兴,家里也热闹些。
我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客人。
他洗碗,我就去晾衣服;他拖地,我就擦桌子。
两个人各干各的,像一对过了很多年的夫妻,只是不再睡在同一间屋里。
再后来,儿子开始缠着周明讲睡前故事。
周明坐在儿子床边,声音压得低,我经过门口时偶尔能听见几句。
儿子总是说:
“爸,你再陪我一会儿。”
周明就陪着,有时候等儿子睡着了,他才轻手轻脚出来。
有一天晚上,他出来时,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叠衣服。
他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说:
“小凯今天问我,为什么爸爸不睡大房间。”
我手停了一下,没抬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爸爸睡书房,离你近,夜里你有事喊我方便。”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那天晚上,我叠完衣服,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客厅很静,书房的门关着,可我知道他也没睡。
真正睡回主卧,是一个周五晚上。
那天儿子拉着周明在客厅下跳棋,下到十点还不肯去睡。
我催了几次,儿子忽然说:
“妈,今晚让爸睡大房间吧,书房那床太小了,爸翻身都掉下来过。”
我愣了一下,看向周明。
他手里捏着跳棋,没看我,也没说话。
儿子又说:
“我们班同学家里,爸爸妈妈都睡一个房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儿子眼巴巴地看着我,周明沉默着,像在等我的决定。
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先睡觉。”
我最后说,
“明天还要早起。”
儿子不依不饶:
“那你让爸睡哪儿?”
我看了周明一眼。
他这才抬头,对儿子说:
“听你妈的,先睡。”
儿子不情愿地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头:
“爸,你答应我,今晚别睡书房了。”
周明没应声,只冲他摆摆手。
儿子睡了以后,我和周明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谁都没认真看。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我睡沙发吧,明天早点起来,小凯不会知道。”
我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手肘支在膝盖上,低着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很累,累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想多说。
“不用了。”
我说,“书房冷,你睡主卧吧。我睡儿子房间。”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又像有点别的什么。
我以为他会推辞,可他没有。
那晚,我抱着被子去了儿子房间。
儿子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匀。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听见主卧的门轻轻关上。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周明已经做好了早饭。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我那条蓝格子围裙,正把煎好的鸡蛋往盘子里放。
儿子坐在餐桌前,晃着腿,嘴里哼着歌。
我走过去,周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粥好了,趁热吃。”
我“嗯”了一声,坐下来。
儿子抬头看看我,又看看周明,忽然问:
“妈,今晚爸还睡大房间吗?”
我夹起一块鸡蛋,没说话。
周明端着碗坐下,把粥推到我面前。
“先吃饭。”
他说。
那天之后,周明就再没睡过书房。
他睡主卧,我睡儿子房间。
可没过多久,儿子开始说自己睡觉害怕,要我陪他。
我陪了几天,他又说:
“妈,你回大房间睡吧,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睡。”
我站在儿子房门口,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他早就想好的答案。
我回了主卧。
周明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这边。
我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半夜里,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搭在他胳膊上。
我赶紧缩回来,他动了动,没转身。
可我知道,他醒着。
从那以后,周明每周来看儿子,就顺理成章地住一晚。
有时候两晚。
他的东西一样一样回到这个家里:牙刷、拖鞋、剃须刀、换洗衣服。
洗手台上重新摆着两个杯子,两把牙刷并排。
衣柜里多出他几件外套,鞋柜上多了一双他常穿的鞋。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谁也没提复婚的事。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抱我,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靠过去。
两个人像被儿子重新摆回同一个屋里,却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只有儿子,看起来最高兴。
他放学回来,看见周明在厨房做饭,就扔下书包跑过去,抱着周明的腰喊:
“爸,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是为了儿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知道,每个周末周明来的那天,我会不自觉地多买两个菜,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净些,会站在阳台上多等一会儿。
而周明走的那天,我会把门关得比平时重一点。
那种声音,像在提醒我,他还会来。
周明开始分摊水电费,是那个月月底的事。
他把缴费单拍在茶几上,说:
“我住这儿,不能白住。”
我看了一眼,他把他住的那几天的水电都算出来了,连多用的热水都算进去了。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我们离婚以后,他给儿子的抚养费从来没少过,可这种算到几块钱的客气,反而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用算这么细。”
我说。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我手里:
“细点好,省得以后说不清。”
那晚他做饭,炖了一锅排骨汤,还炒了我以前爱吃的青椒肉丝。
儿子吃得满嘴油光,他坐在对面,看着儿子的吃相,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我坐在旁边,忽然发现我们三个坐在一起的样子,跟离婚前没什么两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他不再叫我“老婆”,我也不再叫他“老公”。
我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谁都不愿意先伸手去捅破。
儿子的小动作,是从那以后慢慢多起来的。
以前他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写作业,现在他非要拉着周明在客厅看电视。
周明坐在沙发上,他就挤到中间,一只手拉着周明,一只手拉着我。
我坐在另一头,隔着儿子,能感觉到周明那边的温度。
有一次,儿子忽然说:
“爸,你下周别走了,住到周一再走。”
周明愣了一下,说:
“周一要上班。”
“那你早上早点起来,坐地铁去。”
儿子说,
“我同学他爸就是这样,早上起来赶地铁上班。”
我看了儿子一眼,他眼睛亮亮的,一脸认真。
周明没接话,只摸了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周明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
“小凯越来越黏你了。”
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他到底怎么想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离婚那会儿,吵得那么凶,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现在住在一个屋檐下,反而更说不出口了。
真正让我心里发慌的,是那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我有点感冒,吃了药,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儿子在客厅写作业,周明在厨房收拾。
我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药吃了,水是温的,别喝凉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是他的,跟以前一样,写得规规矩矩。
我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里,没让他知道。
那天晚上,儿子又闹着要周明陪他睡。
周明坐在他床边,给他讲故事。
我站在门口,听见儿子问:
“爸,你以后还跟妈离婚吗?”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
“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别管。”
“可我不想你们分开。”
儿子说,
“我们班同学,有爸妈离婚的,他妈妈老是哭。”
我站在门外,手扶着门框,没进去。
周明也没回答儿子的话。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儿子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
周明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我别过头,往主卧走。
他跟在我后面,进了屋,关上门。
那晚我们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想着儿子刚才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周明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忽然有点恨他。
恨他不说清楚,恨他这样不清不楚地住着,恨他让我和儿子都陷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里。
可我又恨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也没有勇气先开口。
真正睡到一张床上,是那个周五的深夜。
那天儿子学校搞活动,回来得很晚。
他洗完澡,非要挤到我们床上,说想跟爸妈一起睡。
我看了周明一眼,他正坐在床边给儿子擦头发,没看我。
“就一晚。”
儿子说,
“我保证,明天就回自己房间。”
我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儿子高兴地钻进被窝,躺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周明。
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脸带着笑。
我躺在他旁边,隔着儿子,能听见周明的呼吸声。
他也没睡,翻来覆去几次,最后轻声说:
“小凯今天在学校,拿了张奖状。”
“嗯。”
我说,
“他跟我说了。”
“他高兴得不行,说要等我来,给我看。”
周明说,
“我说等他睡醒再看,他就把奖状压在枕头底下了。”
我听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林颖,你说咱们这样,到底算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
“为了孩子”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我不知道。”
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向我这边,说:
“我有时候觉得,咱们离婚那会儿,是不是太冲动了。”
我闭着眼睛,没回答。
可我知道,我眼眶热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熟以后,周明把他抱回了他的房间。
他回来的时候,站在床边,看着我。
我睁开眼,看见他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我看不清。
“你往里躺躺。”
他说。
我往里面挪了挪。
他躺下来,这次离我很近。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跟以前一样,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没躲。
他停了一下,又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睡吧。”
他说。
我躺在他背后,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厨房里放着早饭,锅里的粥还温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我去买点菜,中午回来做饭。”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那张字条,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儿子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头问:
“妈,爸中午还回来吗?”
“回来。”
我说,
“他说回来做饭。”
儿子高兴地跳起来,跑回房间去玩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粥,心里乱成一团。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什么。
说复合,谁都没提过;说只是搭伙过日子,可他又比离婚前更像这个家的男主人。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自己在贪恋这种有人做饭、有人陪、有人半夜里碰一下肩膀的感觉。
可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他就走了。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周日的晚上。
那天周明吃完饭,收拾完厨房,忽然说:
“我下周可能不来了。”
我正给儿子倒水,手一抖,水洒了半杯。
我赶紧拿抹布擦,没抬头:
“怎么了?”
“单位派我出差,去外地,可能要半个月。”
他说,
“小凯那边,你多费心。”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儿子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问:
“爸,你出差多久?”
“半个月。”
周明说,
“回来给你带礼物。”
儿子没说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说:
“爸,你别出差了,行不行?”
周明愣了一下,说:
“工作上的事,爸也没办法。”
“那你出差了,谁陪我和妈?”
儿子说,
“妈一个人在家,晚上会害怕的。”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跟儿子说过我晚上害怕。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认真,不像在撒谎。
周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儿子,没说话。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儿子为什么知道我晚上害怕?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
他为什么总是不遗余力地把周明往我身边推?
那些“让爸睡大房间”的话,那些“妈你回大房间睡”的话,那些“我同学他爸就是这样”的话,像一根根线,串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有一天,儿子放学回来,书包里多了一本皱巴巴的绘本。
我问他哪来的,他说是同学借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他书包,看见那本绘本,封面画着一家三口手拉手。
我翻开看了几页,里面讲的是一个小男孩,想尽办法让离婚的爸爸妈妈重新住在一起。
他偷偷把爸爸的牙刷放回妈妈的洗手台,偷偷把爸爸的衣服挂回妈妈的衣柜,偷偷在妈妈面前说爸爸的好话。
我合上那本书,手有点发抖。
儿子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拿着那本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
“妈,你别生气。”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抱住我的腿,声音闷闷的:“我同学说,他爸妈就是这样和好的。他爸每周来看他,住着住着,就又住到一起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眼睛红红的,说:
“妈,我想让爸回来住。”
我把他搂进怀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趴在我肩膀上,小声抽泣着,说:
“妈,你别赶爸走,行不行?”
我拍着他的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来那些小动作,那些“让爸睡大房间”的话,那些半夜里挤到我们床上的夜晚,都是他一个人在悄悄使劲。
他以为,只要把爸妈摆回同一个屋里,这个家就能重新拼起来。
我抱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周明站在房间门口,手里拿着水杯,看着我们,没说话。
他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不走。”
他说,
“爸出差回来,还来。”
儿子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咧开嘴笑了。
那天晚上,儿子睡着以后,我和周明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谁都没看。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小凯这孩子,心思太重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林颖,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谈谈了。”
我看着他。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我知道,他说的
“谈谈”
,不是谈儿子,也不是谈水电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儿子房间的门忽然开了。
儿子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说:
“妈,我做噩梦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搂进怀里。
他趴在我身上,小声说:
“我梦见你跟爸又吵架了,你让爸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拍着他的背,说:
“没有,爸没走。”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周明,眼睛亮了一下。
周明站起来,走过来,把他抱起来,说:
“爸在这儿呢,不怕。”
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又看看我,小声说:
“妈,你也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儿子一手拉着周明,一手拉着我,说:
“爸,妈,你们别吵架了,好不好?”
周明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
谁都没说话。
儿子被我们重新哄睡以后,我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那么小,却已经在替我们操心。
我回到客厅,周明还坐在沙发上。
他抬头看我,说:
“林颖,咱们别让孩子再操这个心了。”
我坐下来,看着他。
他顿了顿,说:“我出差回来以后,咱们好好谈谈。不是谈儿子,是谈咱们俩。”
我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进了主卧。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主卧的门关上,心里忽然很乱。
我知道他说的
“谈谈”
意味着什么,可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准备好。
第二天早上,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儿子一直跟在他后面。
他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说:
“爸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儿子点点头,又问:
“那你回来,还住咱们家吗?”
周明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没说话。
他收回目光,对儿子说:
“回来再说。”
儿子没再追问,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提着行李箱下楼。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出单元门,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我看见了,没挥手,也没躲。
他走了以后,儿子一整天都蔫蔫的。
我做了他爱吃的菜,他也没吃几口。
晚上他写作业的时候,忽然问我:
“妈,爸还会回来吗?”
我坐在他旁边,说:
“他说了,出差回来就来。”
“那他还会住咱们家吗?”
儿子又问。
我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
“妈,我不想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
“妈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你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那爸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楼下。
我知道,有些话,我不能再躲了。
周明出差那几天,我每天早上送儿子上学,晚上接他回来,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只是家里多了些痕迹。
洗手台上那把旧牙刷,我没收。
他挂在门口的外套,我也没动。
儿子每天放学回来,都要朝那件外套看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第三天晚上,儿子写完作业,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以为是学校发的通知,接过来一看,是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房子画得歪歪扭扭,窗户上还画了窗帘。
三个人脸上都咧着嘴笑,旁边用拼音写着“我的家”。
我拿着那张画,半天没说话。
儿子仰着脸看我,说:“妈,老师让画全家福。我画得好不好?”
我说:
“画得好。”
声音有点哑。
他高兴了,又指着画上那个最高的人说:“这是爸。他出差回来,我们三个就又能一起住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没接话。
他把画拿回去,小心翼翼地夹进课本里,说:
“等爸回来,我给他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说到了,明天下午回来。
我回了一个“好”字,就把手机扣在床头。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小凯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
“林颖,我这次回来,咱们好好谈。”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第二天下午,我去接儿子放学。
他一路小跑出来,看见我就问:
“妈,爸今天回来吗?”
我说:
“回来。”
他立刻笑了,拉着我的手往家跑,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
到家没一会儿,门铃响了。
儿子冲过去开门,周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儿子扑上去抱住他的腰,他弯下腰,把纸袋递给他,说:
“给你带的。”
儿子打开一看,是一盒拼装积木。
他高兴得跳起来,抱着盒子就往房间里跑。
周明换鞋进来,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擦桌子的抹布。
他说:
“我先洗把脸。”
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他在洗手间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又顺手把外套挂在了门口的挂钩上。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晚饭我做了三个菜。
儿子吃得很欢,一边吃一边跟周明说学校的事。
周明听着,偶尔应两句。
我坐在旁边,慢慢扒着饭,没怎么说话。
儿子忽然停下来,看看我,又看看周明,说:
“妈,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
“听你们说呢。”
儿子“哦”了一声,又转头去跟周明讲他同桌上课睡觉被老师抓的事。
周明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我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吃完饭,儿子去写作业。
我收拾碗筷,周明站起来,说:
“我来洗。”
我没让,说:
“你刚回来,歇着吧。”
他也没坚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
水声哗哗地响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林颖,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回头,问:
“什么事?”
他顿了顿,说:“我这次出差,想了很多。咱们离婚这一年多,我每周都来,住着住着,又睡到一个屋里。我知道这不对,可我一直没敢说破。”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
他看着我,说:
“我怕一说破,就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我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管里残留的水滴声。
我看着他,说:
“那你想怎么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儿子房间的门忽然开了,儿子探出头来,说:
“妈,我作业写完了,能看会儿电视吗?”
我说:
“看吧,别太晚。”
儿子“哦”了一声,跑去开电视。
周明看了我一眼,低声说:
“等小凯睡了再说。”
我点点头,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他把袖子挽起来,走过来,拿起抹布擦灶台。
我们两个并排站着,谁也没看谁,手里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到底是习惯了彼此,还是真的还爱着?
儿子九点半上床。
我给他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床头的小夜灯。
他拉着我的手,小声说:
“妈,爸今天不会走了吧?”
我说:
“不走了。”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说:
“妈,我明天早上想吃爸做的鸡蛋饼。”
我说:
“行,让他给你做。”
他笑了,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周明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他见我出来,坐直了身子,说:
“坐吧。”
我坐到他旁边,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说:
“林颖,咱们今天把话说开。”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划着圈,说:“我知道,离婚是因为我那时候太混。家里的事我不管,一吵架就往外跑,让你一个人扛。后来你说离婚,我赌气就答应了。可离了以后,我才知道,一个人过日子,比我想的难得多。”
他抬起头,看着我:“我每周来,一开始是为了小凯。可后来,我越来越想留。不是想赖着,是我发现,我还是想回这个家。”
我心里一紧,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可我也知道,我不能拿小凯当借口。他那些小动作,我早看出来了。我没说破,是因为我也有私心。我想着,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还能留。”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我说:“周明,你知道吗,我最生气的不是你睡到主卧来,是你从来不说一句明白话。你让我一个人猜,让我一个人在儿子面前装没事。”
他点头:“我知道。我怂。我怕你拒绝,怕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
“那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复婚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慌,又有点期待。
他说:“我想。可我不逼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小凯才想回来。我是想跟你过日子。”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他伸手过来,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我手背上。
我没躲。
他的手很热,带着点汗。
就在这时,儿子房间的门“咔嗒”响了一声。
我们同时抬头看过去。
门开了一条缝,儿子站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小声说:
“妈,你们谈好了吗?”
我赶紧擦了擦眼睛,说:
“你怎么还没睡?”
他推开门,光着脚走出来,站在我们面前,看看我,又看看周明,说:“我听见你们说话了。妈,你别哭。爸,你是不是又惹妈生气了?”
周明站起来,蹲下去,把他抱起来,说:
“没有,爸在跟妈说正事。”
儿子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那你们说好了吗?爸是不是能搬回来住了?”
周明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儿子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脸,说:
“小凯,妈问你,你一直想让爸回来,是因为怕妈一个人,还是因为你想我们三个在一起?”
他想了想,说:“都想。我想爸,也想你跟爸不吵架。”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妈知道。可妈跟爸的事,不能只靠你。你以后别再把门反锁了,也别再装睡。你想让爸回来,可以直接跟妈说。”
他低下头,小声说:
“我怕你不同意。”
周明抱着他,说:“以后爸跟妈会好好说。你只管好好上学,别替我们操心。”
儿子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看我,点了点头。
周明把他抱回房间,我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给儿子讲故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到我面前。
他说:“林颖,我不逼你。我可以先搬回来,睡次卧。咱们把日子过起来,你看我表现。行不行?”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有点急,又说:“我不是要你马上答应复婚。我就是想,咱们都别再躲了。”
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
“次卧的床单还没换。”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又有了点热乎气。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醒,就听见厨房里有响动。
我走出去,看见周明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摊鸡蛋饼。
儿子坐在餐桌旁,晃着腿,看见我出来,大声说:
“妈,爸做的鸡蛋饼可香了!”
我走过去,看见盘子里已经摊好了两张。
周明回头看了我一眼,说:
“去洗脸,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父子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儿子把筷子摆好,又跑过来拉我:
“妈,快坐。”
我坐下来,周明把鸡蛋饼端上桌。
儿子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说:
“妈,你尝尝。”
我咬了一口,说:
“还行。”
周明笑了,说:
“就还行?”
我白了他一眼,说:
“咸了。”
他凑过来,就着我的筷子咬了一口,说:
“不咸啊。”
儿子在旁边咯咯笑。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因为一顿早饭就变好。
可至少,我们都不再拿儿子当挡箭牌了。
离婚后的边界,不是做给孩子看的,是给自己留的。
孩子不该替大人做决定,也不该替大人承担那些说不出口的怕。
周明搬回来的第二个周末,儿子拉着我们去公园。
他跑在前面,我跟周明走在后面。
他忽然伸手牵住我,我没挣开。
儿子回头看见我们牵着手,笑得更欢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想,这个家能不能重新拼起来,得看我们两个大人。
孩子可以盼,但不能由他来扛。
那天晚上,周明睡在次卧。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他翻身的动静。
很轻,但我听得见。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烦,反而觉得踏实。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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